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第748章 莱昂,为我阻止他们!


    同一个夜晚,波旁宫的一间会议室里,灯光通明。
    法兰西共和国最有权力的那些人,已经到齐了。
    激进派的领袖乔治克列孟梭坐在桌子左边,眼晴盯著桌上的文件,嘴里叼著一根烟。
    刚上任没多久的部长会议主席一也就是总理一亨利布里松坐在主位,手里拿著一份最新的《费加罗报》。
    夏尔弗洛凯坐在布里松旁边,他曾经是费里內阁时期的秘书,现在已经是国民议会议长了。在议会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老议员阿纳托尔德拉福热坐在弗洛凯对面,內政部长亨利阿兰-塔尔热坐在他旁边。
    公共教育、美术及宗教事务部长雷內戈莱则坐在桌子最远的那头。
    还有其他几个人,都是共和国的重量级人物,有的来自眾议院,有的来自参议院,有的来自政府內阁。亨利布里松把报纸反过来,將头条上大大的“大师將逝”的標题向著会议桌上的其他人。“先生们,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维克多雨果先生病重,可能就在这几天了。我们要討论他的葬礼。克列孟梭把烟拿下来,在菸灰缸里弹了弹灰。
    “葬礼?他还没死呢。”
    “但快了。”夏尔弗洛凯说,“三个医生都已经认定他熬不过这次肺炎。他八十三岁了,救不回来了克列孟梭点点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亨利布里松看向雷內戈莱:“雷內,你先说说。”
    雷內戈莱翻开一份文件,念了几行字:“根据规定,国家可以给杰出的文化人物举行国葬。之前已经有过先例,比如1864年的布勒兹,1870年的圣伯夫……”
    “圣伯夫?”克列孟梭打断他,“圣伯夫算什么?一个批评家而已。雨果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雷內戈莱说,“所以我们要討论的,不是要不要为他举行国葬,而是这次国葬的规格。”
    “规格?”阿纳托尔德拉福热插了一句,“他的葬礼,还需要討论规格吗?越大越好,越隆重越好!全法国都想送他最后一程。”
    雷內戈莱看了他一眼:“巴黎加上外省,到时可能有两百万人涌进巴黎,怎么安排?谁来维持秩序?这些都要提前准备。”
    阿兰-塔尔热接过话:“內政部已经开始做预案了。我们会调集所有能调集的警察,还会请求军队支援。”
    “军队?”克列孟梭皱了皱眉,“葬礼上用军队,像什么话?”
    “必须得让他们帮忙维持秩序。”阿兰-塔尔热解释,“如果真有两百万人上街,单靠警察是不够的。”克列孟梭没再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亨利布里松敲了敲桌子:“先生们,我们先定一个大方向。雨果的葬礼,是不是应该以国葬的规格来办?”
    所有人都点了头。
    “好。”布里松说,“那下一个问题,葬礼的规模要多大?”
    夏尔弗洛凯第一个开口:“越盛大越好!法国因为有雨果,而在世界上大放光彩!他的葬礼,必须配得上他的地位。”
    阿纳托尔德拉福热说:“我同意。但我要补充一点一一这场葬礼不仅仅是为了纪念雨果,也是为了展示法兰西的共和精神。
    雨果是全世界的雨果,他的葬礼也应该是全世界的葬礼。我们要让所有国家的使节看看,法国是怎么对待伟人的!”
    阿兰-塔尔热问:“你的意思是,要邀请外国代表?那要花多少钱?我们刚在远东遭遇了失败,现在还要打日本,预算很紧。”
    “预算不是问题。”阿纳托尔德拉福热满不在乎说,“这笔预算,议会一定会批准的。”克列孟梭这时候冷笑了一声:“你们说得都很好。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雨果自己怎么想的?”克列孟梭说,“他活著的时候,骂过政府,骂过教会,骂过皇帝……他愿意让政府给他办葬礼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雷內戈莱说:“据说雨果先生已经表示自己不信任何教派,还拒绝任何教会为他举办葬礼。对了,他刚拒绝了大主教的慰藉。”
    “那是教会的事。”克列孟梭打断他,“我问的是政府。他愿不愿意让共和国用超出所有制度规定的规格来埋葬他?”
    夏尔弗洛凯想了想,说:“应该愿意,毕竟他是共和国的支持者。虽然他也批评过共和国,但总体上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站在我们这一边?”克列孟梭笑了,“他站在哪一边?別忘了,共和国清洗公社分子的时候,他公开站出来为他们提供庇护!”
    亨利布里松露出一个笑容:“那不重要,先生们一一真正重要的是,法国人民爱他。他死了,共和国有义务给人民一个交代。
    至於他生前是怎么想的……还记得他的生日庆典吗?他那时可接受了那对“塞夫尔花瓶”,那么这一次他想必也不会拒绝。”
    克列孟梭看了他一眼:“死人本来就不会拒绝。”
    他忽然站起来,看著会议桌边的眾人:“先生们,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葬礼,这是一场成人礼!”“成人礼?”阿纳托尔德拉福热没听懂。
    “对,共和国的成人礼。从1870年成立到现在,我们经歷了巴黎公社,经歷了政变威胁,经歷了保守派的反扑。
    到现在,还有很多人不承认共和国,说它只是临时的,迟早要恢復帝制。但雨果不一样,他是共和国最可靠的盟友。
    他活著的时候,用他的笔为共和国辩护;他死了以后,共和国要也要用他的棺材来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成熟了』!”
    亨利布里松点了点头:“说得对!雨果先生的葬礼,就是共和国的成人礼。我们要告诉全世界,法兰西共和国是成熟的、自信的,知道怎么安葬自己的伟人。”
    夏尔弗洛凯兴奋地说:“那我们要办一个史无前例的葬礼!比欧洲歷史上任何国王、任何圣徒的葬礼都要盛大!”
    阿兰-塔尔热更务实一些,他问:“具体怎么安排?灵柩放在哪里?葬在哪里?仪式怎么进行?”雷內戈莱想了想:“可以先让灵柩停放在凯旋门,让民眾瞻仰;然后从凯旋门出发,经过香榭丽舍大道;最后在先贤祠安葬。”
    “凯旋门?”克列孟梭想了想,“可以。那是拿破崙建给军队的,但现在可以给雨果用。雨果的战爭不在战场上,在书本里。”
    阿纳托尔德拉福热也点了点头:“先贤祠本来就是安葬伟人的地方。伏尔泰在那里,卢梭在那里,雨果也应该在那里。”
    “伏尔泰和卢梭?”克列孟梭又笑了,“他们俩活著的时候也是死对头,死了以后倒住到一起了。雨果去了,正好给他们劝架。”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凝重的气氛终於鬆了下来。
    亨利布里松也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语气再次变得严肃。
    “先生们,这些都是细节。大方向已经定了一一国葬,最高规格,凯旋门,先贤祠。剩下的让內政部和教育部去细化。”
    他看向阿兰-塔尔热:“你负责安保。到时候人肯定很多,不能出乱子。”
    阿兰-塔尔热点头:“我知道。”
    他又看向了雷內戈莱:“教会那边可能会有意见,雨果拒绝教会葬礼,他们肯定不高兴。但这是雨果的遗愿,我们不能违背。”
    雷內戈莱荣阳点头:“教会那边我去沟通。放心,他们不敢多嘴,雨果先生的声望摆在那,民眾只会对他们嗤之以鼻。”
    亨利布里松最后看向克列孟梭:“乔治,你负责在议会运作。国葬需要议会批准,你在眾议院人缘好,你来推动。”
    克列孟梭吸了一口烟:“没问题。我相信没有人会蠢到阻止这场葬礼。”
    亨利布里松这才站起来:“好了,先生们,今天就到这里。“那个消息』一旦確定,我会第一时间向议会提案,並发表悼词。”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窗外。此时夜色已深,天上却没有星星。
    “雨果先生的时间不多了。我们要做好准备,让这场葬礼成为法兰西歷史上最光辉的一页。”眾人站起来,收拾东西,陆续离开会议室。
    克列孟梭走在最后,嘴里又叼了一根烟。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会议室。“雨果,你听到了吗?”他轻声说,“你要死了,整个共和国都为你忙起来了。你该高兴了吧?”没有人回答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会议室里灯还亮著,照著那张长条桌;窗外的巴黎还在沉睡,不知道一个时代快要结束了。经过通报,“维克多雨果大道”130號的铁门打开了,莱昂纳尔乘坐的马车驶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喷泉的水声。一楼的窗户亮著灯,窗帘拉著,看不到里面。
    一个僕人站在门口,看到莱昂纳尔下车,马上鞠了一躬:“索雷尔先生,洛克罗伊夫人在里面等您。”这时候,一个穿著黑色裙子、面容憔悴的女人快步从门里走了出来:“索雷尔先生,您终於来了。”“洛克罗伊夫人,对不起,我刚下火车。”
    “没关係。来了就好。”洛克罗伊夫人走到他面前,“他刚刚醒过来,精神很不好。他说过,只要您到了,就马上去见他。”
    莱昂纳尔点点头。
    洛克罗伊夫人对苏菲等人说:“你们先在客厅休息。索雷尔先生,请跟我来。”
    苏菲、艾丽丝,还有尤金阿杰特很快被僕人引到客厅。
    莱昂纳尔则跟著洛克罗伊夫人一路上了楼,又穿过一条走廊,一直走到最里面那间房,推开门。房间很大,一张大床靠墙放著,窗户拉著厚重的窗帘,灯光很暗,只有床头一盏灯亮著。
    床上躺著维克多雨果,法国在世最伟大的作家。
    莱昂纳尔走近了几步,看清了他的样子。
    雨果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起,皮肤是病態的灰白色,像一张旧报纸。他的嘴唇发紫,眼睛也闭著,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就是维克多雨果,写下了《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九三年》的人……此刻,他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洛克罗伊夫人走到床边,俯下身,轻声说:“先生,索雷尔先生来了。”
    雨果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他看了看洛克罗伊夫人,然后转过头,看向莱昂纳尔,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冒出了光。
    “莱品昂...”雨果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你从中国回来了。”
    莱昂纳尔走到床边,坐下来。
    “我回来了,先生。”
    “中国. ..,怎么样?”
    “中国不太好。”莱昂纳尔说,“但是中国的民眾,都很好。”
    雨果挤出一个笑容:“我情憧. ..我写过...那封给“巴特勒上尉』的信. ....写中国的.. ..你看过吗?”
    “当然看过。“我希望有朝一日,解放了的乾乾净净的法兰西会把这份战利品归还给被掠夺的中国,那才是真正的物主。””
    雨果欣慰地点了点头:“是. .你还记得. ...你甚至会背诵……我相信……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莱昂纳尔微笑著:“先生,我也相信……你的这封信,不仅我记得,许许多多的中国人,也记得。”雨果不知道莱昂纳尔为什么会这么说,但他没有精力追问了。他喘了几口气,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莱昂,你知道我为什么. . ..要见你吗?”
    “不知道,先生。”
    “你还记得 .1881年吗?”
    “1881年?”
    “那年我八十岁....巴黎举行了盛大的庆典 ....报纸出特刊 .....剧院演我的戏. ..街上掛我的画像.”
    雨果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那天很热闹. . ...但你没来。”
    莱昂纳尔轻轻点头,只是说:“是的,我拒绝了站在队伍前面为您献诗的邀请。”
    “那天有很多人....政客,將军,教授,作家.....他们都说了很多好话....但你不在……后来我才知道……你为什么不在……”
    “先生,我. ...”
    “不用解释,我都明白……所以……我才要在死前见你。”雨果打断了他,“正因为那天你没来..…所以今天.....你必须来……”
    莱昂纳尔更疑惑了。
    雨果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抓著莱昂纳尔的手腕,用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说:“莱昂……为我……为我阻止他们……”
    “阻止谁?阻止什么?”
    雨果看著莱昂纳尔的眼睛:“阻止……政客们……把我的葬礼变成一场表演……一场闹剧……就像那次生日庆典一样………”
    这个请求,让莱昂纳尔沉默了下来,而洛克罗伊夫人则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第二更结束,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