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
梧州。
门外飘著微雨,燕家小楼的二楼,燕灵筠正盘膝而坐,紧握著练幽明的手,白皙的额头上泌著一层细汗。
等她嗬出一口热乎气,一双杏眼方才满含好奇的睁开,然后感受著自身內在的变化。
这却不是传功,而是练幽明凭绵柔內劲在帮燕灵筠梳理筋络,调理血气,壮大自身。
好一会儿,等练幽明內息平復,燕灵筠才下床,尝试著摆出一些动作。就见往日颇为滯涩的关节身骨,突然间轻巧灵活不少。
不说身轻如燕,但也灵敏迅速。
这种变化,通常需得武夫將自身关隘破开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到,但练幽明却凭藉自己的內劲,生生替燕灵筠打开了关隘。
“这种变化只是一时的。”
见燕灵筠又蹦又跳,欢喜雀跃,练幽明瞧的好笑。
“一天不练手脚慢。我早已三劲贯通,就是坐著,內息吞吐之下內里也能似风雷激盪。但你只是个普通人,时间一长,身骨代谢变化,用不了多久就又会变得僵拙滯涩。”
可他不说这话还好,刚一说完,燕灵筠就瞪著眼睛瞅了过来,瞧著委屈巴巴的。
练幽明看的头大,“咋了?”
燕灵筠低著眼眸,轻声道:“练同学,我突然有些后悔当初帮你配药练功了。你现在的武道气候越来越高,等將来你的实力登峰造极,精气长存不泄,模样说不定会青春久固,可我那时已经人老珠黄了……”练幽明还纳闷儿这人啥情况,闻言又哑然失笑。
见他光顾著笑也不说话,燕灵筠头埋得更低了,瞧著都快哭出来了。
练幽明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迎著燕灵筠的双眼,温言笑道:“我和他们不同。他们只为武道,只为更高,只为那武学的至高之境。但我是为了我所爱之人,所珍视的一切。他们视武道为一生始终,但武道於我而言,只是那漫漫长路中的一段旅程。一个人由生到死,行走在这个世上,必须要经歷过一些事情才算圆满。而我的圆满,从始至终,都会是你。”
燕灵筠听红了脸,也听的有些痴了。
“你这……算是情话么?”
练幽明嘿嘿笑道:“不算。”
燕灵筠立马瞪著眼睛,张牙舞爪的就扑了上来,“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又欺负人。”
还是边上的儿子梦囈著咿呀两声,俩人才消停下来,躺在床上,瞧著中间的孩子相视一笑。此时此刻,练幽明的精神以及心境无比平和,他稍作沉思,轻声道:“我最近遇到一些事情,你要不要听听看。”
燕灵筠点了点下巴,也不搭话,只静静等著。
练幽明索性將北上盪魔,以及守山人,连同自己青帮的身份全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从白天说到了晚上话到最后,他又格外认真地道:“我还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要告诉你。你相不相信一个人能从將来回到现在?”
燕灵筠可不是傻子,心思聪慧灵透,一听这话,眼神闪烁一变,便试探著说道:“未来人?”“可以这么说。”如今已要面临诸多劫难,练幽明乾脆毫无保留,连同自己心底的那个秘密也说了出来但出乎意料的是,燕灵筠虽心有惊奇,小脸紧绷,想在思索著真假,但片刻之后又迟疑道:“练大哥,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想法只是你自己这么以为,而不是真实发生的?”
见练幽明沉默不语,燕灵筠柔声道:“我是说,你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你用另一个身份看见了將来的世界。但我们不妨换个说法,是不是也可以用“先知』来代替?”
练幽明表情一怔,他还真就没有这样想过。
虽然他不信鬼神,只求真实不虚,当初更是只取这一世,但要按照燕灵筠的说法,那就意味著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穿越者。
燕灵筠凑近了一些,同样也十分认真地道:“练大哥,比起你口中虚无縹緲的未来人,我更倾向於武道。像那些功夫高手,手段对常人而言已近乎神魔,你是否预想过某种境界可以窥见后世一角?”练幽明这下是彻底愣住。
他眼皮急颤,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这可能么?”
事实上只这问题一出口,他就已经有了偏转的念头。
在没有踏足武道之前,谁能相信有人居然可以久锁精气,与世常存百多年。谁又能想到一个人能在方寸之地先觉而避,躲开子弹。
燕灵筠盯著著眼前人的那张脸,安抚解惑道:“你知道佛门的宿慧之说么?这些人觉醒的是前尘,难道要算转世投胎么?你窥见的是后世,肯定不是毫无因由的。”
“宿慧?”练幽明心神狂震,虎目急敛,“难道是精神之能?先知?说的不错,或许我该设想一种从未有过的可能。”
而且,正如燕灵筠所说,这般解释好像更为合理。
至少是在自己认知理解的范畴內。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段早已遥远且模糊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
练幽明的眼神一阵阴晴不定,脑海中思绪翻飞,一时间想到了很多种可能。
又或者,那段记忆本就不属於他。
而是其他某个存在的。
想到这里,练幽明及时遏制住思绪,稳住了心境。
不行,不能再想了。
真也好,假也罢,前路是否真能达到这等匪夷所思的境地,走上去不就知道了。
回神剎那,他才猛然惊觉额角已渗出一层冷汗。
燕灵筠神色担忧地道:“怎么样?没事儿吧?”
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突然间又笑了,“想不到我居然没你想的透彻。”
燕灵筠却像是按耐许久,惊奇无比地道:“你居然能窥见未来?快给我说说,未来世界怎么样?”但练幽明的反应很奇怪,他苦思冥想,回忆了许久,然后神色古怪地道:“奇怪,居然想不起来了。”他不是想不起来將来发生的事情,而是想不起来將来的那个自己,仿佛在心中否定过去的时候,所有与之有关的记忆都淡化模糊了,恍然间就好像只是做了一场縹緲且遥远的梦。
燕灵筠见他神色有异,顿时又忧心紧张地道:“那就不想了。不管將来怎么样,我只在乎当下,只在乎眼前……”
这时,中间酣睡的小子也醒了,小嘴一瘪,作势就要哭。
练幽明忙哄弄起来,將所有想法拋诸脑后。
“说的不错,哪管前尘后世,咱们只在乎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