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沉默著,雨果的手还抓著他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先生,您知道这不可能。”莱昂纳尔终於开口了,“您的葬礼会是最盛大的仪式。那不是一场葬礼,而是一场加冕礼。
共和国需要这场加冕礼,就像它需要一面旗帜。您肯定会被葬入先贤祠,而且是被直接送进去,甚至不必去墓园。”
莱昂纳尔当然知道雨果的葬礼是什么样一一那是法国歷史上,甚至人类歷史上,为一个作家举行的最盛大的送別仪式。
法国政府用巨幅黑纱將凯旋门包裹起来,让它看起来像一位披著丧服的巨人,佇立在星形广场中央,为雨果默哀。
而黑纱之上缀满了盾形纹章,每一枚都刻著他作品的名字一一《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静观集》《歷代传说》
仿佛整座纪念碑变成了一卷打开的文学史诗,而他本人就是这部史诗的最后一章。
他的灵柩会停在凯旋门下一整天,超过两百万人从他身边经过,向他道別、为他祷告,然后灵柩才被抬入先贤祠。
整个巴黎都停下来为他送行,所有商店都停业了,就连蒙马特、皮加勒、林荫大道一带密密麻麻的各等妓院都歇业了。
以至於后来有个以讹传讹的说法一“葬礼当天,巴黎的妓女们免费提供服务以向雨果致敬!”雨果似乎也预料到莱昂纳尔会这么说,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又自嘲的笑容。“加冕礼……那我就是一个……一个预先知道自己將被盗墓的……国王了?他们会在我的棺材上……刻上他们想要的话。
他们还会把我的尸体摆成他们想要的姿势,让所有人对著我哭泣。那时候……我就变成了“共和国的维克多雨果』
一个他们造出来的偶像,一个温顺、听话、已经死了的圣人。”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更轻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需要……需要你阻止它发生……至少让它不那么可笑。”
莱昂纳尔看著他,没有接话。
雨果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洛克罗伊夫人站在门口,手捂著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大概一分钟,雨果又睁开眼,看向莱昂纳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共和国给我办国葬吗?”
“因为您不相信共和国?”莱昂纳尔问。
“不,我相信共和国,比你们大多数人都更相信共和国。但正因为我相信,才不想让他们用我的尸体……来表演。
我这一生,骂过皇帝,骂过政客,骂过教会,骂过法官,骂过军队……我骂过所有坐在权力椅子上的人。
可现在我要死了,共和国要把我抬进先贤祠……你以为他们会记得我骂过什么吗?不会!
他们只会记得“维克多雨果支持共和国』,然后告诉所有人一看,这就是雨果,他是我们的人。”这几句话,雨果说得很慢很慢,几次停下来喘气,整整用了四五分钟。
莱昂纳尔听完,点了点头:“您是对的。死人不会说话,所以他们可以对您说任何话。”
“1881年的那场庆典……”雨果的声音越来越弱了,但语速反而快了起来,好像急著要把话说完。“那天成千上万的人站在我家窗下……他们只知道“维克多雨果』是个伟大的人。伟大就够了,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伟大。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致敬……但我也只能走到窗前,对著那些人喊一句“共和国万岁』……希望他们能明白……
“我知道。”莱昂纳尔说,“报纸都登了。您一直都很清醒。”
“清醒?”雨果摇了摇头,“我只是害怕……害怕而已.……”
他抓著莱昂纳尔的手:“你没来,不是因为不尊敬我,恰恰是因为尊敬我……整个法国,也许只有你会对我说“不』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洛克罗伊夫人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转过身,用手帕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雨果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如今的共和国,比当年的帝国还要具有侵略性。”
莱昂纳尔没有反驳。
“拿破崙们是爱打仗,但现在的共和国呢?军队不在欧洲打了,跑到非洲去,跑到亚洲去,跑到太平洋那些小岛上去。
他们说要传播文明,要给落后地区带去进步。可他们带去的只有枪炮、债务和瘟疫。”
雨果的声音越来越弱一
“我见过战爭是什么样子,我知道那些被征服的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把別人的土地抢过来,把別人的人变成奴隶……
然后还有告诉全世界“我们在传播文明』这就是共和国现在做的事。”
莱昂纳尔嘆了口气:“所以,帝国主义比帝国更可怕,更容易“成癮』。帝国至少有一个皇帝,大家可以把帐算在他头上。
但帝国主义是一停不下来的机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机器上的一个小零件,每个零件都在说“这不关我的事』。”
雨果看著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说得对。这机器之所以停不下来,是因为许许多多人都在从中获利。
商人拿到了订单,政客拿到了选票,將军拿到了勋章……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好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分內的事。
一但那些被征服的人呢?但那些死在战爭里的年轻人呢?但那些破碎的家庭呢?”
这些话让雨果又喘了好几口气:“所以我不想让我的葬礼,成为这个共和国的加冕礼。”
他看著莱昂纳尔的眼睛:“我不能让全世界的人因为我的棺材被共和国的政客们抬著,就以为我支持他们做这些事。
我骂过拿破崙们,骂过他们的战爭;既然现在共和国在做和拿破崙们同样的事,那我就不能闭嘴,但我没时间了。”
他的手从莱昂纳尔的手腕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
“莱昂,你能帮我阻止他们吗?”
莱昂纳尔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雨果的眼睛还是盯著他,虽然依旧浑浊,但格外执著。
“我会让你成为我唯一指定的致辞人。你可以在我的葬礼上说话,说你想说的话。没有人能阻止你。”莱昂纳尔沉默了几秒,终於开口了。
“我尽力。”
雨果点了点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歪向枕头,眼睛慢慢闭上了。
“尽力就好。”他轻声说,“尽力就好。”
洛克罗伊夫人走过来,把手放在莱昂纳尔的肩上:“索雷尔先生,他说的话太多了……让他早点休息吧。”
莱昂纳尔点点头,站了起来,正要转身离开,门口响起敲门声。
僕人莫朗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地看著洛克罗伊夫人。
“什么事?”洛克罗伊夫人问。
“夫人,索雷尔先生带来的那位隨从,就是带著相机的那个,他想…”
莫朗看了看莱昂纳尔,又看了看床上的雨果。
“他想给索雷尔先生和雨果先生拍一张照片。不知道方不方便?”
洛克罗伊夫人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拒绝。
“让他上来吧。”雨果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洛克罗伊夫人转过头,惊讶地看著他。
雨果的眼睛还闭著,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拍一张。反正我也快死了……就留张我还活著的照片给世人们看看吧……”
洛克罗伊夫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莫朗退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尤金阿杰特抱著那“兰开斯特瞬时相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怕踩碎了地板。
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手也在微微发抖。
“雨果先生,索雷尔先生。”他低声说,“我会很快的,不会打扰太久。”
雨果没有回答,也没有睁开眼睛。
尤金阿杰特把相机架在床尾,调整了角度,又换了一块玻璃底片。他看了看取景器,又抬起头,看了看房间里的光线。
床头的灯很暗,房间里大部分地方都是阴影。但他没有要求开窗,也没有要求加灯。
他知道,这个房间里的光线,就是雨果最后时刻的光线,他不需要改变什么。
“索雷尔先生,您可以坐在床边吗?”尤金阿杰特轻声问。
莱昂纳尔又坐回了那把椅子上。
“雨果先生,如果您能睁开眼清……”
雨果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尤金阿杰特看到了一张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一一面容瘦削,颧骨高高突出,眼眶深深凹陷……
但雨果那双本来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此刻竞然有一道光,像从井底反射上来的星光!
他的头微微偏向莱昂纳尔,嘴唇抿著,没有笑容,也没有痛苦,只是一个老人,看著这个世界,最后一次看著它。
莱昂纳尔坐在他身边,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放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紧张。
尤金阿杰特按下了快门……片刻过后,一切恢復了平静。
“拍好了。”尤金阿杰特说,“谢谢您,雨果先生。谢谢您,索雷尔先生。”
他手脚麻利地收起相机,向洛克罗伊夫人鞠了一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莱昂纳尔站起来,又看了雨果一眼。
雨果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很轻很慢,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似乎已经睡著了。
“雨果先生,我走了。”莱昂纳尔说。
雨果没有回答。
莱昂纳尔转身,走出了房间。
洛克罗伊夫人跟在后面,一直把他送到楼梯口。
“索雷尔先生,谢谢您。”她低声说,“他今天说了很多话,我很久没见过他说这么多话了。”“是我该谢谢他。”莱昂纳尔说,“他给了我一个很重的任务。”
洛克罗伊夫人看著他,欲言又止。
“您……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莱昂纳尔说,“但我会试试。”
他走下楼梯,苏菲和艾丽丝在客厅里等著。看到他从楼上下来,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走吧。”莱昂纳尔说。
他们走出“维克多雨果大道”130號,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铁门,外面的街上还站著很多人,手里的蜡烛在夜风中摇曳。他们看到马车出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跑著。已经很晚了,路上没什么行人,只偶尔有马车经过,与莱昂纳他们交错而过。
苏菲坐在莱昂纳尔对面,看著他。
“雨果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灯。
“他让我阻止政府把他的葬礼变成国葬。”
苏菲愣了一下:“这怎么可能?每个法国人都知道,雨果先生的葬礼一定是国葬。”
“我也这么说。但雨果先生仍然希望我这么做……”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尽力。”
艾丽丝在旁边听著,忍不住问了一句:“政府会听你的吗?”
“不会。”莱昂纳尔说。
“那你怎么阻止?”
“我不知道。”莱昂纳尔闭上眼睛,“但我会试试看。”
马车继续往前跑。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苏菲看著他,没有再问。
1885年5月22日,接近正午,五月的阳光照在“维克多雨果大道”130號的窗户上,把窗帘映成淡黄色房间里,维克多雨果躺在床上。莱昂纳尔走后,他一直昏迷到现在。
热尔曼塞医生早上来过一次,听了听肺部,摇了摇头,只给他注射了一针吗啡,什么也没说。他的忠僕莫朗守在床边,每隔几分钟就俯下身听一听;洛克罗伊夫人则坐在床另一边的椅子上,紧紧握著雨果的手。
他的孙子乔治和孙女让娜站在门口,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祖父病了,不能吵闹。
快一点半的时候,雨果忽然动了一下,从吗啡的迷雾中短暂清醒过来,呼吸急促而浅薄,像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拉扯。
洛克罗伊夫人站起来,俯身看他。
雨果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球已经完全浑浊了,像是蒙了一层雾,没有一点点光。
“先生?”洛克罗伊夫人轻声喊他。
雨果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洛克罗伊夫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房间里只有乔治和让娜,还有莫朗。
“您要找谁?”
雨果的嘴唇动了一下。
洛克罗伊夫人把耳朵贴过去。
“乔治……让娜……”雨果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洛克罗伊夫人赶紧朝门口招手,让乔治和让娜走过来,站在床边。
雨果看著他们,伸出一只手,让乔治和让娜伸手握住。
“再见,让娜。”雨果说。“再见。”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说完,雨果的目光从孩子们身上移开了,看向天花板,看向悬吊在那里的煤气灯。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簇火苗在里面猛得烧了起来。
“我看见了漆黑的光!”他说。(这可能是文学史上最有名的遗言了)
说完,雨果的嘴唇僵住了。他的眼睛虽然还睁著,但目光已经涣散了,呼吸也停了。
热尔曼塞医生快步从隔壁房间走进来,把听诊器放在雨果的胸口,听了十几秒钟,才拿起来。他看了看洛克罗伊夫人,沉默地摇了摇头。
一八八五年五月二十二日,下午一时二十七分一
维克多雨果,死了。
下午两点,参议院正在开会。
收到消息的议长亨利勒鲁瓦耶在会议中间忽然站起来,打断了正在发言的议员。
“先生们,我有一件悲痛的事要宣布。”他说,“维克多雨果先生,在今天下午一时二十七分,离开了我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他是六十年来全世界最敬佩的法国人,理应值得我们骄傲。”勒鲁瓦耶的声音在穹顶下迴荡,“他的死,是法兰西不可弥补的损失。”
议员们默契地站了起来,沉默地低下了头,开始向雨果致以哀思。
眾议院那边也收到了消息。亨利布里松正在发言,有人递了一张纸条给他。他看完纸条,立刻中止了发言,宣布一
“先生们,雨果先生去世了。”
眾议院里一片沉默。议员们同样站了起来,开始为雨果默哀。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等默哀结束,亨利布里松说,“我们改天再继续。”
说罢,他第一个离开了大厅,匆匆向自己的波旁宫赶去。
下午三点,雨果的死讯登上了几乎所有重要报纸的號外,开始向全巴黎宣告这个消息。
其实关於这一天的版面早已经排好了,只有薄薄的一页,空著时间没有填上。如今尘埃落定,印刷厂忙碌了起来。
《费加罗报》的號外版面四周用粗黑线包围著,並用大號字印著:《维克多雨果逝世,法国痛失伟人!》
《小巴黎人报》的號外同样包围著粗黑线,標题则是:《伟大诗人离开了我们!》
《小日报》也以粗黑边框包裹这份简短的讣告,標题为:《不可避免的灾难》
街头报童挥舞著报纸,一边跑一边喊:“號外!號外!雨果先生去世了!”
所有听到的巴黎人都会停下脚步,买下一份报纸,津津有味地起来。
看完后,他们往往又会再买一份,仿佛要通过多几个评论,好锚定身为法国人的自己,要对雨果之死抱有多大的悲伤。
塞纳河边的书店里,雨果的书被第一时间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书商把《悲惨世界》堆成一摞,上面放了一张纸板,写著:“大师杰作,每本两法郎”傍晚的时候,巴黎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罩在灰色的阴影里然后开始暴雨倾盆,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地上啪啪做响;闪电一道接一道,把天空撕开一道道口子。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像一门门大炮在咆哮。甚至冰雹也跟著下来了,砸在屋顶上,叮叮噹噹。
行人跑进咖啡馆,跑进门廊,跑进一切能躲雨的地方,站在屋檐下,咒骂著、抱怨著。
此时莱昂纳尔正在“山麓別墅”里,与前来探望自己的左拉、莫泊桑等人閒聊,疾风暴雨中断了他们的谈话。
几人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沉默地看著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过了一会儿,莱昂纳尔忽然用拉丁语吟诵了几句诗:
“吾诗已成。
无论大神的震怒,
还是山崩地裂,
都不能把它化为无形!”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的卷末写的结语。
左拉点点头,然后说:“这也许是对他最好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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