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哉!”
瞧著面前的少女,练幽明不禁感嘆世事难料。
“你奶奶呢?”
少女还是微笑著,“已经去了。但不是死於疾病,而是寿终正寢,吃得饱,穿得暖,临走前还吃了两个烧饼和一大块肥肉呢。”
练幽明闻言感触良多,只是讚许的点头,並未多言。
徐矮子见自己徒弟居然和练幽明认识,也是嘖嘖称奇,然后把竹筐里的酒肉拿了出来。
一只烧鸡和一盘切好的腊肉,还有几个大饃以及一小坛高梁酒。
“徐白狮见过练师兄!”
少女又衝著练幽明恭敬抱拳,见了一礼。
练幽明哪能怠慢,忙回了一礼,“徐师妹客气了!”
徐矮子在边上瞧得好笑,忍不住接话道:“行了,赶紧吃两口。话说你小子是什么打算?继续上路,还是跟我们回自然门待两天?”
练幽明接过徐白狮递来的一个大饃,咬了一口,才道:“我想继续往下走走,直接去峨眉山。”徐矮子闻言也不勉强,武功练到他们这种地步,自知心意难改,当下便叮嘱道:“行。不过你先別急著和那大寇交锋。你那剑法只是初学,还差些火候,去了峨眉山可以借著山上的猴群磨炼磨炼。那山上別的没有,就他娘的猴子多。当年薛恨为了成就一手猴形真髓,把自己困在山中和猿猴结伴为伍,如疯如魔,你那剑法亦可藉此参悟真意。”
“有道理!”
练幽明眼神一亮,到底是武林前辈,师叔还真不白叫,这番指点可谓一语中的。
“多谢师叔!”
酒菜瞧著份量不少,但对於他们两个武夫来说也不过是寥寥十数口,品个滋味儿就已见底。徐白狮收拾好碗筷,先行下了剑门关。
天色渐晚。
瞧著自己徒弟的背影,徐矮子砸吧著嘴,“除了我这个师父以外,我还没见过这丫头冲谁亲近过,你算是头一个。”
练幽明忍不住询问道:“她是怎么拜的师?”
徐矮子感嘆道:“当年我路过甘陕道,夜宿山中,碰上这丫头给她奶奶守坟。荒山野岭的,她就拎著一把柴刀护身,撞见我之后,愣是跟著翻了四五座大山,磨得满脚血泡,差点被山里的野狼叼了去……你猜那野狼最后如何了?被这孩子给劈死了。我被这丫头的心性所惊,索性將其带回了自然门。见她至孝,便取了白狮这个名字。”
练幽明静静听著,见少女去的远了,才从兜里取出个小册。
“这是燕子李三留下的独门绝技。”
徐矮子知他心意,伸手接过,点著头,“行,我会交给徐师兄的。燕子门没落至此,与当年的那场大战有莫大关联,如今寻回秘技,合该物归原主。”
话到这里,已是到了分別的时候。
“你自己万事小心。”
徐矮子拾起地上的五个包裹,赶著天边的残阳余暉,脚步轻快的衝著自己徒弟追去。
瞧著老汉远去的背影,练幽明会心一笑,然后提纵而起,径直攀上剑门关,立足在飞檐斗拱之上,背负长剑,面迎如血残阳,衣袂猎猎作响。
他记得杨莲理髮店里的那张照片上,好像就有徐矮师的背影。
此人当年也是那场大战的参与者之一。
夕阳尽落。
练幽明盘膝而坐,摒弃掉脑海中的诸多驳杂思绪,俯瞰著关下的辽阔山川川,心中忽然生起一股难以形容的豪情。
夜幕渐浓,不见星月。
冷风吹拂而过,忽有片片冰凉落在眉间,令他自静坐中转醒过来。
下雪了。
春雪。
瓣瓣飞雪迎风卷落,扬扬洒洒的落向人间大地。
练幽明却道:“那些峨眉门徒都死了?”
他眸光垂落,看向猿猱道的尽头。
来者是之前撑船的那个老叟。
“跑了一个人。”
老者拱了拱手,对於练幽明这位“通”字辈高人,算是礼敬非常。
这蜀地的“袍哥会”若要细论起来,其实也算白莲教的一支,或者说是由白莲教教眾起的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巴蜀的地理特殊。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
蜀道难行,昔年白莲教造反失利,余孽未灭,入蜀地而另作图谋。这“袍哥会”便是其改头换面后的势力之一,只是时日一久,便独开一脉,自成一家。
老头是个聪明人,並未泄露练幽明的身份。
练幽明问道:“您老孤身而来,可是有事?”
老叟披蓑戴笠,轻声道:“小老头今日想说一桩江湖旧怨,还望尊驾能念在三教香火情的份上,替我了却心中大恨。”
练幽明膝上横剑,挑了挑眉,“看你身形虽瘦,然目中神华內敛,气息绵厚有力,双手覆满硬茧,筋骨賁张有力,应是明劲大成。而且你还是袍哥里的一方瓢把子,居然也有杀不了的人?你姑且说来听听。”老叟嘆了口气,“我要杀的这人,便是那一眾峨眉门徒身后的靠山。”
练幽明听的笑了。
“那人与你有仇?”
老叟哑声道:“血海深仇!说起来,这人与我还是同门师兄弟,但却干出了欺师灭祖的行径,当年还曾与日本人勾结。”
一提到日本人,练幽明虎目微眯。
他现在对这三个字极为敏感。
“你说的详细些。”
老叟语气轻顿,復又接著道:“这人姓魏,民国那会儿曾在某位大人物手底下办事儿,结果机缘巧合得了一本武功的练法,方才踏足武道。”
练幽明坐在高处,静看天地风雪,山川尽白,“大人物?有多大?”
老叟回道:“那人想来尊驾也是听过的,名叫孙殿英。”
练幽明眸光一烁,“东陵大盗?有意思。”
老叟点头,“我这仇家当时不过是对方手底下的一个小卒,后得了一篇剑谱,趁著战乱逃回了蜀地,隱姓埋名。也就在他隱姓埋名那会儿,趁机拜入了我这一脉,与我结为师兄弟。他不光杀了我师父,连带著我的老婆孩子都没放过,还与日本人勾结祸害了不少矢志抗日的武林中人。但这人隱藏的极深,之后纠结了不少绿林武夫,啸聚山林,化为横行一方的大寇。”
练幽明耷拉下眼皮,“好傢伙。这事儿你隱忍多年一直不曾给別人说过?”
老叟语气幽幽地道:“说了又能如何?若不能亲手报仇还算报仇么?”
练幽明静静看著对方,以待下文。
老叟沙哑一笑,“若尊驾能帮我了此大恨,將他生擒到我的面前,我便送您一场泼天造化。”练幽明语气平静地道:“你接著说。”
老叟压低嗓音,顶风冒雪,仰著头,迎著他的双眼,轻声回应道:“尊驾可曾听说过大西王?”“张献忠?”
练幽明扬了扬眉,心头一突,像是知道这老头所说的造化是什么了。
老叟眸光灼灼地道:“不错。我说的这场造化,便是大西王遗宝……石牛对石鼓,银子万万五,有人识得破,买尽成都府。”
练幽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若我所料不差,你那仇家当年就是为了这东西才欺师灭祖的吧。”老叟点著头,“若非如此,他又岂会在逃出樊笼之后重返蜀地,还不是贪图那份遗宝。”
练幽明頷首,沉吟道:“其实,若无你这一趟,我也要去峨眉走一遭的。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对那人更有兴趣了。”
老叟裹了裹身上的蓑衣,拱手抱拳,“多谢!”
说罢,转身又投入了风雪中。
“张献忠沉银?”
练幽明抬眼瞧著漫天飞雪,倏然纵身自关上跃下,双手虚拢一抱,如封似闭,如拨似揽,已在推转著双掌。
走转间,怀中霜雪难逃,几番拨转,竟化为一圆,如拥日月,上下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