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303章 如释重负,老人归家


    西京。
    刚落了一场大雪。
    邮电局,青年斜倚著电话,裹著件军大衣,嘴里还嚼著块芝麻糖,正扶著电话,静静听著。这人不是別人,正是练幽明。
    他这一路上可是停也不停,逢山翻山,遇水渡水,只从北方一赶回来,家还没回就先去了趟终南山,等瞧见吕祖观还是离开时的老样子,这才进城。
    电话那头是杨莲。
    破烂王一去不归,他之前离开的时候就打过招呼,让青帮弟子帮忙留意一下。
    “有发现。在山西那边。八极门和形意门那几家也有人在暗中盯著。放心,我已经散过去不少人手,一但有动静,即刻援手。”
    杨莲轻淡的嗓音缓缓自电话那头响起。
    “山西?”
    练幽明眼神闪烁,嘴里“嗯”了一声,又把地牢里的事情简单说了两句。
    听到他杀了一个当年围杀过王亚樵的旧时武夫,杨莲沉默数秒,才道:“知道了。还有白莲教的人好像和海外青帮搅在一起了。洪门那边也有动静,似乎是想动杜老大留下来的底蕴。”
    练幽明浓眉微皱,老实说对於那劳什子底蕴他实在没什么兴趣,但心气不能丟,大势更不能让。如今那些暗中的存在已陆续浮出水面,若想与之一较高下,那份底蕴一定得留住。甚至就连两教首座的位置他都有些心思。
    “过两天我去南边,这些事到时候再细说。对了,古嬋叛出太极门,什么名堂?”
    杨莲只说了一句话。“白莲教歷来都只有一个圣女,但早年间有些不一样。那一代的圣女多出个孪生兄弟,被尊为圣子,白莲教自此分为两支……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姓古!”
    听到这里,练幽明顿时恍然。
    搞了半天,这古嬋居然另有身份。
    那之前发生的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话到这里,他只让杨莲帮忙照顾好杨双,便掛了电话。
    年关將至,自是少不了喜庆热闹。
    街面上张灯结彩,行人来来去去,车水马龙,多是在忙著置办年货。
    练幽明一路走回家,心里还在想著破烂王的事儿。
    这老头要是不回来,搞不好今年大伙儿都开心不起来。
    正想著,耳畔墓地飘来一阵“咚咚”声。
    抬头看去,皑皑白雪中,就见燕灵筠挽著头髮,穿著件栗色毛衣,围著白围巾,正托著孩子的腋下在教其走路。
    边上是燕父,手里转著拨浪鼓,不住逗弄著自己外孙。
    练幽明会心一笑,正想张嘴招呼一声,却听厨房里传来一阵快如骤雨的切菜声。
    不光快,而且稳,对劲力的把握可谓出神入化。
    他脸上笑容一滯,正自愣神,忽听那切菜的声音一顿,然后是烈火烹油、翻动锅铲的动静,跟著传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吃饭了!”
    只说这声音是谁?
    居然就是破烂王。
    燕灵筠闻言抱起儿子正想进屋,可扭头忽见边上杵著一人,仔细一看,立时喜笑顏开,但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师父回来了!”
    短短五个字,令练幽明如释重负,仿佛一下子卸掉了万斤重担,紧绷的心弦也都舒展开了。他抱过孩子,照著那张粉嫩小脸亲了一口,然后才进屋。
    定睛瞧去,老人正背身而立,穿著身新衣裳,气息如常,身形如常,与以往没有多少区別,练幽明才算彻底放心。
    燕母也在客厅里,正给练霜、练磊辅导功课。
    “爸!妈!师父!”
    破烂王转过身,见他傻愣著,还是照著以往的语气开口道:“杵在那儿干啥,坐下吃饭啊!”练幽明乐嗬一笑,转身去洗了把脸,回来的太急,满身风尘。
    瞧著一桌饭菜,他食慾大动。这几个月可是少见荤腥,不是牢房里的菜叶子汤泡饭,就是餐风饮露,单凭丹丸填补精气,连肉是什么滋味儿都快忘了。
    个中细节不必多说,等一顿饭吃完,已是下午五六点了。
    眼见破烂王一句话不说就往回走,练幽明赶忙追了过去。
    一老一少最后止步於院中。
    老人回过头,上下打量了练幽明一眼,然后轻声道:“好。你能在短短四五年间从一个普通人躋身先觉之境,即便放在旧时,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但练幽明可不是为了听夸讚的,“您老有没有受伤?”
    破烂王也不多说,只將衣领下的几颗扣子解开,再把衣裳往外一分,就见那略显精瘦的左胸落著一道紫色掌印,大如蒲扇,骇人至极。
    这掌印实际是也就常人手掌大小,但劲力外扩,以至於看上大了数倍不止,尤为可怖。
    “那天我逢奇人相邀,前去围杀一位守山人。立时一个多月,几乎转遍了西北群山,终於將那人给逼了出来,而后飞逐数百里,於山西悬空寺决出胜负。”
    见练幽明眼神有异,老人又將衣裳重新扣上,补充道:“小伤。过几天就能恢復。”
    练幽明说出个名字,“无眼僧?”
    破烂王点著头,“此战我俩也有些心里没底。因为我们不確定对方是否为通玄老怪,所以以防万一才送出消息。八极门里头有几位大高手,都坐镇在四九城,我俩若是败亡,他们或可再战。”
    听到“败亡”二字,练幽明心神一紧,只是见老人神色如常,又只能嘆息一声。
    功夫练到这般境界,心意坚若磐石,一但决定做什么,绝难更改。
    更何况破烂王背负著血海深仇,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追上对方的步伐,与之並肩而行。“无眼僧?好奇怪的名字,难道是个瞎和尚?我之前在峨眉山上也见过一个神秘莫测的老和尚。”破烂王“嗯”了一声,“確实是个瞎子,而且十分厉害。我与那位奇人联手,也是险象环生。”练幽明眼露异色,“您老不是说形神有缺心境便难以圆满么?那瞎子怎么也能达到这等境界?”破烂王解释道:“是啊。但这人有些不同寻常,因为他是成就先觉圆满在前,而后自毁双目。”“自毁双目?”练幽明听的更加迷糊。
    破烂王从兜里攥出一把炒花生,边吃边说,“这人也算是一位天下罕有的奇才,清末民初那会儿就已成就先觉圆满,而且据其所言还修成了佛门的六神通之一,天眼通。只是后来在北边遇到一个人。那人是个算命先生,拦他去路,以竹杖在地上画出了一条界限,言及若想跨过此界,需得把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交出来。”
    话到这里,老人看向练幽明,问道:“你能明白那人话里的意思么?”
    “和尚,算命先生……”练幽明还想从老人手里拿两粒花生,手背却被抽了一下,只得嬉笑开口,“难不成那算命先生意有所指,是在打机锋?界限?那和尚既已先觉圆满,前路便是通玄。看来这个算命先生应是一位通玄老怪,画地为界,自是要阻他前路。所以,这是在给他选择。退或是进,退则心气受挫,进则是成为和那算命先生一样的人,不然就是一死。”
    破烂王温言道:“不错。那和尚天赋绝俗,一身能耐尽在双眼,闻言稍作迟疑,便自毁双目,以此为投名状,成为了守山人。”
    练幽明冷冷一笑,“天赋再绝俗又如何,只这老禿瓢选择了这条路,那就是死不足惜。”
    到了今天他哪还不明这守山人存在的目的,无非就是匿於暗处,將偌大江湖视作鱼池,替那座旧时王朝坐钓天下武夫,谁若能跳出来看见他们,听话的沦为附庸,不听话的宰了。
    只是这些人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彼时会有科技更迭的变故,枪炮横行之下,半生苦练所成就的绝学竟抵不过一枚小小的弹丸。
    “我想这老和尚应是不晓通玄之境,又身无底蕴,才做出这般选择。”
    破烂王嘿然笑道:“说的不错。那和尚就是这么说的。这人也著实不俗,眼睛瞎了,一身能耐距离通玄也只差半步,而且还精通诸类佛门禪功。我们找到他的时候,此人正在修闭口禪,只一开口,狮子吼喝动群山,忒是了得。但是……”
    说著说著,老人话锋一转,眼中骤冷,“他便是守境之人,曾围杀过杜心五。”
    练幽明没有接话,轻轻一嘆,抬眼看向天空。
    雪还没化,就又下上了。
    天地间的杀机却更重了,也更加森寒。
    守境之人一经现身,这就意味著他们若想躋身更高,迟早会迎来杀劫。
    那等存在绝对不止一位。
    守山五老,可是有五个人。而且谁知道暗中还有没有深藏不露的高手,譬如当年挫败了破烂王的那尊旧时武夫。只怕比那所谓的守山五老还要可怕。
    不敢想像。
    “我在北边的一座地牢里也遇到一位守山人。那人叫尸先生,说是守山五老之一。”
    破烂王扬眉问道:“人呢?”
    练幽明嘆道:“让他跑了。”
    他当即把整件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破烂王沉吟片刻,又十分平静地道:“看来,昔年前人做过的事情,吾等还得再做一遍啊。他们只是把人打残,这一次,得把这些人斩尽杀绝。”
    盪魔。
    练幽明心神剧震,无来由的只觉气血浮动,更觉胸腹中似有一团烈焰熊火因这一语而点燃,脸上也没了嬉笑隨意。
    而且,此战绝难避免。因为这些人一日不除,天下武夫便如悬剑於颅,又如何臻至绝顶,如何踏足更高还有这横跨前后百年的江湖旧怨、血海深仇,都得彻底清算。
    “师父,山上那几个牌位我都拜过了,也喊过师叔师伯师祖……”
    破烂王斜眼睨向他,上下来回一打量,“怎么著?还得让我夸你?”
    练幽明撇了撇嘴,刚想说话,却被破烂王不耐烦的打断道:“行了,这么长时间没回来,多去陪陪灵筠吧,缠著我一个老头子算怎么个事儿。”
    练幽明闻言还想再强两句嘴,但眼神忽变,似是觉察到什么,目光一转,不动声色地瞟了眼破烂王身后的屋子。
    “那我可就回去哄媳妇儿了。对了,过两天去南边过年,您老也有份,可別忘了。”
    说罢,这才转身离开。
    瞧著练幽明走远的背影,破烂王身后的小屋里陡听一个嗓音了冒出来。
    “嘿嘿,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居然能感受到我的气机……咳咳……他娘的,那禿瓢好生了得,竞能先知,怕是都快赶得上通玄武夫的手段了,差点吃大亏。不过,咱们要小心了,这无眼僧一死,其他守山人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行了,话不多说,我也要回去陪老婆孩子了,隨时联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