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
大云山。
大云山横亘在巴陵郡西南,山势虽不算险峻,却也是峰岭连绵、林木蓊鬱。
山中溪涧纵横,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宽处可並行四骑,窄处仅容一骑。
这条路是从巴陵城南下昌江的必经之道。
康博选中的便是这条路。
两日前,庞观按照既定计划率兵南下。
他分出两千人在唐年筑垒据守,自率三千人扼住昌江北面的官道,不攻城,只封路。
消息早已放了出去,放得满城皆知。
岳州守军若想救昌江,出城南行,大云山便是绕不过去的坎。
康博没有跟著庞观去昌江。
他留了三千人驻守蒲圻,隨后带了一万二千人,连夜钻进了大云山。
入山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选伏击点,而是让斥候把方圆十五里內的猎户、樵夫、药农全部“请”了出来。
“请”得很客气。
每户给了五百钱的安置费。
但话说得明白。
三日之內不许进山,否则以奸细论处。
猎户们拿了钱,乖乖下了山。
清场完毕之后,康博亲自踏勘了大云山官道两侧的地形。
他选中了一处名叫“鷂子口”的山谷。
鷂子口。
形如其名。谷口窄、谷身长、谷底平。
两侧是三四丈高的碎石坡,坡上长满了杂木和灌丛。
从坡顶往下看,谷底的官道一览无余。
弩手藏在坡顶的矮树丛后面,居高临下,占尽地利。
康博把一万二千人分成了三部分。
左右两翼各埋伏四千弩手和刀盾兵,隱在鷂子口两侧的山坡上。阵前铺了乾草和落叶,远看便是一片寻常的荒坡。
谷口与谷尾各布置了两千人。
谷口堵门,谷尾断路。
等楚军的身子全部钻进鷂子口之后,前后一封,便是瓮中捉鱉。
一切就绪。
康博坐在左翼坡顶的一棵老櫟树下,啃著一块冷饼,等著猎物上鉤。
……
不久。
斥候来报。
秦彦暉率一万蔡州兵並五千輜重民夫,已从巴陵南门出城,沿官道直奔大云山方向而来。
前锋距鷂子口不足二十里。
秦彦暉这五千民夫带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他盘算的是,到了昌江之后得修筑营垒、运送粮秣,准备跟寧国军长期对峙。
总不能让蔡州兵自己扛粮包。
那帮人干別的行,干这个他们寧可譁变。
康博把冷饼咽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来了。”
他站起身,朝身旁的传令军校招了招手。
“传令下去。全军就位。等俺的號箭。”
传令军校飞奔而去。
大云山两侧的坡地上,一万二千人屏住了呼吸。
一个时辰后。
官道上传来了沓杂的脚步声。
听不出整齐划一的军步。
只有杂乱的、拖沓的、混著车轮吱嘎声和骡马嘶鸣的行军声。
那是五千民夫的队伍。
民夫走在最前面。
推著輜重车,扛著粮包,弯腰驼背地沿著官道往前挪。
他们走得慢。车轮碾在碎石路面上,顛得骨架子都要散。
民夫后面,才是秦彦暉的一万蔡州兵。
这帮蔡州老卒走起路来比民夫强不了太多。
倒非腿脚不行,只是不愿快走。
他们一个个吊儿郎当地散在官道上,三五成群,有的扛著枪,有的把枪拿在手里当拐杖使。
队列松松垮垮,前后脱节严重。
军纪之烂,一目了然。
但仔细看。
这帮人虽然散漫,身上的甲却穿得严严实实。
铁叶甲、皮甲、锁子甲,五花八门。
有些甲片上还带著暗褐色的旧渍,是血。
不知是敌人的还是百姓的。
洗不掉了,或者压根没洗过。
他们的眼神也不一样。
寻常兵卒行军时的眼神,要么木訥,要么畏缩。
这帮人都不是。
他们的目光散漫得近乎慵懒,像是这世上已经没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正眼去瞧。
可就在这层百无聊赖的表皮底下,偶尔会有一丝极快的一闪而过。
那东西没有名字。
见过它的人,多半已经没机会给它起名字了。
这就是蔡州兵。
吃人军。
秦彦暉骑著一匹灰色的矮脚马,走在队伍中段。
他没有打帅旗,身上也没穿什么显眼的甲冑。
暗青色圆领袍底下套著锁子短甲,腰间掛了一口横刀和一枚铜鱼符。
远看跟一个押粮的录事差不多。
他刻意如此。
行军途中,主帅越不起眼越好。
省得招箭。
秦彦暉骑在马上,半闔著眼扫视两侧的山坡。
大云山他来过几回,地形不算陌生。
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风向不对。
六月的山里,午后应该刮的是南风。
可此刻的风是从两侧的坡上往谷底灌的。
风里头带著一股青草和落叶腐烂的味道。
正常。
山谷里嘛,风向本来就多变。
但秦彦暉心里不踏实。
他转头朝身旁的亲將说了句什么。
亲將点了点头,纵马往前队跑去,大约是去催斥候回来报信。
然而为时已晚。
前队的民夫已经走进了鷂子口。
谷口不宽。前面的輜重车先挤进去了,后面的人跟著涌。
五千民夫加一万蔡州兵,一万五千人的队伍拖了足有三四里长。
前半截已经深入谷中,后半截还在谷口外面的官道上慢吞吞地挪。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带著尖啸的鸣鏑箭从左翼坡顶射上天空。
箭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白烟,隨即炸开。
鸣鏑声刺破了山谷里的寂静。
鸟群炸了。
树冠里扑腾腾飞出一大片黑影。
然后。
两侧山坡同时爆发了。
“放!”
左翼。
右翼。
上千张弓弩同时击发!
弩矢如飞蝗一般从坡顶倾泻而下,钉进谷底的人群里。
密集到不需要瞄准。
谷底的官道上挤满了人。
民夫、蔡州兵、骡马、輜重车。
人挨著人,肩碰著肩。
弩矢落下来,几乎是闭著眼射都能扎到人。
悽厉的哀嚎瞬间淹没了整条山谷。
民夫们最先崩溃。
这帮人手无寸铁,连甲都没有。
弩矢射过来,穿透布衫如同穿纸。
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后排的人疯了一样往回跑。
可后面挤著蔡州兵。
蔡州兵往前冲,民夫往后退。
两股人潮撞在一起,谷底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輜重车翻了。骡马受惊,拖著车架横衝直撞,踩死了好几个人。
粮包散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秦彦暉的矮脚马也受了惊。
马身中了一矢,前蹄一颤差点摔倒。
秦彦暉一把薅住韁绳,从马背上翻身跳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四周的混乱,脸色铁青。
“中伏了。”
……
谷底。
一名叫陈阿狗的蔡州老卒,正被夹在两辆翻倒的輜重车之间。
他今年四十三。
蔡州人。
打从十五岁上被秦宗权的兵拉了壮丁,就再没离开过这行。
先跟秦宗权,后跟孙儒,再后来归马殷。
换了三四个主子,他没一个忠心过。
忠什么忠?
不过是谁给饭吃就跟谁。
弩矢从头顶呼啸而过,钉在车板上“咄咄咄”直响。
他缩在车底下,听见周围全是惨叫声。
有人喊“下马!下马!”
有人喊“举盾!往右!”
还有人什么都没喊,就“扑通”一声栽在了他旁边。
一支弩矢透胸而过。
那人的眼睛还睁著,嘴里冒出来的血沫子溅了陈阿狗一身。
陈阿狗骂了句娘,从车底下躥了出来。
他的圆盾不知道扔哪了。
手里只有一把短刀。
四下一看。
谷底已经成了修罗场。
满地的尸体。
断矢。
断肢。
嘶鸣的骡马。
跑的人、爬的人、倒的人。
弩矢还在从两侧坡上射下来。
密得像下雨。
陈阿狗跟著身旁几个蔡州老卒,本能地往右侧坡上冲了过去。
蔡州兵打仗从来不是靠號令。是靠本能。
十几年杀人杀出来的本能。
要么杀上去,要么死在这里。
陈阿狗冲了七八步。
一支弩矢钉在了他左肩上。
疼得他齜牙咧嘴,但没倒。
他用右手攥著短刀,继续往上冲。
衝到半坡的时候,杂木丛后面闪出一排寧国军的刀盾兵。
铁盾。黑甲。长枪。
排得整整齐齐。
陈阿狗来不及停脚了。他一头撞上了最前面那面铁盾。
“鐺——!”
脑袋嗡了一声。
他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了乱石坡面上。短刀差点脱手。
还没等他站起来,一柄长枪从盾缝里捅了过来。
他拿短刀格了一下,没格住。
枪尖扎进了他的大腿。
疼。
钻心的疼。
但陈阿狗不是第一回挨枪了。
二十多年前在蔡州的时候,他被捅过三刀。
两刀在肚子上,一刀在后背,都活了下来。
陈阿狗一直觉得自己命硬。
同村一块儿被拉壮丁的有十七个,头一年就死了十四个。
剩下三个里头,一个断了腿被丟在路边餵了野狗,另一个染了疫病烂成了一摊脓水。
就他陈阿狗,肚子上两个窟窿、后背一道口子,愣是爬著爬著就爬活了。
从那以后他就信了一个理儿:阎王爷嫌他肉糙,懒得收。
这回也一样。
大腿上这一枪,疼归疼,但还没到要命的份上。
等打完了,找根布条子缠一缠,灌两口烈酒,躺上十天半月,又是一条好汉。
他是这么想的。
可这回,血流得比以前哪次都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
枪尖捅进去的地方正朝外翻著一圈暗红的肉,血是涌出来的。
一股一股的,跟著心跳的节奏往外躥。
裤腿早就湿透了,连靴子里都灌满了,脚底踩上去“咕嘰咕嘰“的,滑得站不住。
陈阿狗的脑子开始发飘。
眼前的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灶上的油烟。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
没用。越眨越模糊。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在大太阳底下,他竟然觉得冷。
他嘶吼一声,伸手一把攥住了枪桿。
攥得死紧。
这不是脑子指挥的动作。
脑子早就不管用了。
是手在动。
从蔡州到淮南,从淮南到江南,从江南到湖南。
二十八年里,这双手攥过枪桿、攥过刀柄、攥过別人的头髮、攥过从死人肚子里淌出来的滑腻肠子。
攥得太多了。
多到指缝里常年嵌著洗不掉的暗褐色血垢。
这双手不需要脑子。它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枪桿被攥住的一瞬,手掌便本能地往回拧了半圈。
这是蔡州老卒从尸堆里总结出来的野路子。
掌心拧住桿身,五指反扣,拇指死死卡进枪桿上那道被汗水磨出来的凹槽里。
对面的枪兵猛抽了两下,没抽动。
第三下使了蛮力,枪桿在陈阿狗掌心里“吱“地滑了一寸,磨掉了一层皮,掌心立刻渗出了血。
但没鬆手。
陈阿狗趁这个空当,另一只手的短刀从下往上挑了过去。
这一挑也不是瞄著来的。
眼睛看什么都是重影。
刀尖是顺著铁盾的底沿往上钻的。
盾底和地面之间那道三寸宽的缝,是蔡州兵最熟悉的杀人缝。
教他这一招的是个老什长。
老什长后来死在了宣州城下。肠子被枪挑出来,掛在城墙的麻绳上晒了三天。
但这一刀活了下来。
刀尖从铁盾的底沿钻进去,扎在了枪兵的小腿上。
“啊——”
枪兵惨叫一声,鬆了枪。
陈阿狗还想再补一刀。可他的大腿已经支撑不住了。
血流得太快。
膝盖一软,他又跌坐了下去。
身后的两名蔡州老卒踩著他的背爬了上去。
“杀!”
一个攥著横刀劈翻了一面盾牌。
另一个更野,空手抱住了一名寧国军枪兵的腰,张嘴往人家脖子上咬了下去。
牙齿嵌进了肉里。
血溅了满脸。
那名寧国军枪兵发出一声不像人叫的尖嚎,疯狂地用拳头锤打蔡州兵的脑袋。
可那个蔡州兵的牙关咬得死紧,像条疯狗一样死不鬆口,直到身后一柄横刀砍开了他的后脑。
陈阿狗趴在乱石坡面上,看著这一切。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陈阿狗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为什么会想起那个死了快十年的老鬼。
其实不止是老什长。
大腿上的血还在一股股地往外涌,带走了他身体里的热气,可他脑子里的活气却反倒像是突然炸开了锅。
平时,他是个连做梦都嫌费脑子的粗人。
除了吃肉、喝酒、杀人、找女人,他脑子里从来不装別的东西。
活了一天算一天,谁去想昨天的事?
可这会儿,想法多得简直要从天灵盖里溢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被一把无形的钝刀劈成了两半,一半和另一半完全对不上號。
一半泡在鷂子口这冰冷血腥的现实里。
他能感觉到身下碎石的硌人,能看见那个被他扎穿了小腿的寧国军枪兵正捂著腿惨嚎,能听见山谷里震天的喊杀声和弩矢破空的尖啸。
可这些声音听起来,却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牛皮水袋,闷闷的,越来越远。
而另一半脑子,却轻飘飘地盪在半空中,走马灯似的翻腾著这年刀头舔血的烂帐。
宣州城头的风,蔡州老营里那锅不知燉了什么肉的浓汤味,十五岁那年村口老娘哭天抢地的嚎丧声,全都不讲道理地挤了进来.
清晰得连风吹过耳畔的响动都歷歷在目。
回忆和现实,就像是水和油,被强行倒进了一个碗里,分得清清楚楚,却又搅和得他头晕目眩。
“真他娘的邪门……”
陈阿狗歪著脑袋趴在乱石堆上,扯了扯嘴角,想骂一句自己是不是中邪了。
他最后使了一把劲,
把手里的短刀往上扔了一下。
没扔出去多远。
刀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哐啷”一声落在了一块石头上。
没用的。
但他还是扔了。
陈阿狗趴在坡上碎石间,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死的时候嘴角是歪著的。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
……
山坡上的肉搏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右翼坡顶的寧国军弩手看到蔡州兵仰攻的疯劲,手都抖了。
他们见过凶的。
没见过这么凶的。
一个蔡州兵被砍断了右手,竟用断臂的骨茬往寧国军枪兵脸上捅,嚎叫著扑上去同归於尽。
后面的人踩著同袍尸体继续上。
“换刀盾!”
右翼校尉厉声下令。弩手退后,刀盾兵顶上去。
两边绞在一起。
坡上的荆棘丛被踩得稀烂。
泥土被血泡软了,脚底打滑。寧国军占著高处的地利,枪阵一排排地往下压。
蔡州兵仰攻吃力,可每一个被捅翻的人身后,立刻就有人补上来。
康博在左翼坡顶看了一阵,意识到右翼的压力太大。
蔡州兵的攻势远比预想的凶猛。
他当机立断。
“第三营!绕到右翼坡后,从侧面兜过去!”
一千寧国军从左翼坡顶翻了过去,沿著山脊绕到右翼坡的背后。
他们从杂木丛中杀出来的时候,正撞上仰攻的蔡州兵的侧腰。
这一刀捅得狠。
蔡州兵两面受敌,攻势立刻被遏制住了。
与此同时,谷口和谷尾的堵截部队也动了。
他们推著事先准备好的拒马和鹿角,堵死了鷂子口的两端。
弩矢从四面八方射下来。
谷底的楚军彻底陷入了绝境。
一万五千人被压缩在一条不到半里长的山谷里。
前无去路,后无退路,两侧是居高临下的弩手。
每一轮齐射,都有几十个人倒下。
溃散开始了。
先是民夫。五千民夫在弩矢的扫荡下彻底崩溃。
他们扔掉手里的一切东西,哭喊著往谷底的溪涧里跑。
有人跳进溪水中,趴在水里装死。
有人往两侧的乱石坡面上爬,爬了两步便被射成了刺蝟。
接著是蔡州兵的后队。
后队的兵卒离秦彦暉太远,听不见他的號令。
在看不到主帅的情况下,这帮人没有继续拼命的理由。
他们丟了兵器,扯了甲片,往谷尾的方向疯跑。
谷尾堵著。
撞上了拒马。
后面的人踩著前面的人翻拒马,被寧国军的长枪扎成了筛子。
但有些人翻过去了。
蔡州兵虽然军纪烂,但论逃命的本事,天底下没几支军队比得上。
当年跟著孙儒从中原逃到江南,一路上被各路人马追杀,练就了一身在绝境中求生的看家本领。
有人踩著同袍的尸体翻过拒马。
有人从溪涧的浅滩处匍匐著爬了出去。
还有人钻进了山坡下面的密林里,手脚並用地往山上窜,消失在密林深处。
秦彦暉没有跑。
他站在谷底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面。
身旁聚拢了约莫三千蔡州老卒。
这三千人是他的亲兵营和几支最精锐的老底子。
秦彦暉的脸上溅了几滴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抹了一把。
“跟我走。”
三个字。
他没有朝谷口或谷尾突围,那两个方向都堵死了。
他选了谷底溪涧的方向。
溪涧不深,水没过小腿。
溪底全是光滑的鹅卵石,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
但溪涧两侧的坡地上矮树丛密集,弩矢射过来被树枝挡了大半。
三千人沿著溪涧往下游淌。
趟了约莫半里,溪涧转了个弯,从鷂子口的侧壁绕了出去。
他们从伏击圈的边缘溜了出来。
康博在坡顶看到了这一幕。
“追!”
他挥手下令。
“老陈,带三千人顺溪追下去!別让秦彦暉跑了!”
左翼指挥使陈鉴领命而去。
三千寧国军沿著溪涧的方向追了下去。
……
大云山南麓。
青牛峡。
秦彦暉从溪涧出来之后没有继续跑。
他带著三千人拐进了一条侧向的山谷。
这条山谷他认得。
十几年前他跟著马殷打邵州的时候走过一回。
谷口窄,两侧是巨石嶙峋的峭壁。谷底勉强能展开百人。
天然的一夫当关之地。
秦彦暉將三千人收进了谷中。
然后回过身来。
他把横刀从腰间拔了出来。
“列阵。”
没有多余的话。
蔡州兵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散开,在谷口排成了三排横阵。
前排刀盾,中排长枪,后排弓弩。
动作极快。
谷口外面,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鉴带著三千寧国军沿著溪涧追了过来。
他追得急。
前方的脚印和血跡清晰可见。
断折的灌丛、踩烂的苔蘚、散落在溪石上的断矢和甲片,指向一条清晰的路径。
陈鉴顺著路径追到了青牛峡的谷口。
他停下了脚步。
谷口太窄了。
两侧是陡峭的石壁。
中间只容得下四五人並肩通过。石壁上方的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
里面黑沉沉的,看不清状况。
陈鉴是讲武堂出来的。
在讲武堂里,教官们不知讲过多少回“穷寇莫追”的道理。
可战场上的热血一衝,道理这种东西就跟轻烟似的,让风一吹便散了。
“冲!”
他带著前队五百人压了进去。
五百人刚过谷口,便闷头撞上了蔡州兵的刀盾阵。
“鐺——!”
最前面的寧国军步卒被蔡州兵的铁盾连人带枪撞了回来。
谷口太窄。
寧国军的兵力优势完全施展不开。五百人挤在谷口,前排的退不了,后排的进不去。
蔡州兵的短刀从盾缝里探出来,朝著寧国军的腿和腰招呼。
“噗噗噗”。
惨叫声从谷口传了出来。
陈鉴大骂一声,拔刀衝上前线。
他砍翻了一名蔡州兵卒,又被另一名老卒的横刀在左臂上拉了一道口子。
鲜血淋漓。
双方在这条不到两丈宽的窄道里绞成了一团。
寧国军人多,但施展不开。
蔡州兵人少,可占著谷口的地利。
双方的伤亡几乎一比一地往上涨。
陈鉴终於冷静下来了。
他想起了讲武堂里教官的话。
“穷寇莫追。尤其是蔡州兵这种不要命的。你追到他回头咬你的时候,就晚了。”
晚了。
他看了看谷口两侧的石壁。
太陡了,翻不上去。
“退!”
他咬著牙下了令。
“后队变前队!退出谷口!”
三千寧国军鱼贯从青牛峡谷口撤了出来。
谷口里留下了近两百具尸体。
其中寧国军占了多数。
蔡州兵也死了不少,但他们没有追出来。
秦彦暉靠在谷內的石壁上,横刀搁在膝盖上。刀刃上全是血。
他的呼吸急促,左肋的锁子甲被砸出了一个凹陷,肋骨隱隱作痛。
“追兵退了。”
身旁的亲將低声稟报。
秦彦暉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向谷口外面。
追兵退了。但康博的大军隨时可能赶到。
到那时候,这条小山谷也守不住。
“走。”
他从石壁上撑起身子。
“趁他们还没围上来。走山路。回巴陵。”
残兵收拢队形,没有人说话。
蔡州老卒们默默地跟在秦彦暉身后,沿著山谷深处的一条猎户小径,朝北面的巴陵方向钻进了密林。
脚步声渐渐远去。
……
鷂子口。
战场清扫完毕。
康博站在谷底,四下环顾。
眼前的景象,便是他从军以来见过最惨烈的战场之一。
谷底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蔡州兵的、民夫的,连骡马都死了不少。
溪涧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淤著碎甲片和断矢,缓缓往下游流去。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气。
陈鉴走了过来。左臂上缠著一圈染血的布条,脸色有些发灰。
他没等康博开口,先抱拳请罪。
“稟將军,末將追击不利。在青牛峡被秦彦暉反咬一口,阵亡一百八十七人,伤二百余。秦彦暉率约三千残部自猎户小径遁走,未能截住。”
“是末將冒进了。甘领军法。”
康博盯著他看了三息。
“阵亡一百八十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陈鉴低下了头。
讲武堂教过的东西,上了战场全忘了。
追穷寇追进了窄谷,拿自己的兵力优势当柴烧,去填一条只容四五人並肩的死胡同。
蠢。
蠢得要命。
康博没有骂他。
“这笔帐,回去之后自己跟节帅请罪。”
他的声气不咸不淡。
但陈鉴听得出来,这份平淡比骂他十顿更沉。
“是。”
中军录事跑了过来,叉手稟报全部战损。
“此役斩蔡州兵三千二百余,民夫死伤千余,合计四千三百余。俘虏蔡州兵卒两千二百,民夫三千四百余。蔡州兵主將秦彦暉率约三千残部自山谷侧路逃脱。另有千余蔡州散兵逃入山林,未及清点。”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主战场的数字。
“鷂子口主战场,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二人,伤五百余。多为右翼坡顶肉搏时所损。加上青牛峡追击的折损,我军合计阵亡约五百人,伤七百余。”
康博听完,微微頷首。
五百人的阵亡,换来蔡州兵大半被歼。
一万蔡州兵,阵亡三千二,俘虏两千二,跟著秦彦暉跑了三千,散逃千余。
这笔帐算下来,秦彦暉带出巴陵的一万精锐,还能带回去的不过三千残兵。
足够了。
北路军的任务从来就不是攻下岳州。
是拖住。
只要岳州的兵力被钉在原地,一兵一卒都抽不出来去救潭州。
那就够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传令。打扫战场。收治伤员。俘虏登册。”
康博说完,弯腰从一具蔡州兵的尸体旁边捡起了一面沾满血泥的铁盾。
盾面上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秦”字。
蔡州兵的標记。
他掂了掂。
沉得很。
这帮吃人的畜生,確实不好对付。
但也仅此而已了。
康博把铁盾隨手扔在了地上。
铁盾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钝响。
风从大云山的山脊上刮下来,捲起满谷的血腥气。
鷂子口的溪涧仍在流淌。
水色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