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破开山间晨雾,漫天薄雾裹挟浓重血腥味,漫过龙阳县城外墙头。
朝阳暖光洒落在五千新编狼军玄色制式劲装之上,却洗不散士卒眼底的疲惫、战后的麻木,还有初次染血廝杀后生涩的惶恐。
姚彦章一身纸甲沾满乾涸血渍,肩头甲片被蛮兵弯刀劈出数道豁口,露出內里翻卷的枸木纸。
他勒马立於队伍最前端,目光扫过列队而行的狼军新兵,又看向队伍后侧被绳索缚住、垂首落魄的八百余名蛮僚战俘,沉声传令,声线穿透整支军列:“全军入城!遵战前军令,优先转运伤员,规整袍泽尸身,各司其职,不得喧譁滋事!”
军令层层向下传递,五千狼军步履规整,押著战俘、扛著缴获兵刃物资,有序踏入昨夜敞开的龙阳西城城门。城头值守兵卒望见归来己方大军,望见成堆蛮兵战俘,城楼上压抑两日的低声欢呼四起,可这份大胜的喜悦,只存续片刻,便被城內瀰漫的肃穆冲淡大半。
昨夜山林血战,狼军阵亡一百一十三人,轻重伤者五百四十二人,全数都是半年內从湖南三州周边各大山寨徵召的青壮新兵。
这批狼军兵员来源统一,皆来自土著山寨,彼此沾亲带故,同乡同族、邻里玩伴扎堆编入小队,一营之內大半皆是同乡子弟,从入伍集训到上阵廝杀,朝夕相伴,情谊远超寻常府兵同袍。
入城之后,姚彦章第一时间拆分兵力排布军务。
伤兵营划定城南空置民居,城內仅存乾净浅层积水尽数调配至伤营,隨军医匠全员就位,拆分草药、缝合创口,优先救治利刃贯穿伤、毒刃划伤伤员;另外调拨两百后勤辅兵,於城外西南无人荒坪划定专属葬地,规整所有战死狼军袍泽遗体,分门別类登记姓名、籍贯、所属寨子、家中亲眷信息,台帐一一誊写在册,不容错漏。
龙阳地处湘楚边陲,蛮僚环伺,路途艰险,山河阻隔,战时路途顛簸,尸身无法长途转运千里,送回巴陵大本营,更无法翻越群山送归各个乡土寨子入土。
出征之前,刘靖早已定下新军善后规制:凡野战、守城战死新编狼军士卒,就地褪去贴身作战衣甲、留存隨身信物,就地柴火焚化,捡拾完整骨殖,连同衣甲、隨身木牌、兵牌一同收纳陶罐封存,暂由同族同乡战友保管,待全境平定、伐楚战事落幕,再由同乡结伴还乡,將骨殖带回故土寨子下葬,入宗族祠堂,魂归故里,这是刘靖给所有山寨新兵定下的最后体面。
西南荒坪草木空旷,地面青草被前夜廝杀溅落的血水污染,空气里草木腥气混合血腥味,沉闷压抑。一百一十三具狼军遗体整齐平铺於青草之上,人人面容苍白,身上伤口血跡凝固发黑,大多是初次上阵的少年青壮,年纪不过十八至二十二岁,皆是各个寨子挑选出来的精干子弟。
阿古卸下肩头手弩,大步走到一具遗体身前,身形骤然顿住,肩头微微发僵。
地上躺著的少年名为阿木,同属清溪寨人,算起来还是阿古的表兄,从小同吃同住,一同上山狩猎、下河捕鱼,半年之前一同编入狼军一大队,分在相邻小队集训,朝夕相伴。
昨夜合围蛮兵之时,阿木为护住队內两名怯战新兵,正面硬抗蛮兵淬毒竹矛,胸腹贯穿,当场殞命,连最后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
愣子紧隨阿古身后赶来,看清地上阿木样貌,原本战后泛红的眼眶瞬间通红,鼻尖发酸,喉结死死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围在周边的阿古寨同乡新兵,尽数垂首佇立,方才打贏胜仗的亢奋、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悲伤,浓重笼罩这群少年新兵。
大胜之功、战俘千数、击溃城郊蛮军,这些军功荣耀,对於这群出身山野寨子的新兵而言,远不如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离世来得真切。战场上刀光剑影只是一瞬,可眼前同伴冰冷僵硬、毫无生气的躯体,直白撕开战爭最残酷的真面目:贏了战事,未必能留住同乡性命,刀剑无眼,胜负之间,皆是人命堆砌。
周遭一眾同乡新兵垂头沉默,有人低头攥紧拳头肩膀颤抖,有人低头抹拭眼角泪水,军营不许当眾大哭,可压抑的哽咽声,在荒坪之內此起彼伏,彻底衝散全城大胜的喜气。
脚步声沉稳靠近,姚彦章处理完军务,卸下重甲,只著內里深色战袄,缓步走到一眾阿古寨新兵身侧。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新兵战后崩溃、同乡离世之痛,深諳山野部族抱团重情、同族同心的性子,並未厉声呵斥新兵失態,只是神色平和,语气厚重宽慰眾人。
“我知晓诸位心痛。皆是同族邻里,竹马相伴,昨日还一同吃饭集训,今日便阴阳相隔,换做何人,都难以释怀。”姚彦章目光扫过地上阿木遗体,声音沉缓,字字清晰落入眾人耳中,“但你们要记住,他们战死,从来不是白白送死。巴陵节帅刘靖,待人宽厚,赏罚极致分明,早已定下新军抚恤铁律,无一例外。”
“凡新编狼军战死士卒,即刻拨付足额抚恤粮米、铜钱、布匹,即刻送至家中;家中年迈父母,官府按月供给米粮赡养,免除终身徭役赋税;家中幼子孩童,由郡府供养衣食读书,成年之后优先入军任职、入郡务工;若是家中遗孀无力度日,郡府专人帮扶耕作,自愿改嫁者,官府赠予安家资费,绝不阻拦。”
“骨殖衣物,战时由同族保管,战事终结,尽数还乡入祠,寨子宗族会立碑记功,后世世代尊为寨中义士。你们上阵杀敌,护的是湘赣地界安稳,护的是后方寨子老小安稳,死有抚恤,死后有名,身后有家。”
这番话没有大话空话,全是实打实的优待规制,戳中山野子弟最牵掛的家人老小。
一眾新兵神色微动,眼底悲伤未散,心底慌乱却安稳几分。
姚彦章抬手拍了拍阿古肩头,示意他稳住心神,不再多言打扰同乡送別,转身迈步离开荒坪,返回县衙会商军政大局,將独处送別时间,留给这群情同手足的寨中子弟。
日头升至中天,气温渐升,不宜久留遗体。阿古收敛眼底泛红湿意,压下心口钝痛,沉声招呼寨中同乡:“动手吧,按寨子习俗,送阿木一程,送各位袍泽一程。”
一眾同乡新兵合力起身,小心翼翼抬起阿木遗体,连同周边其余同族战死袍泽,一同搬运至荒坪上风空地,避免烟火浊气沾染其余尸骨。眾人两两结伴,走入周边山林,手持腰斧砍伐乾燥枯木、风乾茅草,层层堆叠规整火葬柴堆,遵从清溪寨千年习俗:去衣留魂,焚骨归乡,草木为火,送魂归山。
阿古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去阿木脸上沾染的草屑血污,动作轻柔,褪去阿木身上沾血的作战劲装、腰间木质兵牌,叠放整齐,单独放置一旁,只留內里粗布贴身衣物,安置於柴堆正中。周边战死袍泽,一眾同乡皆依规褪去作战军服,分门別类收好个人信物,一一妥善保管。
乾燥柴火堆叠完毕,火苗由小变大,顺势引燃茅草,明火腾起,温热火光渐渐包裹柴堆,烟火裊裊升空,飘向远方山寨方向。热浪扑面,烤得周边士卒脸颊发烫,可无人后退,人人静默佇立,望著跳动明火,满心悲凉。
愣子蹲在火堆侧边,手肘抵在膝盖之上,双目怔怔望著火中阿木身形,嗓音沙哑乾涩,带著少年无措的茫然,低声开口,打破漫长静默:“阿木哥去岁年初才成亲,婆娘才给他添了个儿子,嗷嗷待哺,连爹都没见过一面。我们若是活著回去,该怎么跟他家婆娘交代,该怎么跟寨里长老回话。”
这句话戳破所有人心底最难面对的难处。
山野寨子娶妻不易,育儿艰难,一家青壮顶起全家生计,阿木一死,一户人家天塌大半。
晚风拂动明火,火光摇曳,映得阿古面色沉冷疲惫。他攥紧手心,指节泛白,望著升腾烟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无奈又通透,带著歷经初战后的被迫成熟:“自从咱们寨子响应节帅徵召,背起兵刃走出寨子那日起,我们所有人,就已经把脑袋別在了裤腰带上。”
“我们吃节帅的乾饭,穿节帅的纸甲,拿节帅的军餉,就要上阵打仗。打仗从来就没有不死人的,这是命,也是本分。姚將军方才说得真切,抚恤足额,老小无忧,至少阿木战死,他妻儿衣食无忧,孩子长大有路可走,不用挨饿受欺。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打贏整场战事,亲手把他骨殖带回寨子,入土为安。”
话音落下,周遭所有同乡新兵尽数默然,无人再接话。
年少结伴情谊、生死离別之痛、战爭残酷无常、身后家人牵绊,万般情绪压在眾人心底,昨夜杀敌建功的快意彻底消散,只剩冰冷清醒:军功荣耀从不是空谈,每一场大捷,都要用同族性命换取。
明火足足燃烧小半个时辰,柴火渐渐燃尽,明火褪去,只剩温热余烬与灰白草木灰。阿古带著眾人戴上布巾手套,耐心拨开余烬,小心翼翼捡拾每一块完整骨殖,剔除草木灰渣,规整收纳进提前备好的粗陶骨灰罐之中,密封罐口。再將所有人脱下的作战衣物、隨身木牌、兵牌摺叠整齐,装入配套麻布行囊,陶罐与行囊两两绑定,做好姓名標记,由同族专人保管。
收拾完毕,眾人对著火葬之地躬身三拜,无言转身,列队回归城內营房休整,沉淀心绪,静待下一步军令调动。
……
同一时辰,龙阳县衙正堂,大门紧闭,亲卫值守廊下,禁止一切閒杂人等靠近,堂內军政议事闭门开启。
堂內灶台简易燉煮粗粮饭、风乾兽肉、醃菜小菜,木桌摆放粗陶大碗,吃食极简,契合战时军营规制。
姚彦章满身风尘未褪,隨意落座木桌一侧,端起盛满热饭的粗陶大碗,大口进食,补充昨夜彻夜廝杀耗费的体力,战甲隨意靠在椅边,周身杀伐之气未散。
康博与庞观二人立在堂案前,目光落在桌上的舆图。
待姚彦章扒完碗中热饭,放下碗筷擦拭嘴角饭粒,康博率先开口,切入正题,復盘此战,敲定后续全线战略:“昨夜一役,张鄴麾下龙阳城郊五千蛮僚主力近乎覆灭,战死俘敌近两千,残余溃散蛮兵不足千人,尽数逃往深山溪洞,短期之內无力集结反扑,龙阳周边山地战力,基本被打废。”
他抬手指尖点向桌面手绘湘楚郡县简易舆图,落点牢牢锁定龙阳县域,语气篤定篤定:“依託龙阳这座沅水要道据点,大军南北两翼稳步铺开,北上攻取石门县,南下拿下陬溪县,三点连成一线,牢牢把控沅水支流全部渡口要道,切断武陵郡外围所有蛮僚部族联络,步步为营,由外及內,稳步合围武陵郡主城,这是接下来全线打法。”
姚彦章俯身看向舆图,沉吟片刻,点头附和:“此打法稳进无破绽,不冒进、不孤军深入,依託郡县囤粮驻兵,蛮兵山地游击优势大幅削弱,我军优势拉满,可行。”
庞观指尖摩挲战甲腰间兵符,以副帅视角考量粮草、战线、后勤压力,沉声研判后表態赞同:“开战之前,节帅刘靖於巴陵幕府召集眾將合议伐楚大计,定下的就是稳扎稳打、以点连线合围武陵的战略,此战顺势拿下两县,完全贴合战前全局谋划,后勤粮草、渡江舟船我早已提前调度,无后勤短板,完全可行。”
三方將帅意见统一,东线伐楚前线战略彻底敲定。
康博抬眸看向姚彦章,神色郑重,语气加重,託付重中之重:“此番三路拓县攻城,风林两支老牌正规军,专攻平原城池攻坚、正面列阵攻城,適配郡县平地作战;周遭山地隘口、密林伏击、野外剿残敌,全部交由狼军承担。”
“你心里清楚,现下五千狼军,全员半年新编山寨新兵,无一人有沙场经验,昨夜首战得胜,靠的是制式三三集训战法、是我等提前布好合围陷阱,並非士卒本身善战。心性、搏杀、临场应变、绝境抗压,这群新兵还差极多歷练,往后山地硬仗无数,姚將军,练兵带兵、打磨狼军战力,你的担子极重。”
这句话直击要害,昨夜大捷有天时地利、诱敌铺垫加持,绝非新兵硬实力碾压,后续硬仗凶险,练兵刻不容缓。
姚彦章神色肃穆起身,抱拳行礼,接下军令,语气篤定:“末將明白。往后日夜加练阵法,筛选小队骨干,打磨新兵心性,以战练兵,稳步提升狼军野战能力,绝不耽误前线战局,不负节帅、主將託付。”
军务商议落定,康博移步堂侧书案,案上备好麻纸、松烟墨、狼毫笔、將帅印泥,皆是战时加急文书制式器物。他执笔蘸墨,落笔沉稳规整,条理清晰撰写加急大捷战报,文书內容分四大板块:其一龙阳空城全局博弈始末,其二示弱诱敌战术细节,其三落花谷、后山双线歼敌全过程,其四全军精准战损、军功台帐、战俘物资清点明细,不夸大军功,不隱瞒新兵伤亡,如实书写前线战况。
古时前线军规严苛,为杜绝前线主將瞒报伤亡、虚造军功、私自篡改战况,所有加急传回大本营的核心战报,必须前线三大核心將帅共同落款、加盖个人官印,三方笔跡、印鑑缺一不可,文书方才生效,可递交节帅阅览。
写完正文,康博落笔落款,加盖自身前线主將铜印。隨后將纸笔推送至身侧,姚彦章上前落笔署名,加盖狼军统领印;庞观以伐楚副帅身份,最后落款核验文书,加盖副帅军务大印,三方印鑑叠於文末,文书合规生效。
庞观摺叠麻纸,装入防水牛皮军情信筒,密封卡扣锁紧,贴上赤红加急羽签,羽签为巴陵幕府最高传令標识,一路驛站无阻、昼夜换马疾驰。
康博朝外朗声传令:“传令精锐加急斥候,持羽签战报,昼夜兼程,直奔巴陵郡幕府,亲手递交节帅刘靖,不得延误!”
廊下待命传令兵躬身领命,接过密封信筒,佩好腰刀,转身快步走出县衙,牵取驛站最快战马,策马出城,奔赴巴陵方向。
堂內三人目送传令兵离去,窗外日光渐盛,龙阳一城安稳已定,狼军初战扬名,而属於这群山野新兵的沙场磨礪,才刚刚开启。
……
沅水以西,武陵郡治城府,依山傍水筑城,坐拥湘西最大河谷平原,城高墙厚,水陆四通,是雷彦恭割据湘西、统合溪洞蛮僚数十部族的核心根基。此地不同於龙阳县域的荒僻简陋,城內坊市连片,军寨林立,节度府坐落郡城正北高地,背靠武陵山余脉,府门石阶宽阔,朱漆大门嵌满铜钉,府內殿宇恢宏,廊下持刀蛮甲卫林立,周身戾气厚重,处处透著割据藩镇的威严。
时值午后未时,暑气笼罩武陵城府,院內古树枝繁叶茂,蝉鸣聒噪不休,更衬得主殿之內压抑死寂。
节度府主殿议政大堂,名曰镇蛮堂,是雷彦恭召集麾下汉將、蛮僚各部头人议事专属大殿。殿內地面铺整块青黑石砖,光可照人,正中设鎏金虎皮主座,座前摆放三足青铜兽面鼎,鼎內燃安神沉香,烟气裊裊上浮,冲淡殿內常年不散的杀伐戾气。
殿內两侧分列席位,涇渭分明,左侧席位尽数身著制式重甲、衣冠规整,是雷彦恭收拢任用的中原流寓汉將,多为乱世失地武官、地方士族子弟;右侧席位装束杂乱,有人披兽皮战甲、颈戴兽骨瓔珞,有人纹身覆面、腰挎骨柄弯刀,皆是武陵属地溪洞蛮僚部族头人,部族割据自治,手握私兵,只听雷彦恭节度调遣,却保有部族自治权。
派系,在任何地方,任何时代,都存在。
殿上主次分明,派系割裂,早已是武陵地界公开的格局。汉將掌郡县驻防、粮草调度、城池守备;蛮僚头人掌山地私兵、溪洞地利、山林游击,两方各司其职,彼此制衡,也彼此敌视,常年暗流博弈。
主座之上,雷彦恭斜倚虎皮座椅,身形高大魁梧,肤色偏深,眉眼阴鷙锋利,下頜蓄著浓密络腮鬍,鬢角已染少许霜白。他出身武陵本土蛮汉混血世家,自幼习武,半生割据湘西,一边笼络各大蛮僚部族,一边吸纳流亡汉將,软硬兼施坐稳武陵节度使之位,心性多疑狠戾,城府极深,喜怒从不形於色。此刻他指尖慢捻腰间狼牙玉佩,闭目养神,静待下方各部头人呈报属地农耕、兵备近况,殿內议事节奏平缓,並无异样。
忽然,殿外石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侍卫阻拦呵斥声,一道满身血污、衣衫破碎、髮髻散乱的斥候哨探,不顾门禁规制,挣脱护卫阻拦,连滚带爬冲入镇蛮堂大殿,双膝重重砸在黑石地砖之上,额头磕地,声线撕裂沙哑,带著一路奔逃的仓皇:“启稟节度使!龙阳急报!大事不妙!”
骤然闯入的哨探打破殿內平和,满堂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汉將、蛮僚头人齐齐侧目,目光尽数落在来人身上。
此人是张鄴亲辖专属斥候,专司龙阳、黑风岭一线军情,贴身跟隨张鄴多年,从不虚报军情,此刻满身尘土血渍,靴底磨破,脚掌渗血,分明是昼夜策马、换马不换人,拼死从龙阳赶回武陵报信。
雷彦恭缓缓睁开双目,瞳色暗沉,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藩镇节度威压:“讲,龙阳战局如何,张鄴所部战况几许。”
哨探脊背发抖,伏地叩首,一字一句高声回稟,字字砸在满堂眾人耳畔:“回节度使!龙阳全线溃败!张將军亲领三千本部蛮兵,夜袭落花谷取水敌军,后路遭伏,全军折损惨重,麾下兵卒战死千余,被俘八百有余,輜重军械尽数遗失,三千本部老兵近乎拼光,张將军仅带百十余亲卫,弃甲翻山,拼死突围,如今退守龙阳深山残寨,暂避敌军兵锋!龙阳城郊所有山林据点,全数失守!”
话音落下一瞬,镇蛮堂落针可闻,沉香菸气停滯浮动,满堂文武、部族头人尽数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不过短短六日,龙阳大败。
无人不惊,更无人不怒。
殿侧一名白髮蛮僚老头人猛地攥紧手中骨杖,指节发白,周身气息暴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此次派驻龙阳五千蛮兵,是雷彦恭整合武陵精锐抽调而出,配比极为考究,其中两千为溪洞新晋青壮辅兵,战力平平,適配山地巡防袭扰;足足三千,是征战五载以上的老牌蛮兵,身经百战,常年驻防沅水边境,连年和邻镇马殷麾下楚军廝杀对峙,熟稔阵法、懂攻防配合、不惧刀兵廝杀,是武陵属地实打实的野战老兵,战力冠绝湘西山地兵马。
三千百战老兵,外加两千本土熟悉地形的溪洞兵,依託龙阳群山地利,占尽天时地利,扼守水源空城,闭门打狗围堵康博万余兵马,不过数日,非但没能困死敌军,反倒被打得溃不成军,老兵折损殆尽,主將只身逃亡,这般败绩,堪称匪夷所思。
“不可能!”右侧蛮僚赤峒部首人拍案而起,兽皮衣袖狠狠扫落案上陶杯,陶杯落地碎裂,酒水泼洒一地,他怒目圆睁,吼声震彻大殿,“三千本部老兵,跟隨节帅久战沙场,与马殷麾下楚军交手不下十余次,况且又是山地野战,即便败,又怎会损失如此惨重!”
譁然四起,殿內瞬间乱象丛生。
蛮僚各部头人躁动起身,怒骂声、惊疑声此起彼伏,皆是心疼本部抽调出征的族中青壮老兵;左侧汉將席位亦是低声议论,人人神色凝重,龙阳一破,沅水门户大开,武陵东线无险可守,敌军可直逼郡城城下。
端坐主座的雷彦恭,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眼底平和尽数褪去,戾气层层堆叠,周身气压骤降。起初听闻战败,他心头第一念是震惊,不信苦心培植的山地老兵会惨败。
转瞬之后,震惊尽数化为滔天怒火,胸腔气血翻涌,指尖狠狠攥紧狼牙玉佩,玉棱嵌入手心皮肉,渗出血丝,浑然不觉疼痛。
五千武陵精锐,三千百战老兵,耗钱粮、耗军械、耗部族人力,短短数日葬送龙阳,东线屏障彻底破碎,康博狼军隨时可以西进,兵临武陵外围,数月布下的空城困敌大局,一朝尽毁。
雷彦恭喉间压下一声低吼,沉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裹挟压抑至极的怒火:“张鄴亲笔军情文书,可有带回?此战为何兵败,敌军战力究竟如何,细细稟明。”
哨探连忙从怀中掏出用油布层层包裹、防雨水磨损的亲笔信,高举过头顶,侍卫快步上前,转交递至雷彦恭手中。
这是张鄴突围之后,第一时间写下的战败文书,通篇避重就轻,精心措辞,只为脱罪自保。
雷彦恭拆开油布,展开麻纸书信,一目十行快速阅览,越看面色越冷,眉宇怒意翻涌。信中內容条理清晰,全然是另一套说辞:张鄴遵照节度军令,依託黑风岭布防,两日袭扰取水队伍,连战连捷,寧国军军心涣散、战力孱弱,战局完全可控;当夜收到城內奸细密信,密信谎称寧国军大举出城取水、无重兵埋伏,故而领兵出击,落入敌军预设合围圈套;落花谷中计之后,后路突发伏兵,敌军早有谋划,並非他指挥失当。
通篇文书,字字推脱罪责。
对於昨夜一战一战击溃武陵老兵、战法精妙、配合极强的新编狼军,张鄴一笔带过,只寥寥数语写敌军人数眾多,刻意淡化狼军战力、三三制战术、新兵战力崛起一事,绝不提及自己轻敌自大、贪功冒进、疏於侦查、盲目领兵伏击的致命过错。所有兵败罪责,尽数推给武陵內部暗藏奸细,谎称奸细收受刘靖贿赂,递送虚假军情,刻意引他入伏,才酿成大败。
奸细误军,非主將之过。
这便是张鄴给自己找的万全退路。
雷彦恭將麻纸书信狠狠揉成团,丟在殿中地砖之上,指节用力,面色阴沉如水,殿內瞬间死寂,无人再敢高声言语。他身居高位多年,一眼便看穿张鄴心思:兵败畏罪,构陷內奸,保全自身官位兵权,圆滑自私至极。
可看破,未必当下就要戳破。
殿內沉寂片刻,左侧汉將席位之中,一员身披银鳞战甲、面色刚毅的汉將豁然起身,抱拳高声请命,语气凌厉肃杀:“节帅!张鄴领兵轻敌,折损三千百战老兵,丟龙阳门户,毁东线战局,兵败不思自省,反倒构陷奸细、推脱罪责,按军法当斩!末將请帅下令,传令深山,斩杀张鄴,以儆效尤,安定军心!”
斩张鄴,正军法,此言一出,立刻戳中殿內大半蛮僚头人的心思。
右侧十余位溪洞大族头人齐齐附和,骨杖顿地,齐声请杀张鄴,声浪席捲大殿:“请节帅斩杀张鄴!以平部族之愤!”
为首赤峒部首人抬眼直视主座,毫不避讳道出心底猜忌,声音洪亮,传遍满堂:“张鄴本就是中原迁徙汉人,並非武陵本土族裔,心系汉地,从来和我蛮僚各部不是一条心!此次大败蹊蹺,所谓奸细,多半是藉口!依我之见,是张鄴暗中私通巴陵刘靖、康博,故意带兵入伏,主动葬送武陵老兵,投敌求荣!此等內奸汉將,留之必成大患,务必斩杀!”
这番话直白锋利,直接將派系矛盾摆上檯面,把战败罪责上升到族群背叛层面。
殿內局势瞬间分化割裂,杀张鄴的呼声越来越高,蛮僚大部族群抱团施压,咬定张鄴通敌叛国,藉机想要剷除节度府內手握兵权的汉將势力,藉机收回汉將执掌的山地兵权,填补本部族兵力损耗,私心昭然若揭。
眼见蛮僚族群藉机发难,要借战败清算汉將,节度府內亲近张鄴、依附中原士族的汉將群体立刻起身反驳,朝堂对峙一触即发。
张鄴麾下副將跨步出列,躬身抱拳,高声抗辩:“诸位头人此言偏颇,纯属偏见!张將军祖上三代定居武陵郡城,扎根武陵近四十年,娶妻皆是本土溪洞女子,家族田產、族人老小尽数留在武陵城內,宗族根基全在此地,全家性命受控,怎么可能弃族投奔刘靖?”
“再者,连日袭扰取胜属实,当夜確有密信送出军情,城內极有可能藏有巴陵臥底奸细,军情造假,诱导伏击,属实非战之罪!兵败源於情报作假,並非张將军指挥不力,更无通敌道理!仅凭兵败一事,诛杀掌兵主將,寒所有汉將之心,日后再有战事,汉將人人自危,谁还敢为节度使领兵出战?”
此话有理,直击要害。
一边是蛮僚大族藉机清算汉將、夺权排他,执意斩张鄴;一边是武陵汉將抱团自保,力保张鄴,认定奸细作祟、非战之罪。两方立场对立,言语爭锋,气氛愈发紧绷,只差一句言语衝突,便要殿前內訌。
雷彦恭端坐虎皮主座,冷眼俯瞰下方对峙眾人,眼底清明透彻,將所有人心思尽收眼底。
他心里一清二楚:叫囂斩杀张鄴的蛮僚头人,根本不在乎三千老兵战死、不在乎战局崩坏,只是借著战败由头,剷除节度府汉將兵权,削弱节度府汉人权势,独霸武陵山地兵权,壮大部族自治实力;力保张鄴的汉將,也並非全然公允,只是抱团自保,保住派系兵权地位,避免蛮僚族群一家独大,挤压汉將生存空间。
人人心系私利,人人借战局谋派系之利,真正忧心武陵大局者,寥寥无几。
雷彦恭心底冷笑,怒意更深,却丝毫没有戳破眾人私心,更没有顺势下定斩杀、保全张鄴的决断。
眼下大势,外敌压境,巴陵刘靖、康博连战连胜,狼军兵锋直指武陵,东线战火已燃,外敌大敌当前,武陵內部万万不可派系分裂、自相残杀。若是此刻斩杀张鄴,汉將派系彻底心寒离散,或將叛逃投敌。若是全然赦免张鄴,蛮僚族群怨气难平,部族私兵消极备战,不听调遣。无论如何决断,都会引发內部大乱,未对敌先內乱,武陵必败。
权衡利弊,大局为先,派系制衡,远比处置一个兵败主將更加重要。
雷彦恭缓缓抬手,掌心下压,动作沉稳有力,没有怒吼呵斥,仅仅一个动作,便让殿內爭吵声逐一秒停,所有將领、头人尽数收声,回身望向主座,静待节度决断。
殿內重归安静,只剩青铜鼎內沉香燃烧噼啪微响。
雷彦恭站起身,高大身形立於主座之前,眉眼阴鷙,威压席捲满堂,一字一句沉声定论,压住全场纷爭:“龙阳兵败,折损精锐,战局崩坏,本节度心知肚明,眾人心有愤懣,理所应当。”
“但此战內情未定,奸细密信有据可查,军情造假一事尚未彻查,不能断定全为张鄴之过。张鄴扎根武陵数代,家眷宗族尽在郡城,通敌投敌一说,无实证,不可定罪。”
他率先驳回通敌罪名,稳住全场汉將人心,隨即话锋一转,依规追责,安抚蛮僚部族情绪:“可兵败属实,折损三千老兵属实,守土失利,罪责难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予追责,无以慰战死族兵、无以正全军军法。”
权衡决断落定,雷彦恭朗声下达节度將令,声震镇蛮大堂,落笔定调,制衡两方派系:“传令深山残寨,赦张鄴死罪,革去龙阳驻防主將一职,削俸半年,记大败重罪一笔!即刻收拢龙阳溃散残兵,放弃黑风岭全部据点,全线退守石门县城,依託石门河谷天险驻防东线,抵御寧国军西进兵锋!”
“命张鄴驻守石门,戴罪立功。日后击退寧国军、守住石门,便可抵消此战罪责;若是再丟城池、再败敌军,两罪並罚,无需眾將请命,本节度亲自斩其首级,祭旗肃军!”
一道军令,两全制衡。
不杀张鄴,保全汉將派系顏面,稳住府內汉將兵权,避免汉將离心叛逃;重罚贬官,削权追责,给蛮僚各部交代,平復部族死伤怨气,堵住族群非议;外放张鄴驻守前线石门,远离郡城朝堂派系纷爭,让其直面狼军兵锋,以战场胜负定生死,公允且制衡各方。
下方蛮僚头人彼此对视,虽不满未能斩杀张鄴,但节度已然重罚主將,又將其外放险地,隨时可依军法斩杀,只得压下心底不满,躬身听命;汉將派系鬆了一口气,纷纷行礼领令,派系安稳得以保全。
满堂派系纷爭,被雷彦恭一道军令强行压下,武陵內部暂时稳住,免於內乱。
处置完张鄴罪责,雷彦恭目光冷冽扫过全场,最后沉声补令,敲定下一步防务:“即刻抽调各溪洞后备族兵,驰援石门布防;府內密探司全员出动,全城彻查郡城、龙阳两地奸细,但凡勾结巴陵、传递假情报者,夷灭同族!各部即刻清点私兵,整备军械粮草,严守属地隘口,全力备战,迎战康博狼军!”
眾將、各部头人齐齐躬身领命:“谨遵节度號令!”
散將之后,眾人依次退离大殿,各方派系暗自蓄力,暗流依旧涌动。待人尽数散去,镇蛮堂空寂无人,雷彦恭捡起地上揉碎的书信,眸底杀意翻涌。
他心知肚明,世上所谓奸细,多半是张鄴贪功轻敌、兵败脱罪的藉口。
雷彦恭望向东方龙阳方向,指尖再度攥紧狼牙玉佩,低声自语,语气狠戾:“康博,刘靖……折我武陵精锐,此仇,我必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