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碾碎（5300）
熟悉的声音落下来。
董结猛地抬头，看到陆臭带笑的眼。
他刚下了戏，还穿著一身做旧的赵子龙的便服。
粗麻布的料子蹭著她的胳膊，带著一丝日头晒过的温度。
重新见到陆昊，董结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怪异感。
一个男人有多强？
一看他得到的女人，二看他贏下的对手。
对绝大部分像她这样的內地女演员来说，陈红都是打心眼里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年轻时是艷压群芳的大陆第一美人。
巔峰时嫁了国內数一数二的大导演，一口气生了两个孩子，坐稳了陈夫人的位置。
復出后，摇身一变成了手握製片大权的幕后掌舵人。
丈夫做导演，她当製片，捏著钱袋子。
稳稳站在圈內食物链的最顶端。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竟被陆昊吃得死死的。
“盛世华章、光影传颂”那么严肃的颁奖礼，那么庄重的场合，陈居然也敢冒夫不韙，喊陆昊去休息室里幽会。
老天，这得是多大的魅力啊！
反正那天的事，董结受到了很大的衝击。
她数次设身处地地想，要是换她站在陈红的位置，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
万一被丈夫陈导发现，那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岂不是都要断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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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陆昊身上有什么样的魅力，能让陈像失了智一样完全不管不顾？
她不敢细想，不敢深想。
想得深了，只怕又得靠自力耕身才能睡著。
而今天，陆昊又在剧组里踩著梁潮伟抢了他的戏。
让那个在她心里一直如神只一般的男人，有点破防，躲在马厩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满身戾气。
想著想著，董结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便迅速翻涌成了惊涛骇浪。
陆昊在她眼里，也不再是那个帅气神秘的同行。
他像一团裹著浓雾的火，危险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偏偏，对她这种外表清纯端庄、骨子里却藏著蠢蠢欲动的女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尤其是，她刚撞进陆昊怀里的瞬间，陆昊伸手握住了她的腰。
那只大手，隔著薄薄的棉麻长裙贴上来，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像一簇小火苗，顺著腰腹往上窜。
她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在战慄，呼吸都乱了起来。
莫名的口乾舌燥，手心直冒汗。
她根本不敢抬头。
加上她此时心里乱糟糟的，便低著头，匆匆道了句“抱歉”，想狼狈地从陆昊身边挤过去。
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
“董结姐。”
陆昊的声音不紧不慢，“晚上有给伟仔准备的生日宴，既然来了，一起参加吧。”
梁先生的生日宴？
董结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猛地顿住。
什么意思？
他是故意的，还是隨口一提？
难道————他看出了自己和梁先生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想借著邀她赴宴这事，继续朝梁先生发难？
董结脖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都带著颤：“不了陆昊，我就是碰巧路过，看一眼就走，晚上还有工作————”
“不。你得留下来参加。”
陆昊的语气听著平淡，却透著不容置喙的强硬。
她受了一惊，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嘴里吐出的话，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上次在盛世华章晚会，你替陈姐来休息室邀我。
我那会儿正准备上台发言，有些情绪上头，嘀嘀咕咕说了些绝对不该在你面前说的话0
现在回头想想，你是不是全部都听到了？”
“没————没有！绝对没有！”
董结慌忙摆手，脸唰地白了。
连声音都破了音。
肝胆俱裂的恐慌瞬间席捲了她。
果然，上次那件事，就是个埋著的天雷！
那些不能见光的话，但凡漏出去半句，她在这圈子里就別想再立足了，陈红一根指头就能碾死她。
她后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早知道那天就应该憋尿的。
好好的上什么卫生间啊，难道还能憋死不成？
“既然没有，那就留下来参加。”
“嗯嗯。哦哦。”
董结像只受惊的鶉，浑身绷紧，连反驳的勇气都没了。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他攥在掌心。
她下意识地挣了挣，没挣开。
那掌心的温度也是烫得惊人。
像是首都冬天的壁炉。
暖烘烘的。
仿佛带著万千细密的绒毛，从手背漫到掌心，痒意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那痒，不像肌肤的酥麻，反倒像菌丝般顺著血管往四肢百骸里缠。
缠得她心跳都乱了节拍。
慌乱间，她猛地抬眼看向马厩的方向。
梁潮伟还靠在马桩上，手里的烟不知何时已经捻灭，脸色阴沉得嚇人。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和陆昊相握的手上。
那双素来含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罕见的怒意和难堪。
噫？
这一瞬间，董结心里竟躥起一丝报復的快感。
这个男人，是她少女时的偶像，是泽东的大师兄，是她藏了近三年的心事。
她仰慕他的才华，沉溺於他偶尔流露的温柔。
却也恨透了他的拉扯。
他总爱用那双电眼撩拨她，惹得她心猿意马，满心期待能有什么实质进展。
可真到了关键时刻，他又会缩回去。
永远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像猫逗老鼠般享受著她的忐忑和痴迷。
这三年，她熬得很辛苦。
无数个失眠的夜，眼泪浸湿了枕巾，满心的委屈和爱恋，却连一句像样的告白都不敢说。
她像只被缚住的鸟，飞不出他划下的无形圈子，却也碰不到他分毫。
无数次她都下定决心要放弃，他却总能轻飘飘地撩拨回来。
就像这次。
一年前，因为刘嘉玲大闹公司的事，两人已经八个月没有联繫了。
她都已经和潘粤明在一起，感情稳定得快要定下来了。
结果呢？
“盛世华章、光影传颂”的舞台上。
当著万千观眾和直播镜头，他居然对著她勾起了小指。
那是只属於他们俩的、大师兄和小师妹的秘密约定。
他当时站在舞台上，那样深情脉脉地看著她。
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仿佛天上地下，她就是他眼中的唯一。
就因为这一幕，这一个动作，她再次失了智。
把潘粤明的深情、把刘嘉玲的警告、把八个月的刻意疏远全拋到脑后————
千里迢迢提著礼物，跑到《赤壁》的片场来他庆生。
结果，呵呵。
可笑！
真以为大家都是傻子啊，自己人都来了，他还搁哪儿装，还搁哪儿演呢！
现在想想，这人可真虚偽，也真是怂包啊！
此时属於白月光的滤镜，正式出现破碎。
她不禁又想起从泽东公司同事们那里听来的事，是关於另一个跟自己境遇类似的女人0
张曼玉。
也是被这个虚偽的男人若即若离地拉扯了十几年，被刘嘉玲像防贼一样严防死守，最后无奈退出香港娱乐圈，满身情伤远走海外。
不停换著洋人男友，始终找不到归途。
这让董结一度怀疑，这梁先生到底是取向问题呢，还是他身体不行了？
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窝囊废了。
跟身旁这位貌似能直接给陈上狼牙和螺纹的陆昊比起来，梁先生根本不像个带把的。
尤其在男子气概这方面，还比不上陆昊一根毛。
果然有用啊。
陆看著梁潮伟那吃屎一样的脸色，以及他头上剧烈晃动的那些宝贝，陆昊心中大定。
“董结姐，这边太热了，走，去我那里坐会儿。”
陆昊鬆开握著董结的手，转而虚揽著她瘦削纤薄的肩，“我那边有游戏机，你可以玩一下。要是无聊的话，等下也可以看我拍打戏。”
“嗯。”
董结双手揪著裙摆，乖巧顺从。
重新恢復了人前那一副静女其姝的幽兰模样。
夜。
影视城，一处空置大殿。
临时搭起的长桌摆著蛋糕、啤酒和零食。
殿外还堆著剧组没清走的道具盔甲，空气里混著汗味、尘土味和饭菜的油腥味。
刚收工的工作人员大多没来得及洗澡，短袖上还沾著泥点。
三三两两聚著说笑，闹哄哄的。
董结皱了皱鼻。
她对气味向来敏感，下意识往陆昊身边靠了靠。
奇怪的是，挨著陆昊的时候，周遭那股混杂的浊气顿时淡了许多，鼻尖縈绕著一股很好闻的气息。
她像个被牵住的小绵羊，几乎贴在陆昊身侧。
素色棉麻裙的裙摆，蹭著他的裤腿。
脸颊因为方才的侷促和热意，透著一层浅浅的红。
有人递酒过来，陆昊抬手替她挡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
她被路过的场工撞了一下，陆昊伸手扶了她的腰一把。
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托住了她。
这些分寸感，让董结心里泛起些微的异样。
她自出道起，凭著清冷娇怯的气质、纤细窈窕的身段，宛若天生小白花，就没缺过男人的献殷勤。
就连拍《金粉世家》时的男主陈琨。
剧中那么多美女都不放在眼里，甚至连刘逸菲都瞧不上，不止一次嫌弃、吐槽她演戏拖后腿。
唯独对她多有照拂，拍戏间隙总替她留著温水和点心。
可眼前的陆昊不一样。
他对她算不上热络，带著她来这里可能也是別有用心。
但偏偏这份隨意和霸道，让她既感到新奇，又有魅力。
两人靠著殿內的红柱子站著。
留意到生日宴主人公梁潮伟一直在朝这边偷瞄，脸色僵硬，头顶宝贝晃荡。
陆昊笑了笑，凑近了些，將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跟梁先生，认识很久了？”
董结怔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大殿里的喧囂还在继续，汗味混著灵食的甜腻味飘过来。
她皱了皱眉，不由自主地又朝陆昊身边挪近了些。
几乎是肩膀贴著肩膀了。
可即便这样，她感觉气息还是不够清新。
於是她把脑袋儘量朝陆昊那边倾，倾到脑袋快要贴在陆昊大臂上了，才终於保证吸进来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清新的、好闻的。
人也终於稍微鬆弛了一点。
然后她就讲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进的泽东公司，第一次见梁潮伟是什么样的情况，以及他们合作的几部戏。
从第一部讲到最后一部。
“你演过《2046》？”
陆昊好奇道。
这部片子他最近慕名看了一下，没看下去。
就隨便往后拽了拽进度条，跳著看完的，根本没留意到董结。
“我戏份不多。”董结点头，“我在这部剧里面演天后王菲的亲妹妹，姐姐和梁先生有感情戏，妹妹偷偷暗恋他。”
“哦，原来这样啊。”陆昊笑了笑，“梁先生在戏里一向吃得好。”
董结弯了弯唇角，没接话。
这时，她忽然留意到了地面上的影子。
光影交错间，一男一女靠在红柱子旁，仿佛是紧紧依偎在一起。
陆昊和董结的亲昵互动，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梁潮伟的眼睛里。
他端著酒杯游弋在人群中，目光几乎黏在董结身上。
他看著她笑起来弯起的眉眼，看著她望向陆昊时那份全然放鬆的信任。
一股鲜少体会过的嫉妒，像毒蛇般缠上心臟。
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他感到烦躁，又隱隱发疼。
这才惊觉，这个清冷端庄又娇俏可人的小师妹，不知何时起，在他心里的分量竟重到了这种地步。
他捏紧酒杯，指尖泛白。
没关係，不要紧的。
他在心里默念。
只要自己放下身段，过去认个错，解释清楚白天的冷淡是因为心情不好、场合不对。
凭著他的魅力，挽回她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
最重要是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是这场宴的主角，跟谁说话聊天都合情合理。
哪怕捅到刘嘉玲那里，他也有话说。
下定决心后，正准备走过去。
第一步还没迈稳，却见陆昊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隨即转头朝编剧陈汗举了举杯。
从一枚【乐灵】上撕下一缕，捏成一缕一次性的【心念】，倏然钻入陈汗心底。
“陈编剧，既然你这么喜欢嫉妒贤能、搬弄是非，那便让你好好搬弄一回！”
陈汗原本正满眼艷羡，又带著怨毒，死盯著陆昊和董结那副“郎情妾意”的模样。
陡然间浑身一震。
妈蛋，陆昊算什么东西？
嫉妒他算什么本事？
最该嫉妒、最他妈不是东西的，难道不该是梁潮伟？！
他猛地攥起手边的酒瓶，摇摇晃晃撞开围聚的人群，直奔梁潮伟的方向衝去。
“喂！梁影帝！”
陈汗的声音猛地炸开。
梁潮伟正酝酿情绪，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电眼刚要泛起柔光，就被陈汗拦住。
对方质问的话劈头盖脸落下：“有句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色戒》那几场戏，你跟汤唯到底是不是打真*军？”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沸水，满殿的喧囂瞬间静了半截。
梁潮伟手一抖，酒液溅在手腕上。
他却浑然不觉，冷冷抬眼：“陈汗，喝多了就滚回去！”
“滚？”
陈汗梗著脖子往前凑，笑嘻嘻地左顾右盼，唾沫星子喷过来：“我可没喝多，这事圈里谁不知道啊？
你们那几场戏一共拍了整整七天，各种机位懟著拍，现场连续一个星期清场，连灯光师都清掉了，就剩导演和摄影师，是不是真的啊。
嘖嘖，整整七天啊，爽不爽，你吃药了没？”
他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带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猥琐。
梁潮伟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將陈汗斩成八块：“你胡说什么！电影是创作艺术，轮得到你在这里嚼舌根？”
“艺术创作？”
陈汗嗤笑一声，“那我问你，既然是艺术创作，我怎么听说你拍完那场戏后，跟电影女主角又在酒店偷偷多待了半个月，名义是心理疗养，这也是艺术创作？”
“你娘的！放狗屁！”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接戳破了梁潮伟温文尔雅的滤镜。
他当场爆了粗口。
可张口结舌间，竟半个反驳的字都挤不出来。
怒火“腾”地一下躥上头顶，他一把攥住陈汗的衣领，眼神凶狠得要吃人：“你他妈找死！”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陈汗梗著脖子喊，声音尖利得刺耳：“梁大影帝，敢做不敢认啊！这不是你嘴里的艺术创作吗？你怕什么？”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差点就要动手，被闻声赶来的张震等人慌忙拉开。
满殿的人都看明白了。
秒懂的唏嘘声像蚊子似的，嗡嗡地在空气里散开。
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有人意味深长地挑眉。
梁潮伟大大的破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著陈汗的鼻子骂著脏话。
那张素来儒雅的面具，碎得一乾二净。
他猛地推开围上来的人群，狼狈地后退几步。
目光下意识地越过人群，投向董结的方向。
不偏不倚，对上了她那双浸著厌恶和失望的眼睛。
董结站在不远处，失望透顶，怒极反笑。
那些藏在心底的滤镜，从之前裂开一条细缝，到现在，一寸寸哗哗啦啦碎了个彻底。
《地下铁》片场，他耐心教她走位的模样；
《2046》剧组，他温柔唤她对戏的样子，两人勾著小指拉鉤上吊的亲近；
无数个让她深夜辗转反侧的暖昧与拉扯——
全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原来他不是矜持，不是顾忌，也不是什么“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甚至都不是胆小、懦弱。
他只是————只有在镜头里，只有在那些所谓的艺术创作里，才敢放纵，才能尽情。
一股生理性的噁心猛地涌上来。
胃里翻江倒海。
她猛地转身，快步往门口走，脚步又急又沉，只想逃离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身后，陆昊不紧不慢地跟著，一脸閒適：“哎。走吧，我送你回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