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27章 节帅来了


    醴陵。
    第八天。
    城墙的顏色变了。
    庄三儿记得,他接手这座城的时候,南城墙的砖面是灰白色的。
    夯土底子,外头包了一层青砖。
    楚军修的,做工马虎,砖缝里的白灰並非糯米砂浆,而是简单的石灰浆。
    但好歹是灰白的。
    现在不是了。
    从垛口沿到墙根,整面南城墙被一层又一层的暗红色浸透了。
    老血干了变成暗褐色,新血覆上来又变成鲜红。
    层层叠叠。
    血渗进了砖缝里,渗进了夯土里,远看像是有人从头到脚淋了一遍硃砂。
    可血比硃砂更黏稠。
    比硃砂更腥。
    城头上的垛口坍了七处。
    有两处是被楚军的砲车砸的,碎砖堆了一地,露出里头的黄泥夯土。
    另外几处是被云梯的铁鉤拽歪的,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老人嘴里快掉了的烂牙。
    庄三儿让人拿碎砖和黄泥糊了糊。
    糊得像狗啃的,但只要还能挡箭、还能蹲人,就凑合。
    墙根下最触目惊心。
    楚军工匠带著民夫在南墙和东墙的根部各挖了两个洞。
    几十个民夫轮番上阵,拿铁镐和锹死命往里掘,掘穿了夯土层。
    城头上的守军拼命往洞口浇金汁、砸滚石,可架不住民夫死了一批又上一批。
    有两个洞已经被掘穿了。
    但並不宽,勉强容一人侧身钻过去。
    可楚军的轻甲兵一个接一个往里钻。
    进去一个,城內便多一把刀。
    巷战从前日子时便没有停过。
    庄三儿站在南城楼的垛口后面。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了。
    三天?四天?
    分不清了。
    脑子像是被泡在了浆糊里,黏黏糊糊的,想什么都慢半拍。
    但手还是稳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斫刀攥在手里,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泡得发黑了。
    刀刃上的卷口多到他懒得数。
    甲叶上沾满了黏稠的暗红色血污。
    有些地方干透了,结成硬壳,一动就“嘎巴嘎巴”地裂。
    有些地方还是湿的,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甲叶缝隙里嵌著碎肉。
    他不想去想那些碎肉是谁的。
    城头上很安静。
    远处还能听到城东方向隱约传来的廝杀声。
    那边的壕洞还没堵死,楚军的轻甲兵还在往里钻。
    但南城这一面,攻势已经缓了。
    庄三儿朝城下看了一眼。
    城墙脚下横七竖八地躺著尸体。
    楚军的。寧国军的。
    甚至还有几具说不清是谁的。
    甲片被剥了,衣裳被扒了,血糊了一身,面目模糊,分不清是哪一边的人。
    云梯倒了好几架。
    有的断了,有几架还搭在墙上,只是上面没人了。
    梯身上钉满了弩矢,像一只只蜷缩著的死刺蝟。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的味道。
    血腥气。焦木味。
    粪水煮沸后的那种能把五臟六腑都翻出来的恶臭。
    庄三儿已经闻不出来了。
    ……
    城下。
    楚军大营。
    掩棚底下。
    李唐半靠在一只翻倒的粮袋上。
    他光著膀子,右肩的甲片被一柄楚军自家的横刀劈出了一道豁口,铁皮卷进去跟底下的皮革內衬绞在了一起,脱不下来。
    大夫拿剪子剪了半天,没剪开。
    后来是两个亲卫一人按著一边,生生把扭在一起的铁片掰开的。
    掰的时候带出了一块皮肉。
    李唐一声没吭。
    医工给他左肩上那道三寸长的刀伤换布条。
    旧布条揭下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片血肉,黏嗒嗒的。
    伤口的边沿已经发黑了,大热天,伤口腐得快。
    医工蹲在旁边,满头的汗,不敢抬头看李唐的脸。
    李唐双眼通红,连续三日几乎没有合过眼。
    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底下两团青黑。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远处的城墙上。
    赤红的双眼里烧著一团火。
    从第六天开始,他就知道这一仗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打了。
    十日。
    到今天,还剩两天。
    前五天,他循规蹈矩。
    驱民夫填壕。
    驱辅卒消耗城头守军的滚石与金汁。
    精锐分批攻城,轮换交替。
    可城头上那帮寧国军,像是铆在了墙上的铁钉子。
    怎么砸都砸不下来。
    弩矢射完了,他们拿碎石砸。
    滚石砸完了,他们把城內的磨盘搬上来了。
    金汁烧乾了,他们煮粪水。
    连城楼上的木栏杆都拆下来当擂木使。
    还有那个叫庄三儿的。
    李唐亲眼见过那个黑铁塔似的汉子。
    在城头上走来走去,嗓门大得跟打雷一样,哪段垛墙鬆动了他就出现在哪里。
    手里一柄厚背斫刀,翻上城垛的楚军不管是谁,一刀一个。
    从第六天开始,李唐急了。
    他亲自披甲攻城。一个主帅冲在第一线。
    第一回攻上城头的时候,他一口气砍翻了三名寧国军刀盾兵,差点把右侧的垛口撕开。
    可庄三儿带著十几个枪兵迎了上来,硬生生把他逼退了。
    第二回是昨日辰时。
    他带著先登营的死士钻壕洞。
    二十多人堵在墙洞里,跟守军的长枪面对面捅。
    他的右臂就是在那时候被一柄长枪的枪桿扫中的,虎口当场裂开。
    打了两个时辰。
    进不去。
    壕洞太窄,兵力展不开。
    寧国军在洞口內侧垒了半人高的沙袋,两名枪兵蹲在沙袋后面往外捅。
    填了二十多具尸体,楚军才勉强把沙袋推倒了。
    可等他们钻过壕洞进入城內——
    “嗡——”
    那一轮齐射,打头的七名楚军先登死士当场被钉死在出口处。
    ……
    “传我令——”
    李唐忽然开口。
    “命先登营出击。从东墙壕洞突入。”
    掩棚下面静了。
    医工低著头。
    身旁的两名亲卫对视了一眼。
    片刻后。
    一名亲卫小声开了口。
    “將军……先登营……”
    他咽了一下。
    “已经十不存一了。”
    先登营。
    李唐从两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四百名百战死士。每人赏百金。
    八天前,四百人。
    此刻,还剩不到四十。
    这句话像一柄钝锤,不重不轻地砸在了李唐的胸口上。
    他的脸没有变。
    但眼睛里那团疯狂的火,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像是灶膛里最后一块炭被人浇了一瓢冷水。
    嘶。
    一缕白烟,什么都没了。
    李唐坐在粮袋上,他不说话了。
    掩棚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城头上隱约传来的廝杀声,和风掠过牛皮棚顶的“呼呼”声。
    谁也没敢吭声。
    ……
    城墙上。
    南城第三段垛墙。
    周五靠在一面歪斜得已经快要垮塌的碎砖墙后面,半坐半靠。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的右手缠了三层布条。
    虎口的旧裂口还没好,又添了一道新的。
    现在五根手指头肿得像发麵馒头。
    攥不拢拳。
    什长死了。
    他举著长枪挡在他身前,一柄横刀从侧面劈过来,砍在了什长的脖颈上。
    什长倒下去的时候,嘴还张著,好像要说什么。
    没说出来。
    周五把什长的遗物收了。
    一块磨禿了的磨刀石。一只装著干饼渣子的布袋。
    还有一枚拿皮绳串著的木雕平安符。
    周五把平安符揣进了自己怀里。
    他不知道什长家在哪里,等打完了这一仗,得托人问问。
    如果自己还活著的话。
    午后。
    他被临时调去了东城壕洞。
    东城那边的壕洞是第六天被掘穿的。
    洞口內侧垒了半人高的沙袋墙,两名枪兵蹲在后面往外捅。
    这套打法管了两天。
    可从昨天开始,楚军学乖了。
    他们不再一个个地钻,而是三四个人一起往里挤,前面的举盾顶住枪尖,后面的踩著前面的肩膀从上面翻过来。
    沙袋墙后面需要一个拿短兵的人,专门对付翻过来的楚军。
    周五被塞在了那个位置上。
    壕洞极窄。
    宽不到三尺,高不到五尺。
    蹲在里面,头顶是湿漉漉的夯土,脚下是被血泡软的烂泥。
    光线昏暗,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缕天光。
    空气浑浊得几乎无法呼吸。
    汗臭、血腥、夯土受潮后散发出来的霉味,全搅在一起,灌进鼻子里,黏在喉咙上。
    周五蹲在沙袋墙后面,斫刀横在膝盖上。
    等著。
    洞口方向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有人在往里钻。铁甲摩擦夯土壁的“嚓嚓”声越来越近。
    “来了。”
    前面的枪兵低吼了一声。
    “噗——”
    枪尖从沙袋缝隙里捅了出去。
    一声闷哼。第一个钻进来的楚军兵被捅中了肩膀,身子一歪,卡在了洞壁和沙袋之间。
    可后面的人没停。
    他们踩著受伤同袍的后背继续往里挤。第二个、第三个。
    沙袋墙被挤得晃了两下。
    “顶住!”
    枪兵嘶吼。
    第三个楚军兵没走正面。
    他手脚並用地从沙袋墙的上沿翻了过来。
    速度快得出奇,他显然已经钻过好几回这样的洞了。
    周五看见了他的脸。
    隔著不到两尺。
    一张年轻的脸。
    比周五还年轻。嘴唇乾裂,面颊上糊著泥和血,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周五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怒。
    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的求生欲。
    跟自己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在周五脑子里闪了一下,短到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身体的本能覆盖了。
    斫刀挥出去。
    空间太窄,刀砍不开。
    刀刃侧著劈在了那人的披膊上,“鐺”的一声闷响。震得周五的手腕发麻。
    那人摔在了沙袋墙內侧的泥地上,还没站稳,就扑了上来。
    他手里攥著一柄短匕首,朝周五的面门刺了过来。
    周五侧头。
    匕首擦著他的耳朵扎进了身后的夯土墙里,带出一撮碎土。
    两个人摔在了泥地上。
    在这种空间里,任何招式都没有意义,只有最原始的绞杀。
    那人压在周五身上,膝盖顶著他的小腹。
    周五的斫刀被压在背下,抽不出来。
    他用左手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喉咙。
    手指陷进了对方颈侧的肉里,对方的脸涨成了暗紫色,嘴张著,发出“嗬嗬”的声音。
    可那人也没鬆手。
    匕首从土墙上拔了出来,反手朝下扎。
    周五拧了一下身子。匕首扎在了他的左肩甲片上。
    甲片挡住了,但力道太大,甲片往肉里挤了进去,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著牙,右手从腰间摸到了短匕首。
    这是什长留下来的。
    什长死后,周五一直揣在腰间。
    匕首柄上缠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
    他攥住匕首,往那人的肋缝里捅了进去。
    第一刀。
    对方的身体猛地一僵。
    第二刀。
    对方攥著匕首的手鬆了。
    第三刀。
    身子软下来了。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周五胸口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推开……帮我推开……”
    周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身旁的弟兄伸手把尸体拽了过去。
    周五从泥地上坐起来。
    浑身都在抖。
    手上、脸上、甲片上,全是血。
    分不清是谁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
    什长的匕首。
    刀刃上掛著一缕暗红色的肉丝。
    周五张了张嘴,想吐。
    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
    早上那块干饼消化乾净了。
    又有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了。
    “又来了。”
    前面的枪兵吼了一声。
    周五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攥紧。
    蹲回了沙袋墙后面。
    ……
    他不知道在壕洞里蹲了多久。
    换防的人来了之后,他从洞口內侧爬了出来。
    阳光扑面。
    白得刺眼。
    他眯著眼站在城墙根下,好一会儿才適应了光线。
    浑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
    左肩的甲片被匕首顶进了肉里,现在那块甲片还嵌著,不敢动。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靠在碎砖墙后面,啃著一块干饼。
    饼硬得硌牙。嚼了两口,嘴里全是粗糙的面渣子,颳得牙齦生疼。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知道笑什么。
    可能是因为还活著。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旷野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五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趴在垛口上,朝城外望去。
    一骑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
    马蹄溅起的黄土扬成了一条长长的尘带。
    那人浑身风尘僕僕,衣甲上沾满了黄灰。
    马衝进楚军大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辕门旁边的拒马。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跌倒。
    稳了稳,朝掩棚的方向跑了过去。
    隔著太远,周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掩棚底下几名將校围在一起。
    有人在激烈地比划著名什么,有人转过身朝四周张望。
    號角响了。
    不是攻城的號角。
    是收兵。
    “呜——”
    低沉的,拖著长长尾音的號角声。
    紧接著,金锣炸响。
    鐺鐺鐺!鐺鐺鐺鐺!!!
    收兵!
    城下的动静瞬间变了。
    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楚军兵卒,动作停了一瞬,开始往下爬。
    云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下跳。墙洞里的人倒著往外缩。
    城墙根下的民夫扔掉了铁钁,转身就跑。
    楚军在后撤。
    旗帜倒了,號角声断了。
    ……
    掩棚底下。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嗓子已经喊劈了。
    但那几个字仍然清晰到像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稟將军!寧国军前军已越过大屏山!先头部队约莫五千人,距醴陵不足六十里!后头还有大队人马与輜重,正源源不断翻山而来!”
    寧国军的大军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座山,砸碎了军中仅存的信念。
    李唐闭了闭眼。
    右手攥住了粮袋上的一根麻绳。攥了很久。
    鬆开。
    “撤军。”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鐺鐺鐺——!
    金锣炸响。
    ……
    城头上。
    “撤了?!楚军撤了?!”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声音从南城垛墙上炸开来,顺著城头往东、往西传了过去。
    “楚军退了!!”
    “收兵了!”
    周五趴在垛口上,看著城下潮水般退去的楚军。
    他只觉得全身都疼。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什么都不想。
    只是觉得活著。
    还活著。
    ……
    城楼上。
    庄三儿站在垛口边。
    他往城外看了好一阵子。
    楚军退得急。
    但后队部伍未散,仍在维持秩序,旗帜虽乱,但未倒。
    不是被打崩了。
    是有更大的事逼得他们退。
    庄三儿握著斫刀的手,慢慢鬆开了。
    一旁的校尉满脸疑惑。
    “將军,这帮人疯狗一样日夜不停猛攻了这么多天,怎么说退就退了?”
    庄三儿抬起头。
    那张被血污和灰尘糊得几乎认不出来的黑脸上,忽然浮起了一抹笑。
    “节帅来了。”
    仅仅四个字。
    不高,不亢。
    像是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可这四个字从城楼上传出去之后,城头上的动静便变了。
    有人先是一愣。
    有人吼了一声:“节帅来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
    “节帅来了!!!”
    声音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从南城楼蔓延到东城墙,又从东城墙传到北城门。
    那些瘫坐在城砖上的、靠在垛口后面喘气的、低头给伤口缠布条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有人笑了。笑得涕泪横流。
    有人拿拳头锤著城砖,嗷嗷叫。
    周五靠在碎砖墙后面,听到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嘴角也往上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柄卷了刃的斫刀。
    他活下来了。
    庄三儿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笑容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身旁的校尉们。
    “笑过了?”
    “笑过了就把脸收一收。”
    朝西面一指。楚军撤退的方向。
    “切莫大意鬆懈。楚军退而不乱,许是杀个回马枪。城防不撤,值哨不换,伤员轮替照旧。”
    “等亲眼见著了节帅的大纛,再他娘的笑也不迟。”
    一眾校尉收了笑容。
    “得令!”
    齐齐抱拳。
    庄三儿转回身,朝城外望了一眼。
    远处,楚军的旗帜和烟尘正在缓缓向西退去,像一条受了惊的灰色长蛇,慢慢蜷缩著缩进了山坳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楚军消失的方向,望向东面。
    大屏山方向。
    “节帅。”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俺把城守住了。”
    ……
    大屏山。
    罗霄山脉东段。
    两万八千人的队伍拖在大屏山的山道上,前后绵延了將近十里。
    说是山道,其实只是先头部队拿斧头和柴刀从林子里硬砍出来的一条“路”。
    路面是碎石和树根交错的烂泥,宽度勉强容一辆輜重车通过。
    车轮碾在湿滑的碎石上,每走十步就陷一回。
    陷了就得停下来,七八个人一起推。
    推出来了,走十步,又陷了。
    骡马更惨。
    驮著几百斤重的輜重箱,蹄子在泥浆里打滑,走几步就跌一跤。
    跌了就不肯起了。
    任凭牵马的民夫怎么抽打吆喝,它就趴在泥里打响鼻,一动不动。
    民夫们只好卸了驮子,人扛。
    沉甸甸的火药箱,装得死沉的弩矢筐。
    还有拆成零件的野战炮。
    单是一根炮管,便沉得能压垮数头健骡。
    骡子趴窝了,就得找十几个精壮民夫分班轮换著扛。
    死沉的铁疙瘩横搁在眾人肩膀上走山路,稍微一晃就把人扯得东倒西歪。
    天上飘著细雨。
    山里头特有的那种毛毛水。
    像雾,又像雨。
    粘在脸上凉丝丝的,浸在甲片上却往骨头缝里钻。
    走了半个时辰,从里到外湿透了。
    火药装在密封的牛皮囊里,有专人撑著油伞遮雨。
    油伞是刘靖出发前特意从洪州调拨的。
    每把伞用桐油浸过三遍,比寻常油纸伞抗水得多。
    但也只是“更抗水”。连续下了两天毛毛雨,牛皮囊外层已经开始渗了。
    管火药的都头急得嘴角起泡,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检查一遍。
    拆开囊口,伸手进去摸。
    乾的。还是乾的。
    要是这批火药潮了,比死一千人都糟。
    刘靖走在队伍中段。
    没有坐轿,没有骑马。
    山路太陡,马走不了,轿更別提。
    他穿著草鞋,跟士卒一起翻山。
    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油布斗篷。
    斗篷底下是一身轻甲。甲片磨得发亮,穿久了,布料和甲片之间反覆摩擦磨出来的光。
    手里拄著一根削了皮的杉木棍子,走山路的时候拄一拄,省些脚力。
    李松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背上背著刘靖的舆图囊和兵书匣子,沉得很。但一声没吭。
    “节帅。”
    李鬆开口了。
    “嗯。”
    “前头斥候回来了。大屏山西麓的出口处无异样。李唐的哨线早就被刘七拔乾净了,没有补上新的。”
    “嗯。”
    “另外,輜重队报上来的,后尾的三辆粮车陷在了拗口那段泥路里,拉不出来了。輜重都头请示,是就地卸粮、弃车?还是等天晴了再来拖?”
    “弃了。”
    刘靖头也不回。
    “粮食分给前后的弟兄扛著。车不要了。”
    李松应了一声,朝后头的传令卒打了个手势。
    走了一会儿。
    李松又开口了。
    “节帅,庄三儿的军报到了。”
    刘靖的脚步顿了一下。
    “念。”
    李松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绢纸。
    纸面上溅了几滴雨水,墨跡洇开了一点,但还认得出来。
    他压著嗓子念。
    “稟节帅。城在。弩矢將尽。伏远弩矢余不足五百支。擘张弩矢一千二百余支。滚石擂木俱耗尽。雷震子未动,尚余六百九十余枚。”
    “数日以来,累计阵亡一千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四百余。在册可战之兵,约二千八百余。”
    “楚军攻势日烈。壕洞两处被掘穿,巷战不断。”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请节帅速至。”
    城在人在!
    城亡人亡……
    李松念完,安静地把绢纸折好,塞回了怀里。
    刘靖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
    队伍经过了一处山脊的豁口。
    豁口两侧是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矮松,从这里可以看到西面的山谷。
    谷底有一条溪涧,水声潺潺。
    刘靖在豁口处停下了。
    转过身。
    “传令。”
    李松立刻竖起了耳朵。
    “輜重车全拆了。”
    李松一愣。
    “所有的輜重车。凡是还能拆的,全拆。木板和车轮就地丟弃。粮草只带三日份,多余的就地掩埋,挖深些,盖上泥和落叶。”
    李松张了张嘴。
    “野战炮拆成最小单元。炮管让精壮民夫十六人一组轮换扛。炮架绑在骡子背上。火药分装到每个都头身上,每人背二十斤。”
    顿了顿。
    “云梯、衝车、砲车的预製件,全扔。”
    这一下李松忍不住了。
    “节帅!这些攻城器械在洪州造了大半年……”
    “庄三儿像钉子一样,扎在楚军的心口上整整八天。城还在。”
    刘靖的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本帅只需要人和炮。到了醴陵城外,打的是野战,不是攻城。这些器械用不著。”
    他抬眼望了一眼前方的山路。
    “传令。全军提速。扔掉一切能扔的东西。只带兵器、乾粮和火药。”
    想了想,又补了两道令。
    “令刘七统率前锋营。五千轻装步卒即刻脱离大队,不带輜重,只携三日乾粮和兵器,今夜起全速翻山。”
    “刘七对大屏山的路径最熟,让他带弟兄们走他自己踩过的那条路。务必在明日早上之前抵达大屏山西麓,赶到醴陵城东接应庄三儿。”
    “本帅率大队隨后,明日日落之前翻过大屏山。”
    李松咽了口唾沫。
    前锋营五千人轻装急行,连夜翻山,不等大部队。
    而大部队也要在一天之內走完原本需要一天半的路程。
    两万八千人连夜急行军。
    “再传一道令。给庄三儿送个信。就说本帅明日便到。让他再撑一夜。”
    “是!”
    李松抱拳,转身去传令了。
    刘靖立在山脊豁口处。
    细雨落在油布斗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从斗篷底下掏出了那张绢帛舆图。在细雨中展开。
    舆图上画满了墨线和红圈。
    醴陵。潭州。朗州。岳州。衡州。郴州。
    六个点。
    六条线。
    目光从醴陵移到潭州。
    两点之间的径直相距不到二百里。
    “马殷一定会召李琼回来。”
    “三万精锐是他压箱底的家当。四面起火的情况下,不可能不回防。”
    手指在舆图上从武陵划向潭州。
    “李琼从武陵撤军。三万人走四百里山路。”
    “李琼围了武陵大半个月,打得雷彦恭龟缩不出。忽然一纸军令,全军拔营就走。”
    手指在武陵上方画了一个圈。
    “三万人的大军在山路上拖出十几里长,蛮兵也应该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从林子里窜出来咬一口就跑。”
    “一天被咬上三五回,行军速度少说慢上三成。”
    指甲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从武陵到潭州。
    “四百里。被拖著走。加上整编收拢。”
    “时间,够了。”
    转过身,继续朝山路走去。
    身后,两万八千人的队伍开始提速了。
    輜重车正在被拆。
    木板和车轮被丟在了路边。
    粮袋被分到了每个十人队的肩膀上。
    炮管从骡子背上卸下来,扛上了民夫的肩头。
    十六个精壮汉子分作两班轮换,把那根八百斤的铁管架在肩膀上,咬著牙往前走。
    ……
    此后数个时辰,全军不眠不休,沿著斥候劈出的山径急行。
    一个叫石头的年轻民夫走在八人扛炮管的队列第七个位置。
    石头今年十七。
    洪州人。第一次出远门。
    第一次翻山。他爹是章江边上的鱼贩子,他娘在码头上替人浆洗衣裳。
    徵发民夫的告示贴出来的那天,他爹在灶台边上蹲了半宿,最后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说了句“去吧,给官爷扛完东西就回来,家里等你吃鱼”。
    鱼的味道他已经快忘了。
    现在他鼻子里只有铁锈味和汗臭味。
    铁管搁在肩膀上,硌得锁骨生疼。
    走了两个时辰,左肩膀肿了,换右肩。
    右肩走了一个时辰也肿了,只好再换回来。
    肿上加肿。
    前面第三个位置的人脚底打滑了。
    整根铁管霎时往前倾,石头的肩膀被猛地压了一下,膝盖差点跪到地上。
    八个人一起嚎叫著稳住了。
    稳住之后谁也没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气声。
    管火药的都头又停下来检查牛皮囊了。
    石头趁这个空当把炮管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揉了揉被磨破皮的肩膀。
    肩头的皮已经破了两层,露出嫩红的肉,碰一下就疼得倒吸凉气。
    旁边一个老民夫递过来一块碎布。
    “垫著。”
    石头接过来,叠了两层塞在肩膀和铁管之间。
    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你说这铁管子是做什么使的?”
    石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民夫瞪了他一眼。
    “別问。扛就是了。”
    石头不敢再问了。
    前方的路越来越陡,细雨又开始飘了。
    碎石路面变成了泥浆,每走一步,草鞋都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带出一坨黑泥。
    走三步,鞋就重了一斤。
    刘七带著前锋营的五千人从队伍旁边超了过去。
    他们走得飞快。
    经过石头身边的时候,有个前锋兵卒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牙白得很,年纪跟他差不多大。
    石头还没来得及笑回去,那人已经消失在前方的雨雾里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后方。
    队伍在山道上弯弯曲曲地拖著,看不到尾。
    雨雾中,那些扛著粮袋、背著火药包的人影,像是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长虫,从山的这一边爬向那一边。
    不远处,节帅走在队伍中间。
    穿著草鞋,披著旧斗篷,跟他们一样在泥里踩。
    石头之前听徵发他们的军吏说过,节帅是能骑马坐轿的人。
    可他偏不。
    他走在最烂的路上,跟最普通的兵卒民夫走一样的路。
    石头不太懂这意味著什么。
    但他觉得,跟著这样的人翻山,死不了。
    他转回头,把碎布又塞了塞紧,弯腰扛起了铁管。
    前面的人已经起步了。
    “走了。”
    老民夫拍了拍他的后背。
    八个人重新架起铁管,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雨又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