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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上海 三水帮 陈厉


    九龙码头,夜里。
    客轮码头那边灯火通明,海关和巡捕值夜班的在闸口查证件,出境的旅客排著队,一个一个过。
    货轮码头不一样,散装货船停了一排,搬运工扛著麻袋木箱上上下下,吆喝声、吊臂的铁链声混在一起,乱烘烘的,没人管閒事。
    陈湛挑了一艘跑上海航线的货轮,趁装货的间隙从跳板上去,货舱里光线昏暗,空气闷热,堆满了木箱和麻包。
    一个水手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陈湛摸出几块银圆递过去。
    水手掂了掂分量,往口袋里一揣,朝货舱深处努了努嘴,“里头待著,別上甲板晃。”
    货舱角落里已经有人了。
    三个从广东往上海跑的小商贩,带著几箱洋货,也是不走正规关口的,挤在麻包堆里搓牌。
    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蜷在角落睡觉,脸上盖著帽子,看不清样貌,不知道什么来路。
    还有一对夫妻带著个小孩,女人怀里抱著包袱,男人靠著木箱闭眼,小孩趴在女人腿上睡著了。
    逃难的、跑货的、躲事的,各怀心事,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陈湛找了个靠船壁的位置坐下,帽檐压低,不说话。
    船半夜开了,引擎的震动从船底传上来,整个货舱都在轻微地晃。
    搓牌的商贩嫌闷,点了根烟,被水手骂了一顿,货舱里堆著棉花和桐油,著了火全得完。
    商贩訕訕把烟掐了,缩回去继续搓。
    那对夫妻的小孩醒了,哭了一阵,女人哄了半天才哄住。
    陈湛闭著眼,听著货舱里的动静,船身的晃动均匀而缓慢。
    船沿海岸北上,第二天经过汕头外海,没有靠岸,第三天在厦门停了半天补给,装了一批茶叶上来,货舱更挤了。
    出海三天多,陈湛大部分时间待在货舱里,偶尔天黑以后上甲板透气。
    十月底的海面灰濛濛的,风硬浪急,站在船舷边能看到远处海岸线上零星的灯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
    第四天清晨,船进了长江口。
    黄浦江的水和海水交匯的地方,顏色明显不同,浑黄的江水往外推,灰蓝的海水往里涌,分界线清清楚楚。
    货轮往十六铺码头靠。
    十六铺是上海最大的码头,客轮货轮渔船挤在一起,码头上人山人海,海关的人在闸口查验,巡捕在人群里走来走去。
    陈湛没有从闸口走。
    货轮靠岸卸货,搬运工成群地涌上来,扛著麻包木箱往岸上搬,码头上乱成一锅粥。
    他把领口竖起来,帽檐压低,夹在搬运工中间踩著跳板下了船,踏上码头的石板地面,顺著搬运工走的那条小路拐进了旁边的街巷。
    没有入境记录,没有船票存根。
    上海不知道他来了。
    他没有急著往城里走。
    码头旁边的街巷里有一排低矮的棚屋,卖早点的、卖烟的、修鞋的,棚屋之间有几条更窄的暗巷,通往南市的老弄堂。
    陈湛拐进一条没人的暗巷,背靠著墙站定。
    双手抬起来,十指按在自己脸上。
    內劲从指尖渗入面部的骨骼和肌肉,细微地调整,眉骨往前推了一点,颧骨的弧度压平了一些,下頜线收窄,嘴角的肌肉走向变了。
    易骨。
    內家功夫里极高深的法门,常人练一辈子也摸不到门槛。
    以內劲催动自身骨骼肌肉做微调,不是脱胎换骨,但眉眼之间的变化足以让熟人第一眼认不出来。
    前后不到半盏茶。
    他放下手,活动了一下面部,感受骨骼和肌肉归位后的细微不適,很快就习惯了。
    从暗巷里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码头上那个压著帽檐的年轻人了。
    五官没有大变,但气质完全不同,眉骨和颧骨的弧度一改,整张脸从锐利变成了平庸,丟进人堆里不会多看一眼。
    南市,老城区。
    他沿著弄堂往里走,找落脚的地方。
    南市的弄堂密如蛛网,石库门房子一排挨一排,楼上楼下住满了人,灶间搭在过道里,马桶摆在弄堂口,小孩在巷子里追著跑。
    这一带不在租界范围內,巡捕管得松,房东收了钱不问来路。
    他在一条僻静的弄堂尽头找了间亭子间,二楼,朝北,窗户对著隔壁的山墙,看不到街面,也不容易被街面上的人看到。
    房东是个耳背的老太太,六十多岁,佝僂著腰,陈湛递过去两块银圆,说住一个月。
    老太太把银圆攥在手里摸了摸,点头,从腰间摸出钥匙递给他,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问他姓什么。
    亭子间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个脸盆架。
    窗玻璃上积了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灰濛濛的。放下东西,他出了门,开始摸上海的盘面。
    1946年的上海,表面上和十几年前没什么两样。
    南京路上百货公司的霓虹灯白天都亮著,外滩的洋行大楼一字排开,黄浦江上轮船汽笛声不断,法租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咖啡馆和舞厅照常营业。
    底下不一样了。
    抗战结束一年多,国民政府接收了上海,各路势力重新洗牌。
    帮派还是那些帮派,青帮的根基没断,杜月笙虽然这两年重心移去了香港,但上海的门生弟子遍布各行各业,从码头到工厂到金融到军政,盘根错节。
    黄金荣年纪大了不太管事,但名头还在,门下的人照样吃得开。
    洪门也有人在活动,声势不如青帮。
    这些帮派和国民政府的关係深得很,当年四一二的时候就是杜月笙动的手,帮派和军统之间的合作由来已久。
    统派在上海能压著苏派打,除了军统自己的力量,帮派是另一条暗线。
    有些事军统不方便出面做的,帮派替他做。
    陈湛用了两天,按通讯录里的地址,走了几圈。
    不进去,不接触,站在对面的街上远远看一眼,观察人员进出、门口的布防、巡逻的时间。
    法租界霞飞路附近有一处掛著“中华武术总会”牌子的洋楼,进出的人穿西装戴礼帽,不像练武的,像机关里的文职。
    门口有两个便衣,站在梧桐树底下抽菸,眼睛盯著街面上的行人。
    公共租界南京路后面的弄堂里,有一间茶叶行,通讯录上標的是青衣社的联络点。
    白天正常营业,卖茶叶,但后门通著另一条弄堂,后门有人守著。
    南市城隍庙附近有一处武馆,统派的地盘,掛著“国术强身”的匾额,里面有人练拳,也有人不练拳。
    后院单独隔出来的一间屋子,窗帘拉得死紧,有电报线从屋顶接出去。
    统派和青衣社在上海的布局比香港大得多,据点至少是香港的三四倍,分散在租界內外各处,有明有暗,互相之间的联络方式也更隱蔽。
    不能像香港那样一路杀过去了。
    上海的盘子十倍不止,而且这里是军统的大本营,动了一处,其余据点会在几个小时內收到消息,全面戒备。
    他同时在打听叶凝真的消息。
    不是直接问,苏派在上海已经转入地下,叶凝真的名字在明面上几乎听不到了,藏在什么地方,没人知道。
    他还不能贸然去找她。
    三个多月没有新消息,联络方式可能换了几轮。
    如果通过旧渠道接触,万一渠道已经被统派渗透,反而暴露她的位置。
    要找到確认安全的方式再接上线。
    踩点的第二天傍晚,他注意到一个名字。
    三水帮。
    南市和闸北一带活动的帮派,不大,做码头搬运和仓储的生意,在上海滩算不上號。
    是在青帮、洪门那些大帮派的缝隙里討生活的小角色。
    但这个名字让他停了一下。
    三水?
    当年去奉天的时候,他化名陈三水。
    那个名字用了一段时间,在奉天的江湖上有些人知道,但范围不大,后来他亮明身份,陈三水这个化名就没再用过。
    十几年前的事了。
    上海冒出一个“三水帮”,难道巧合?
    他多留了个心眼,在码头附近转了一圈,和搬运工搭了几句话,打听三水帮的底细。
    帮主姓陈,叫陈厉,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不过不常来码头,据说武功很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这帮搬运工也没见过陈厉。
    帮里有几十號人,做的是正经搬运生意,不怎么惹事,也不怎么和大帮派起衝突,起家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从闸北一个小码头做起,慢慢站住了脚。
    七八年前,那是抗战时期.
    夜里,亭子间。
    陈湛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是隔壁山墙的灰砖,往上看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远处南京路的霓虹灯光映在云层上,把半边天染成昏黄色。
    “咚咚咚——!”
    外滩的海关钟楼敲了十下,声音隔著几条街传过来。
    他心里制定了计划,不能拖太久,时间越久,叶凝真那边就越是危险一分。
    他对现在上海的情况不清楚,但歷史上这个时期,上海的情况十分复杂,双方合作破裂后,不少人被清剿,但也有不少高管潜伏下来,身份复杂。
    也不知道叶凝真现在是什么情况。(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