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226章 登山者 BJ牌和我谈了仨!(万更,求票~)


    第226章 登山者 bj牌和我谈了仨!(万更,求票~)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许成军,眼神复杂无比,有激赏,有钦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压力。
    “好——好啊——成军同志。”
    他声音沙哑,“你这不是戏言”,你这是给咱们东风县,开了四剂猛药。
    不,是四根顶门的槓子,更是四把悬在头上的剑。
    他转向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部属们,脸色冷硬:“都听见了?记到你们心里去!记到你们肠子里去!別他妈左耳进右耳出!许作家把路指了,把雷也点了。
    接下来,就是咱们这些现管”的事儿了!哪个局,哪条线,该干什么,怎么干,怎么避开那些脏的臭的,都给我回去想..写个实实在在的条陈上来!散会!”
    几位局长、副县长,耷拉著脑袋,鱼贯而出。
    走廊里出奇地安静,没人交谈,连平时最能咋呼的王局长也只是闷头抽菸,脚步沉重。
    服了吗?
    有点。
    一下午听下来,从世界大势到水泥沙子,那小子说得头头是道,逻辑严丝合缝。
    他们想给这个被捧上天去的许作家一点难堪,但这小伢子讲了半天东西,他们愣是一句话也插不上。
    跟他妈个学生听讲似的,他们给人难堪啥?
    提个问,再跟个孙子一样被叼一顿。
    他们不傻啊!
    但要说全服了,那也不可能。
    心里头总归梗著点什么。
    这小子,从头到尾,没怎么聊具体的乡土人情、宗族关係、社队里张三李四的恩怨,也没细说怎么跟公社书记喝酒、怎么跟生產队长掰扯工分、怎么处理那些偷奸耍滑的“刺头”。
    而这些,才是他们经营多年、如鱼得水的“地盘”。
    你许成军再能侃,还能比我们更懂东风县哪个大队的书记好说话、哪个村的水渠年年修年年垮?
    许成军確实没那么懂,但是也不至於一点不懂,他也插队知青几年,但是他又不是实际干活的,具体的执行层面也不是他负责,他需要那么懂么?
    不需要啊~
    各位领导懂就行了啊!
    看著人都走光,刘学国却更精神了,拉著许成军问东问西,从某个具体设想的可行性,到可能遇到的政策障碍,再到地区领导可能的反应。
    许成军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时间,两人又聊到窗外星斗满天。
    林秘书添了十来回茶水,苦著脸,他苦啊~
    大年还没出十五呢,这领导又开始抽风了,万家灯火,就亮著刘县长办公室这一盏!
    苦了谁?
    苦了秘书啊!
    刚结婚没两年,媳妇天天埋怨他回家晚、不顾家,怀疑他“不行”,这上哪儿说理去?
    领导不睡,秘书敢走?
    往后两天,许成军彻底扎进了县政府大院。
    带著县政策研究室和政府办抽调的几个笔桿子,通宵达旦,日以继夜。
    烟消耗了不知多少条,茶水喝得没了顏色。
    他们將那天下午的思路碰撞和刘学国后续的追问,一点点细化,填充数据,明確短期(一两年)、中期(三五年)的目標和可能的项目抓手,也强调了基础设施、人才培养和“反腐倡廉”的保障措施。
    一本初步的、带著油墨气和急切感的《东风县经济发展初步设想(討论稿)》渐渐成形。
    期间,许成军抽空给苏曼舒打了几次电话。
    他提到,以东风县为案例,做一个中国县域经济转型的跟踪研究,是极其难得的机会。
    电话那头,苏曼舒先是沉吟:“確实是非常宝贵的一手田野。我这边跟踪推进,我们上次那篇,最近在系里和几个学术刊物上反响不小,有评论认为————”
    她说到自己的领域,条分缕析。
    许成军刚应和了两句,那边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像融化的蜜糖,又带著一丝刻意放大的委屈,撒娇撒得理直气壮又灵动活泼。
    “好你个许成军!一走这么多天,音信都快断了,好不容易来个电话,开口闭口就是县里、规划、研究————合著我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学术討论对象是吧?
    哼,委屈死了~呜呜呜呜————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可怜的女朋友了呀?”
    行啊,苏老师,进步斐然嘛~
    许成军一愣:“学的够快啊,苏老师,等我回去多陪陪你~”
    话一出口,他又是一顿。
    回去?
    回魔都估计待不了两天,就得赶去京城开会。
    苏曼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的啦!知道你忙,大作家,大忙人!不过呢,要补偿~”
    “补偿什么?”
    “嗯————”苏曼舒故意拖长了调子,“一张结婚证吧~”
    “啊?”
    “啊什么啊!”
    声音稍顿。
    “我想你了,许老师,很想你。”
    “————我也是。”
    “好啦好啦,不耽误你这个大忙人了!”
    苏曼舒语气重新变得明快,“忙你的正事吧!回来再聊!掛啦!”
    乾脆利落,先掛了电话。
    听著话筒里的忙音。
    他摇摇头,重新投入面前的稿纸中。
    刘学国这两天其实听许成军讲的有点迷茫。
    哪怕是跟著这帮下属讲的时候像模像样。
    但是他也有点莫名。
    许成军或者这些办大事的人他们看到的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他们看到哪了?
    趁著没人的时候刘学国悄摸的找到了许成军,许成军抬头见他也不客气:
    ”
    刘县长大驾光临,干啥来了?”
    “嘿嘿,那个——”
    许成军惊讶的抬头,这老东西要是不带两句脏话,不雷厉风行他是真稀罕。
    “怎么了这是?”
    “跟你请教点事,你说的那些吧,我懂了一些,又没完全懂,觉得对,但是有些关键想不清。”
    “哪些关键?”
    “比如你为什么自信中国未来一定能行?比如你怎么知道未来中国会加入wto
    ,比如未来的东风——”
    许成军听得头大,但是能理解,这刘县长有见识,聪明,但是也就这样了。
    这个年代也真没有几个看的那么远的。
    这刘学国想知其然还想要知其所以然。
    在80年算是难能可贵的主了。
    许成军抬手打断了刘学国连珠炮似的追问,苦笑道:“停停!刘县长,您这一串问题砸过来,我脑袋都嗡嗡的。”
    刘学国搓了搓手,难得有些让:“我这不是————心里头急嘛!你讲的那些,听著是那么个理儿,可落到咱这东风县,该咋办?我这几天想著想著,心里没底啊。”
    许成军没立刻回答,他起身给刘学国的搪瓷缸里续上热水,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热气裊裊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刘县长,”许成军重新坐下,语气变得平实,“您问我为啥自信中国未来一定能行?说实话,我不知道未来就百分百一定能成。”
    刘学国一愣。
    “但是,”
    许成军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我知道咱们为啥必须行,而且有很大机会行。”
    “哦?你说说看。”
    “第一,咱没退路。”
    许成军敲了敲桌面,“您想想,过去几十年,咱们穷过、苦过、走过弯路,教训刻在骨子里。现在门打开了,看见外头是啥样了,老百姓心里那团火被点著了—一想过好日子的火。这股劲儿,压不住,只能往前拱。不往前,就是死水一潭,老百姓不答应,歷史也不答应。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咱们已经在死地”里待够了,现在满心想的都是怎么生”。”
    刘学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是实在话————可光有劲头不行啊,人家跑那么快,咱追得上?”
    “这就是第二点,”
    许成军笑了,“咱有笨办法”,也有聪明根”。”
    “笨办法?”刘学国不解。
    “就是肯吃苦,能攒家底。”
    许成军掰著手指头,“咱们的人,为了多打粮食能起早贪黑,为了学技术能熬夜钻研,为了出口创匯能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抠质量。这种从土里刨食练出来的韧劲儿,一旦用对地方,就是最扎实的原始积累。西方是靠掠夺、靠先发优势起家,咱们没那条件,但咱们能靠攒,一分一分地攒,一代一代地攒。这是笨功夫”,但也是最难被击垮的基本盘。”
    用几代人的辛苦换一个国家的未来。
    值吗?
    许成军觉得值得。
    如果觉得不值请看看菲律宾,看看委內瑞拉,看看敘利亚。
    別抱怨,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所有好事落一个人头上的说法。
    命运总是標好了价码的。
    刘学国眼睛亮了些:“那聪明根”呢?”
    “就是咱们的文化底子,和现在这股子学习劲头。”
    许成军身体微微前倾,“咱五千年文明,不是白给的。里头有摸著石头过河”的务实,有苟日新,日日新”的求变,有民为邦本”的清醒。现在咱们睁开眼睛看世界,好的,咱就学。甭管是日本的厂子管理,还是美国的科技,德国的精工,咱看到了,明白了差距,下死力气去追。一边守著民为重”的根,一边开怀学所有能让老百姓过好的法子。这叫守正出奇”。守著咱们的根正,学著別人的招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有力:“刘县长,您信不信?一个既有深厚韧性,又极度渴望改变、並且愿意虚心学习的庞大文明,一旦找准方向,它的爆发力,会是让世界瞠目结舌的。”
    刘学国听得入了神,下意识地摸出菸捲,又想起是在许成军屋里,訕地放了回去。
    “那————wt0什么的,你咋就那么肯定咱们能进去?还有进去了,就一定是好事?”
    许成军笑了:“刘县长,咱们想进去,是因为咱们需要更大的市场,需要更公平的规则去卖咱们的东西,也需要更便宜地买咱们需要的东西。这是发展的必然要求,挡不住。至於能不能进去————”
    他意味深长地看著刘学国:“您觉得,一个拥有十亿消费者、无数勤劳双手、並且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改变的市场,世界真的能长期把它关在门外吗?他们也需要咱们的市场,需要咱们的劳动力。这是互相需要。谈判会很难,会扯皮很久,但最终,门一定会开。因为开门对双方都有利,特別是对正在卯足劲发展的咱们,利大於弊。”
    “至於进去是不是好事,”
    许成军语气严肃起来,“是挑战,更是天大的机遇。好比把咱东风县年轻的摔跤手,直接送到全国大赛的擂台上。可能会被揍得鼻青脸肿,但见识了真正的高手,知道了差距,回来才知道该怎么练,练什么。关起门来自己比划,永远成不了真高手。进去了,规则通了,竞爭来了,逼著咱们的工厂必须更好,產品必须更优,管理必须更精。阵痛肯定有,但不过这一关,就永远只能在低水平打转。这叫置之险地而后强”。”
    刘学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些道理都吸进肺里,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落到咱们东风县,我这当县长的,眼下到底该看哪?该抓哪?总不能天天喊著未来光明”,脚下却不知道往哪儿踩吧?”
    许成军知道,这才是刘学国今天真正想问的。他沉吟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刘县长,您说,咱们东风县,最大的本钱”是啥?”
    刘学国想了想:“地?人?咱这地方,一马平川,庄稼地还行。人也肯干。”
    “对,也不全对。”
    许成军点头,“地,是基础。人,是根本。但光是种地,光是出力气,富不了,强不了。”
    他走到窗前,指著外面:“咱们的优势,是地理。北靠蚌埠,南接滁州,离金陵也不算远。蚌埠是交通枢纽,老工业基地;金陵是大城市,高校科研院所多。这就是咱们的近水楼台。”
    刘学国跟过来,顺著他的手指看。
    “第一步,別好高騖远想著立马搞多高的科技。”
    许成军说得很实在,“就盯著蚌埠、南京那些大厂、大单位。他们生產需要零配件吧?需要外协加工吧?需要配套服务吧?咱们能不能组织起社队企业、乡镇企业,哪怕一开始就是小作坊,去接这些最简单的加工活儿?螺丝、螺母、垫片、简单的铸件、包装箱————什么都行。用咱们便宜的人工、便宜的地,给大工业做配套。这叫“借船出海”,先挤进工业化的链条里,哪怕是最末端。”
    刘学国:“这你说过!咱有人,有地方!”
    “第二步,”
    许成军继续,“在做配套的过程中,学技术,学管理,攒点钱。然后,看看咱们本地有啥特別的。凤阳的花鼓是艺术,但咱们东风有没有什么特產?优质的粮食?適合的瓜果?有没有有手艺的工匠?能不能把这些稍作加工,提升点附加值?比如粮食搞搞精选包装,瓜果试试罐头或者果乾,手工业品能不能弄得更精致点,往外卖?不一定非要卖给外国人,先卖给周边城市,卖给来蚌埠转车的人。这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吃法要变一变,不能光卖原材料。”
    刘学国连连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搓著:“有道理,有道理————那第三步呢?”
    “第三步,就是眼光放远点,但脚还得踩著实地。”
    许成军转过身,“等咱们有了点工业底子,有了一些市场和资金,就得留意风向。国家迟早会大力发展交通,公路、铁路网会更密。咱们要提前琢磨,如果真有更便捷的交通经过咱们这儿,咱们能提供什么?是成为物资集散地?还是利用交通便利发展特定加工製造业?甚至,能不能利用相对便宜的土地和劳动力,吸引一些从大城市溢出的、不那么高精尖但又有市场的產业过来?这需要您和县里的班子,经常去地区、省里跑,了解政策动向,结交朋友,捕捉信息。”
    他看著刘学国,语气诚恳:“刘县长,办大事的人看世界,看的不是空中楼阁。他们看的,是趋势下的具体路径,是困难中的实在机会,是自身条件与外部环境的结合点。他们能看到远方的光,但更清楚脚下哪块石头是实的,能踩上去。他们不是预言家,他们是登山者,一边抬头看山顶,一边低头找抓手。”
    “咱们东风县,现在要做的,就是別被未来”这个词嚇住,也別空等。低下头,看清自己手里有什么一地、人、位置;抬起头,看清旁边的大城市、大工厂需要什么。然后,把咱们有的,和他们要的,用最笨也最实在的办法,连起来。先连上一根线,再织成一张网。这就是咱们的未来”。”
    刘学国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原先的迷茫和急切,慢慢被一种沉静而清晰的光芒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带著醍醐灌顶般的痛快:“我懂了!娘的,就是这么回事!什么未来不未来的,说破天,就是得把咱有的东西,跟外头要的东西,想法子搭上!搭上了,路就通了!光盯著天边亮,不瞅自己脚底下有啥石头,屁用没有!”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也不管是谁的,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看著许成军,眼神里满是嘆服和火热:“成军啊,我知道该怎么干了!不搞虚的,就从给蚌埠那些厂子打零工”开始!我回去就组织人,摸底细,跑关係!咱们东风县,也得在时代这趟快车上,找个能站稳的犄角旮旯先!”
    他转身风风火火就要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用力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谢了!你小子,是真有东西!以后有啥想法,隨时跟老哥说!咱们一起,把这东风县,给它实实在在地往前推一推!”
    看著刘学国雷厉风行消失在门外,许成军轻轻呼出一口气,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水,慢慢喝了一口。
    这颗种子,算是种到一块渴望生长的硬土里了。
    能长成什么样,要看东风县人的汗水,也要看时代的雨露。
    但至少,方向,指明白了。
    握著船桨的人看著也似乎还靠谱。
    两天后,规划初稿熬干了研究室几个年轻人的心血,终於勉强成型。
    许成军仔细审阅了一遍,確认框架和核心思路没有走样,具体的细节和措辞则留给县里的笔桿子们继续打磨。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甩手”,將后续完善和提交程序全权交给了刘学国。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点燃火种,並提供最初的燃料和方向。
    爷去也~
    刘学国理解他的做法,用力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快,整个东风县的行政机器,在刘阎王的强力推动下,开始围绕著这份新鲜出炉、还带著毛边的“设想”缓慢而笨拙地转动起来。
    调研任务下发到各公社,寻找可能的项目试点,討论资金和技术渠道————
    刘学国在於部会上吼:“深刻领会许成军同志先调研、摸清底数;中间点、搞块试验田;成了再上项目、全面铺开”的思想!都给我动起来!”
    然而,基层的反弹和不解,几乎是立刻涌现。
    不少干部私下抱怨。
    “折腾什么劲儿?刘阎王陪著一个二十岁的小伢子瞎胡闹?”
    “什么大作家、经济专家?让我干活?他就是漂亮总统,让我加班我也得骂娘!”
    热火朝天的规划,在具体执行者那里,首先转化成了额外的负担和牢骚。
    理想照进现实的第一缕光,往往先照亮的是尘埃和阻力。
    许成军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已不再停留。
    他回到家,拿出了那台富士stx—1相机,招呼父母和妹妹。“来,爸妈,晓梅,咱们拍几张照片。”
    在家人新奇又略带拘谨的目光下,他当起了临时摄影师。
    指挥父亲和母亲並肩坐在堂屋门口,背景是贴著旧年画的门板。
    给妹妹在院里的枣树下抓拍一个活泼的瞬间。
    甚至让父母摆出略显僵硬的“领导合影”姿势,惹得陆秀兰笑骂“不伦不类”。
    小小的取景框,凝固了皖北早春庭院里朴素而温馨的时光,也让许成军好好体验了一把“文艺青年”的癮。
    许晓梅看得心痒,跃跃欲试:“哥,让我也试试唄!”
    陆秀兰立刻拍掉她伸过来的手:“別动!你毛手毛脚的,把你哥这金贵东西弄坏了咋整!”
    许晓梅委屈噘嘴。
    许志国在一旁慢悠悠开口:“她哥都没说啥,你管那么宽干嘛?让孩子玩玩”
    o
    许晓梅立刻眉开眼笑,抱住父亲胳膊:“还是爹好!”
    “你个死丫头,有奶就是娘是吧?”陆秀兰瞪眼。
    正好许成军调试完镜头走过来,闻言笑道:“玩唄,晓梅,哥教你。坏了也没事,相机嘛,就是用的,坏了再买。”
    陆秀兰脸一绿:“就你俩大方!你挣点钱容易啊?又是手錶又是相机,还要再买————”
    笑声冲淡了离愁,也冲淡了外面世界那些刚刚开始萌动的喧囂与阻力。
    家的温暖,像一层柔韧的茧,暂时包裹了他。
    把玩了一会儿相机,估摸著胶捲还剩十来张。
    许成军便小心地取下,递给许志国:“爸,这个您收好。等过两天,找家国营照相馆问问,看能不能代客冲印。”
    80年私人洗照片的还很少,一般都得送去市里或者等照相馆凑够一批一起处理,需要些时间。
    许志国接过那个黑色的小小胶片盒,在手里掂了掂,点点头:“行,我收著。回头我去县里那家问问。
    ,这边相机刚收好。
    许家的另一件“大宝贝”又引起了轰动!
    老许家买了电视机!
    电视机啊!
    光荣街独一份~
    堂屋里放著一个方方正正、扎得结实的大纸箱。
    晚饭后拆开,一台崭新的14英寸京城牌黑白电视机显露出来。
    深色的木纹外壳,方正正的屏幕,前面罩著一块深色的网罩,旋钮亮鋥程的o
    这下子,许家所在的光荣街家属院彻底沸腾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一会儿,门口、窗边就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左邻右舍。
    人头攒动,议论声嗡嗡作响。
    “了不得!老许家这二小子,真给家里置办上电视机啦!还是京城牌的!”一个老大爷咂著嘴,眼珠子都快贴到窗户玻璃上了。
    “这得多少钱啊?还得要电视机票吧?老许家哪来这么大本事?”
    “人家儿子是大作家!听说稿费高著呢!买台电视还不是轻轻鬆鬆!”
    许家屋里,许成军正和一脸压不住兴奋、却又强装镇定的许志国一起,对照著说明书安装电视。
    陆秀兰之前虽然心疼钱,此刻也笑逐顏开。
    被几个老姐妹围在中间。
    嘴上说著“这孩子,有点钱就瞎花”。
    脸上却泛著光:“说是京城產的,最好的牌子!看得清楚!”
    住在隔壁的副校长刘海平一家来得最快。
    刘副校长一进门就高声道:“哟响!老许,这可真是鸟枪换炮了!京城牌14
    寸,咱们光荣街独一份啊!”
    许志国手里拿著固定天线的螺丝,腰板不自觉地挺直:“啊,儿子非要买。
    买就买吧!回头来看电视~”
    买这台电视,花了许成军近四百元,还搭上了许志国攒了好久、又东拼西凑来的几张珍贵的工业券和更难搞的电视机购买票。
    骄傲啊~
    千禧年开个大奔回村也就这感觉了~
    电视机被小心翼翼地摆在堂屋唯一那张八仙桌上,接上电源。
    收看电视,还需要外接一根长长的室內天线。
    国营商店的售货员告诉许成军还得绑上自製的金属丝来增强信號。
    一切就绪。
    许志国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郑重地拧动电视机正面右侧那个硕大的、带刻度的频道选择旋钮,先听到里面“咔噠”的机械切换声,再按下旁边的电源开关。
    “滋啦”!
    屏幕上跳跃起一片闪烁的、密集的雪花噪点,伴隨著持续的电流杂音。
    隨著天线被不断微调,雪花渐渐稳定,出现了模糊但能辨认的图像,声音也从嘈杂中滤出了人声。
    画面是黑白的,对比度不强,边缘有些扭曲,偶尔还有上下滚动的横条干扰,声音也带著嗡响。
    但在围观眾人眼中,这不啻於魔法。
    许成军看著这充满时代感、效果原始的显示,再想想它耗费的金钱和票证,心里不由得感嘆。
    就这技术水平和观看体验,放后世白送都没人要。
    现在却是家庭財富和地位的象徵。
    时代的落差感,格外鲜明。
    调到中央台一套,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播音员庄重的声音透过些许杂音传来:“国际方面重要消息。美国卡特政府於今日正式宣布,將对苏联实施一系列经济制裁措施,以回应苏联去年年底对阿富汗的军事入侵。制裁內容包括————”
    “伊朗局势发生根本性变化。持续一年多的伊斯兰革命取得最终胜利,巴列维王朝被推翻,宗教领袖霍梅尼即將建立全新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这一重大变故,预计將————”
    “欧洲一体化进程取得新进展。欧洲共同体九国在雅典签署条约,正式接纳希腊成为其第十个成员国。分析认为,此举將进一步推动欧洲在经济和政治上的联合————”
    图像不算清晰,声音夹杂干扰,但新闻里那些远在天边的国家大事,却通过这个国產的“魔盒”。
    真切地传入了皖北小县城这条普通街道的寻常人家。
    “真能看见!京城来的消息!”
    “这声音,跟收音机不一样,带人影儿的!”
    “这以后天天晚上都能看小电影”了?”
    “费电不费电啊?”
    惊嘆、好奇、羡慕的议论充满了屋子。
    陆秀兰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许志国背著手,站在稍后一点,目光紧紧盯著屏幕,神情专注而严肃,仿佛透过黑白画面,审视著一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扑面而来的新时代。
    许晓梅挤在最前面,看得目不转睛。
    许成军退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室被一台国產电视机点燃的热闹与光影。
    良久,人群渐渐散去。
    窗外的光荣街,夜色已浓,但许多扇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似乎都比往常更亮了一些。
    雪花偶尔闪过,新闻仍在继续。
    这个夜晚,光荣街许多人的认知和想像,或许被这台小小的电视机,悄悄地推开了一扇窗。
    许多年后,或许有一些人会提起来:“我跟你说,那会我们光荣街,人家许校长家是第一个有电视机的!”
    也或许会有人说:“那时候的许成军是真风光啊!”
    刚出了十五,年味还没散尽,空气里却已有了离別的味道。
    许成军带著收拾妥当的许晓梅,踏上了返程。
    许志国、陆秀兰,还有特意赶来的四姑许萍一家,都挤在东风县汽车站那简陋的站台上送行。
    大包小包,叮嚀嘱咐,混杂著车站特有的汽油味和人群的喧器。
    陆秀兰不住地往许晓梅怀里塞煮鸡蛋和炸好的焦叶子,许志国则反覆检查著许成军的行李有没有綑扎结实。
    四姑许萍拉著许成军的手,眼眶有些红,只反覆说:“在外头好好的,常写信。”
    就在这纷乱的告別时刻,平时总是文文静静、跟在母亲身后的於秀秀,却忽然轻轻拉了拉许成军的袖口,眼神示意他往旁边人少些的角落走几步。
    许成军虽然急著上车,但对这个聪慧又有主见的表妹印象不错。
    便跟父母打了声招呼,隨她走到一根斑驳的水泥柱子后面。
    “成军哥,我————我想请教你个问题。”
    於秀秀绞著手指,脸颊微红,眼神游移,显得很是犹豫。
    啥要紧问题非得赶在这节骨眼上说?
    但看她那认真的样子,许成军还是耐下性子,温声道:“跟你成军哥还客气啥?有啥话就说,车快开了。”
    於秀秀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决心,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那个————就是我们大学里嘛————现在风气好像比从前鬆快些了————有、有谈恋爱的————”
    许成军一听是这事,心里鬆了口气,又有点好笑,摆出过来人和兄长的宽和姿態。
    “哦,这事啊。大学生谈个恋爱,正常。能正视自己的感情,处理好学业和关係,是好事。”
    没想到,於秀秀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脑袋埋得更低,声音也更小,却拋出了一枚“炸弹”:“我————我也谈了!”
    许成军继续保持著温和的笑容:“啊,那也正常呀。是哪家的小伙子?人怎么样?”
    “我谈了————仨!”
    “啊,那也正————”许成军顺著话头说到一半,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圆,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啥玩意?!仨?!三个?!”
    他脸上的倦意和敷衍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错愕和一种猝不及防的“吃瓜”兴奋。
    好傢伙!
    这看著最乖巧文静的表妹,玩得这么————超前?
    八十年代初啊!
    於秀秀被他骤然提高的音量和瞪大的眼睛嚇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话已出口,索性破罐子破摔般点了点头,耳根都红透了。
    许成军赶紧清了清嗓子,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详细说说”给咽了回去,努力板起脸,试图把话题拉回“正道”。
    “咳————这个,秀秀啊,谈恋爱这个事呢,是自由。但是咱们传统观念里,感情还是讲究个专一和忠贞,是吧?同时跟三个人————这关係会不会太复杂了?
    对你自己、对別人,可能都不太好。”
    於秀秀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带著点委屈和理直气壮:“可是————他们都喜欢我嘛!都对我挺好的。”
    “那你呢?”
    许成军抓住关键,“你喜欢哪个?或者说,哪个你最喜欢?感情这事,不能光看別人对你好不好,还得问问你自己的心。”
    於秀秀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困惑和苦恼:“我————我觉得我都喜欢啊。a有才华,懂诗歌;b踏实稳重,让人安心;c幽默有趣,跟他在一起特別开心————我分不清。”
    那也挺好的啊~
    啊,不是!
    小姑娘长得好看就是好。
    不过许成军估计这小姑娘说的有歧义,这年代男女大妨还挺严重,估计是觉得接触多了就算谈恋爱了。
    他嘆了口气没多说。
    站台广播开始催促。
    於秀秀眼看时间不多,急忙说:“其中那个学中文的,就是有才华的那个,他————他给我写了封特別长的情书,文笔可好了。我也確实挺喜欢他的。但是他在信末尾问我————你爱我,到底值不值得?”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他。成军哥,你这么有才华,见过的世面多,你————你能帮我写个回復吗?就一句话也行!”
    许成军闻言,真是哭笑不得。
    这小姑娘,自己情竇初开、一脚踏三船理不清,倒会给他出难题。
    他看著於秀秀急切又信赖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已经开始移动向前的人群,知道没时间细说教了。
    他略一沉吟,从隨身挎包里掏出钢笔,又翻出一张隨身带的便笺纸,垫在水泥柱子上,唰唰写下了一行字,折好,塞进於秀秀手里。
    “秀秀,感情的事,最终得你自己想清楚。哥只能送你一句话,怎么理解,怎么用,看你。”
    他匆匆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快步走向正在焦急招手的家人。
    “哥!路上小心!”
    “到了来信!”
    “在魔都照顾好自己和晓梅!”
    列车缓缓启动,站台上亲人的身影逐渐变小、模糊。
    於秀秀攥著手里那张小小的纸条,看著列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慢慢鬆开手指,小心翼翼地展开。
    有些飞扬却力透纸背的字跡映入眼帘:
    你问我爱你值不值得其实你应该知道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於秀秀怔住了,反覆看著这短短一行字。
    她站在渐渐冷清下来的站台上,咀嚼著这句话,许久没有动。
    而飞驰的列车上,许晓梅好奇地问:“哥,刚才秀秀神神秘秘拉你说啥呢?
    ”
    许成军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皖北田野,笑了笑,含糊道:“没什么,小姑娘有些成长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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