王满银和田福堂商量好两个科员与田晓霞他们今晚住宿安排后,折身走进东厢窑洞。
东厢办公室里,两张长条木桌办公桌拼在一块儿,两名科员正埋著头整理著今天他们在砖瓦厂的调研资料。
在油印表格、登记册上,分门別类码得记录工工整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田晓霞则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完全进入了王满银通讯员的角色,摊开硬皮笔记本,正低头伏案写今日工作日程总结和明天的日程安排,额前碎发垂下来,时不时抬手往耳后捋一下。
王满银走到桌边,对两位科员语叮嘱:“你们就在这儿把资料梳理齐全,帐目数据、砖瓦厂用工台帐逐一核对好,晚点田支书会安排住处,安心住下,明天再跟要去罐子村调研,时间紧,任务重……。”
两名科员齐声应下,齐声说著保证坚决完成调研资料和数据记录任务。
田晓霞见王满银过来叮嘱她,她笑著说:“姐夫,在双水村,还用你操心,我这正收著尾呢,你去吧,孙家大伯怕等得心焦了。”
交待妥当,王满银转身出了东厢窑,跟田福堂、金俊山、田海民几人客气了几句。田福堂几人起身要送,他抬手拦住,独自迈步走出大队办公室。
院坝里日头偏西,暑气弱了大半,院坝口头老槐树的树荫铺了好大一片,把入口处遮得凉丝丝的。
王满银理了理肩上挎包,正准备抬脚,就见树底下站著两个人,正是兰香和卫红。
孙家的家境隨著少安从省农大毕业,又因功绩成了省农业厅专家干部,有了副处级干部身份,孙家的日子彻底翻了身。
少安的行政工资就有110元,加上技术岗30元的补贴,每月光工资票据就有140多元的收入。
他每月往家里寄四十元的钱票,这还是玉厚老爷子呵斥下少寄的,加上额外经常捎回村的福利,孙家再也不是往年吃了上顿愁下顿、满身补丁裹身的光景。
豆蔻年华的兰香立在树影里,一身浅花布短袖褂子,深蓝布裤剪裁合身,没有一块补丁。乌黑的头髮梳得顺顺溜溜,两根粗辫垂在肩头。
此刻她手里拿著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著,时不的和卫红说笑著,眼睛却一直瞄著办公室门口,身子微微前倾,透著少女藏不住的期待。
一旁大兰香三岁的卫红,身形抽得高挑挺拔,已经长开了些。穿一件泛白的棉布衬衣,下身是素色直筒布裤,站在那儿身姿利落,她不似兰香那般闹腾,只是垂著眉眼,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神情內敛沉静。
其实自从孙玉亭当了砖瓦厂厂长,家里家里话语权逐渐落入孙玉亭手里开始,她的处境也变好了很多。
孙玉亭对子女其实没有贺凤英那么重男轻女,更何况要起著带头作用,卫红在家的处境也变好了很多。
眉眼间再也没有从前的鬱结愁苦,她半边身子轻靠著槐树树干,目光留意著办公室门的动静,时不时应付著嘰嘰喳喳的兰香,嘴角呡著,藏著一丝靦腆笑意。
两个姑娘就那样静立在槐树荫下,黄土院坝被夕阳染得暖黄,晚风卷著塬上的草木气息吹过来,衬著她们,乾乾净净,透著乡间少女独有的青涩本分。
王满银笑了起来,手扬了起来,打算开口招呼,眼尖的兰香早已瞧见,已经抢先一步开口。
她眼睛倏地亮了,脆生生喊了一声:“姐夫!”
话音还未落,脚步已经迈了出去,小步快跑著凑到近前,自然而然挽住王满银的胳膊,半个身子掛在姐夫身上,嘴巴一刻不停:“我“大”在家里盼著呢,听说你到村里调研,早早就打发我在这儿等,让我来接你回家……。”
少女的声音清亮热闹,带著一股子亲近的熟稔。
卫红慢了半步,带著几分少女特有的靦腆,缓步走上前,敛著眉眼,语气恭敬又温顺:“姐夫。”
说著便伸手,从王满银肩上取下挎包,抬手往自己肩上一搭,默默背好,不多言语,动作却自然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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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对这位姐夫的感激,半点不比兰香少。若不是前几年王满银帮衬扶持,她没有坐进学校读书的机会,那时她还挨著饿受著冻、衣不蔽体。
是姐夫,暗中照拂著她的衣食,鼓励著她的信心,让她灰暗的日子添了光亮,让她往后的人生有了盼头。
她性子本就不如兰香开朗外放,不擅长把心里话掛在嘴边,可一言一行里,都藏著发自心底的亲近与依赖。
不多时,两人一左一右簇拥著王满银,抬脚顺著村间路往家里走。晚风掠过路边的玉米地,叶子哗啦作响,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乡间暮色安安静静铺展开来。
兰香一边走一边仰著脸,眼里带著少女的篤定:“姐夫,我和卫红在学校一直用功念书,老师说今年我们有很大机会考上县中学……。”
王满银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兰香的发顶,又侧过身,抬手在卫红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平实温和:“好好念书就行。明年你们要是考上了,去县里读初中,不用操心落脚的事,有姐夫我和你哥担著”
夕阳斜洒在三人身上,映落在夯实的平整的路上,轻快往前挪。一路说著家常,伴著晚风蝉鸣,不紧不慢朝著孙家的窑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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