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发出去不到十二分钟,303所地下五层的保密电话响了。
林毅看了一眼號码,立刻坐直。
“许总,中枢。”
许燃刚把ddg后续舰的供应链图锁进盘古冷区,抬手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只有一句话。
“简主任请你过去一趟。”
没有时间和地点说明。
这种电话,本身就是地点说明。
两个小时后,京城西侧一间小会议室里,窗帘全部拉上,桌上没有茶点,只有纸质文件和一台断网投影机。
简为民坐在主位。
李援朝在左侧,旁边还有军工口、科技口、外事口几位负责人。
气氛不重,压得住人。
简为民看著许燃。
“坐。”
许燃坐下,把隨身加密盘放在桌面。
简为民没有寒暄。
“问题只有一个。”
“对敌方装备供应核心部件,底线在哪里?”
会议室里没人翻文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燃身上。
一位头髮花白的负责人先开口。
“许燃同志,我们都看过前期报告。”
“通过中性供应链,把美方ddg flight ii和欧洲动力模块纳入g-aems追溯,这个思路有价值。”
“但它毕竟是军舰。”
另一人接上话。
“说得再直白点,我们是在给对手的主力舰队递零件。”
“將来海上真起衝突,这些船可能会出现在我们对面。”
李援朝皱著眉,声音低沉。
“供,有风险。”
“断,也有风险。”
“供了,他们舰队能短期下水。”
“断了,他们现在会疼,可也可能立刻砸锅卖铁重建替代链。”
外事口负责人推了推眼镜。
“还有暴露风险。”
“一旦被西方媒体抓住,他们会把责任甩到我们头上。”
“科技脱鉤、军事封锁、舆论围攻,都会一起上。”
简为民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所以,中枢要听你的判断。”
“不是听口號。”
“要听边界。”
许燃没有立刻说话。
他起身,把加密盘插进投影机。
屏幕亮起。
第一张图,是美军ddg flight ii资源拆借链。
从诺福克到bath钢铁厂,从罗罗海军动力仓到瑞士能源服务公司,再到荷兰热工系统、北欧认证实验室,最后几条看不见的细线,落在华夏掌控的材料、封装和標准节点上。
许燃拿起雷射笔。
“这是第一张。”
“美国人现在的问题,不是少一个模块。”
“是少一套能同时支撑雷达、推进、声吶、热管理的综合电力反射链。”
“他们自己补,三十到四十八个月。”
“用盟友链路补,最快六个月能让首舰下水。”
一名负责人问道:
“这不是帮他们缩短周期?”
许燃点头。
“是。”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许燃继续道:
“但缩短的是他们下水周期。”
“不是缩短他们掌握底层工艺的周期。”
他切到第二张图。
欧洲动力模块依赖链。
图上,罗罗、德国高温材料商、义大利封装厂、北欧海洋认证机构被分成五层。
最底层,是华夏的梯度陶瓷、热噪声標定、崑崙-祝融兼容协议。
“这是第二张。”
“欧洲表面上还有品牌。”
“底层已经没有完整闭环。”
“他们能组装,能维护,能改外壳。”
“但他们不能重写边界条件。”
老负责人盯著图。
“如果他们以后反过来破解呢?”
许燃放大一段。
“他们看到的是兼容层。”
“底层工艺不出境。”
“密钥不出境。”
“成核节奏、梯度生长、热噪声统计规则,不进任何贸易文件。”
“他们拿到的,是能用的零件。”
“不是能造零件的钥匙。”
李援朝抬头。
“第三张呢?”
屏幕切换。
这一次,会议室里几个人的呼吸都轻了一拍。
图上是西太、南海、东海到北太平洋的战场覆盖。
东海龙王潜航区。
魘龙深海节点。
深海量子测声网。
天网电磁侦察链。
岸基超远程声吶阵列。
一层一层,像把海面以下的黑暗掀开了一角。
许燃指向几条標红轨跡。
“这是第三张。”
“如果未来北约舰艇大规模採用这套动力链,它们在高负载状態下,会產生稳定的热噪声和低频声纹耦合。”
“这不是遥控或者后门。”
“是识別!”
吴建邦没在现场,却通过专线视频听著,忍不住插了一句。
“说人话,就是它们一使劲,咱们就知道是哪条船。”
许燃点头。
“对。”
“哪一批模块。”
“哪一次维护。”
“动力余量还剩多少。”
“雷达开到了什么段。”
“推进电机有没有吃紧。”
会议室里的表情开始变了。
科技口负责人身体微微前倾。
“能做到不影响性能?”
“能。”
“能躲过普通合规审计?”
“能。”
“战时能不能断?”
许燃看著他。
“可以断供应。”
“不能碰正在运行的装备。”
这话一出,几位负责人反而鬆了一口气。
许燃继续道:
“底线第一条,只供可控层,不供底层工艺。”
“第二条,只让对方形成性能依赖,不形成技术转移。”
“第三条,所有涉外模块必须保留战时识別能力、寿命锁定规则和替代断点。”
“第四条,不做失控破坏,不碰无差別风险。”
“第五条,所有合作必须服务华夏主动权。”
一位外事口负责人低声问:
“如果他们公开指责我们?”
许燃平静道:
“他们不会先公开。”
“因为採购文件是他们自己洗的。”
“中立供应商是他们自己找的。”
“g-aems追溯是他们自己接受的。”
“真公开,第一句话就得解释,美国主力舰为什么离不开华夏標准。”
会议室里有人咳了一声。
这话太扎心。
扎的是对方。
简为民看著第三张图,沉默了近一分钟。
投影光落在他脸上,没人催。
最后,他把文件合上。
“形成原则。”
“写进绝密备忘录。”
一名秘书立刻抬头。
“级別?”
简为民只说了两个字。
“最高。”
许燃收起加密盘。
李援朝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你小子,卖零件卖到中枢开会。”
许燃把盘放进口袋。
“不是卖零件。”
李援朝挑眉。
许燃说道:
“是给他们的未来舰队定规矩。”
李援朝愣了半秒,隨即摇头。
“这话要是让马蒂斯听见,他估计饭都咽不下去。”
简为民起身时,忽然看向许燃。
“回去休息一下。”
“连续熬夜,铁打的人也顶不住。”
许燃还没回答,手机上的內部短讯弹了出来。
陈容与只发了六个字。
【许总,救命,炸了。】
许燃看了一眼,抬头道:
“可能休不了。”
简为民盯著他。
“又怎么了?”
“材料產线出问题。”
李援朝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303所的『炸了』,最好只是形容。”
许燃把手机收起。
“看陈容与的语气,炉子应该还在。”
三个小时后,303所材料实验室。
许燃刚进门,就被陈容与一把拖住袖子。
“许总,你可算回来了。”
“再晚一点,我要被这堆二维材料逼得去学玄学。”
实验室里灯白得刺眼。
几名学生坐在电脑前,眼睛熬得通红。
显微图铺满大屏。
一片片二维拓扑材料像薄到极限的银灰色纸片,中央区域平整,边缘却布满细小缺口。
老郑也在,手里攥著一叠工艺曲线。
“量產放大后,边缘瑕疵率一直压不下去。”
“温度、压力、气氛纯度都查过。”
“中试炉比小炉稳定,结果反而更差。”
陈容与抓了抓头髮。
“这就离谱。”
“小炉像手工作坊,良率九成。”
“放大之后设备更贵,数据更齐,材料开始闹脾气。”
许燃走到屏幕前。
“缺陷分布按时间排序。”
学生赶紧操作。
一排显微图刷开。
许燃看了不到半分钟,忽然问:
“成核初始阶段的数据呢?”
陈容与立刻道:
“都在。”
“我们重点盯的是后段热循环。”
“边缘裂纹看起来像降温应力导致的。”
许燃摇头。
“不是后段。”
“问题在前十八秒。”
陈容与一愣。
“前十八秒?”
“那时候晶核都没长开。”
“就是没长开才出问题。”
许燃指著第一张图。
“表面能扰动太大。”
“你们把基底当成平地。”
“放大炉里,气流和边界温差会把成核点推成波浪。”
“后面长得再漂亮,边缘也会带著第一步的歪劲。”
老郑皱眉。
“温度曲线没异常。”
“曲线没异常,不代表表面能没波动。”
许燃拉过工艺界面,手指飞快点了几下。
“前段等温取消。”
“改三段脉衝。”
“基底偏压延迟。”
“前驱体a提前。”
“b源不要跟著加,等边界势阱成型再进。”
陈容与看著参数,眼皮跳了一下。
“许总,你这改法像给炉子打节拍。”
许燃按下確认。
“成核不是排队买票。”
“要先让该站的位置站住。”
一名学生低声问:
“现在跑?”
陈容与咬牙。
“跑。”
“炉子要是真炸了,我先把许总名字写报告最前面。”
许燃看向他。
“你最好写总师指导。”
陈容与立刻改口。
“那我写在致谢里。”
实验室里的气氛鬆了一点。
中试炉重新升温。
十几分钟后,第一批样品出炉。
显微图刚投出来,坐在电脑前的学生直接站了起来。
“边缘缺陷率下降到零点六二!”
另一个学生声音发飘。
“重复採样,零点五九!”
“良率九十四点八!”
陈容与衝到屏幕前,眼睛差点贴上去。
“真下来了?”
“不是算法修图吧?”
学生急了。
“陈老师,原始图!”
老郑拿过对比数据,低头看了半晌,才吐出一句。
“不是温度。”
“真是成核表面能。”
陈容与转头看许燃,表情像刚被人从泥坑里拎出来。
“许总,你半小时把我们三天的夜熬没了。”
许燃没接话。
他的目光停在热循环曲线上。
边缘区域经过高温衝击后,没有像之前那样把缺陷往內部扩散。
它被锁在边界上。
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混乱按住。
简瑶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实验室,站在许燃身后看屏幕。
“你在看边缘態稳定?”
许燃点头。
“它不只是稳电子输运。”
“热扰动也被边界条件限制住了。”
陈容与刚拿起水杯,动作停在半空。
“许总,你別这样。”
“我刚缓过来。”
许燃没有看他。
“把高超音速发动机燃烧室热流数据调出来。”
实验室里一下安静。
老郑慢慢抬头。
“你想干什么?”
许燃把材料边缘热循环曲线拖到左侧,又让盘古调出高超音速进气道和燃烧室壁面热流模型。
两条曲线叠上去。
屏幕上,红蓝线在某个区间贴到一起。
相似度不断跳动。
百分之六十一。
百分之六十八。
百分之七十三。
周群的通讯窗口亮起,她刚接进来就愣住。
“你们不是在修二维材料產线吗?”
陈容与喃喃道:
“本来是。”
“现在好像要修发动机。”
盘古主屏底部,一行小字悄然弹出。
【边界热流耦合模型:可建立】
【建议关联高超音速持续热防护资料库】
同一秒,冷备区灰色指示灯短促亮了一下。
【深渊龙骨:同频弱响应】
许燃盯著那行提示,眼神沉了下去。
老郑声音发乾。
“许燃,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许燃抬手,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
“祝融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