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一如当年的一刀(1.1w求票)
遗言!又见遗言!
不知名者在病歷中留下的几段遗言,让白舟心头立时感到毛骨悚然。
手中厚厚的病歷,事无巨细的描述了不同病人的病况,白舟大概从中还原出了发生在27號人情关怀疗养院的故事脉络。
晚城民眾在经歷拜血教洗脑和洛少校实验以后,大脑受到不可逆的损伤,一般的医院无法收纳,所以才会被送到特管署眾人闻之色变、似乎十分特殊的27號人情关怀疗养院里。
因为这里有一件特殊的黑箱,还有个医术似乎十分高明的章医生。
但他们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显示出黑箱白日美梦的依赖,这种依赖表现出成癮性,一旦脱离,大脑就回归痛苦,甚至痛苦加剧几近濒死。
白舟不觉得这位章医生没有將这种情况上报,显而易见病歷的记录本就是供给上方查阅。
但对普通人这种精神被深度污染的状况,官方除了儘可能保证不让他们走出去將这种污染传给別人,似乎对这些受害的普通人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毕竟人情关怀疗养院,本就是官方机构为了解决墟界污染问题和精神影响问题,专门为受害者和疗养专员设立的机构。
一专门机构。
白舟听闻不同编號的疗养院在治疗方面尝试不同的研究方向,而27號人情关怀疗养院又是其中比较特殊的那个。
最终,为了解决这种情况,治疗病人,章医生在尝试各种研究过后,採纳了助手小周的建议。
对黑箱的加强实验成功了,晚城的民眾不再於痛苦中日夜哀嚎。
但他们开始长睡不起,正如鸦也如小周说的那样,是晚城的民眾自己选择了逃避外界的痛苦,自己回到了那座与世隔绝的晚城。
一就连章医生自己都一度觉得,或许他们是对的。
但是最终,章医生还是不愿意看见自己的患者如此逃避现实,在睡梦中连同睡梦一起走向灭亡。
她做出了选择,她加入了这场梦境,想要在梦中唤醒眾人,然后与大家一起寻找新的出路。”
”
虽然还不能確定这份病歷与这一故事的真假,更不確定其中有没有什么不知道的细节遗漏,但白舟还是在保持基本警惕的同时,对这位章医生的看法有所改观。
只是————
出现在病歷最后一页的遗言,却又让白舟难免心头凝重。
————渡鸦歌颂静謐时分,血月重临大地之日?
在晚城这片特定的土地上看见这句熟悉又陌生、但出现在晚城又再合理不过的密语,白舟的视线几近恍惚,脊背传来丝丝阴森的凉意。
毕竟,当初统治晚城的赵大长老,可就是喊著这么一句口號,被画像上笑容灿烂的路易十六砍去了脑袋——————
——拜血教!
这个白舟既熟悉又未曾谋面的古老教团,以某种让白舟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了白舟的视野里面。
蛊王?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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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写下病歷的人是章医生,那么————最后留下笔记宣告功成的那人,恐怕就是那个助手小周了。
他似乎为了实验的成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却又留下心满意足的遗言。
一所以这里的情况,还有拜血教涉足?
“又见面了啊,老熟人————”
一时间,白舟竟有种既意外又意料之中的感觉。
他们的目的,也就是所谓的蛊王是这些从晚城出来的乡亲们,还是章医生?
白舟暂时没有找到答案。
但是————
遗言在白舟的视线里蠕动著,扭曲著。
白舟看著遗言上的“实验”二字,缓缓蹙起眉头。
那件能够让人做梦、缓解眾人痛苦的黑箱,白舟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观摩一二。
他还是觉得这里眾人沉浸的白日美梦,与他在特管署遭遇的一切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两者之间或许有关联,又或许没有,但是————
新仇旧恨,白舟倒確实该找机会和拜血教的人一起算算。
眼下这个新发现,对白舟来讲其实不是坏事,甚至恰恰相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因为现在的情况是,这位章医生主动入局,想要唤醒晚城的民眾一而拜血教则在无人知晓的背后螳螂捕蝉。
可是,在无人知晓的时候,白舟这个黄雀又已经悄然入局。
【接下来,只需静待上面来人。】
【毋庸置疑,这是一次成功的实验,我会为此得到赏赐。】
小周已经认为实验接近结束,显然在他的视角里並没有白舟的存在。
而————上面来人?
这个上面来人,是否意味著拜血教会在这阵子下来某人,將此地培育出的“蛊王”领走?
这中间,有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
白舟觉得,是有的。
但这就又引申出一个新的问题,也是白舟首先需要搞清楚的问题那个冒充祥叔,一看就非常了解祥叔也了解白舟、写信將白舟引来晚城的人,究竟是谁?
不太像是小周,也就不太像是拜血教的人。
白舟的目光定格在病歷的倒数第二页。
【我想我有必要亲自前往他们的梦境,去唤醒他们!】
【但在我沉睡之前,或许我应该————】
在沉睡之前,章医生似乎做了什么。
会不会是她写了那封信,將白舟引来此地作为最后一重保险?
毕竟,白舟既是晚城人,又是听海新晋的救世主,相比其他人,他更有知情权,更方便进入这里的梦境,也更有可能將晚城的人们唤醒。
何况,看见白舟的时候,章医生似乎並没觉得意外。
这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
但————
白舟蹙眉。
他遇到章医生以后,章医生面对他的態度,实在不像是看到了什么援兵,反倒更像是觉得他是个麻烦,是个扰乱晚城的不安定分子。
这就和白舟的猜测有些相悖。
一是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吗?
千头万绪一一梳理,白舟心头闪过诸多猜测,他在心底当前掌握的线索与病歷上的內容分別对应。
但是,到了现在,这些事情既重要也不重要了。
因为从现在开始—
白舟將主动入局。
若这些是有人算计自己,那他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而若真是章医生將他找来,而拜血教暂不知晓白舟的存在————
拜血教在明,白舟在暗。
凭藉那句遗言,他能做的事情太多太多!
无论是为了过去倒影墟界那座晚城里的自己,还是最近晚城乡亲的遭遇,亦或是为了调查洛少校的消失是否和拜血教有关————
新仇旧恨,种种一切,都让白舟有充足的理由,不让拜血教做到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躲在暗处的白舟能够观察,能够调查,也能够行动。
相比之前白舟疑惑与紧张地在无边黑暗摸索的状態,现在他起码也是戴上了夜视仪,像个合格的猎人一样躲在草丛里面树梢头上。
从此刻开始,攻守之势,就大有不同了!
將这份病歷小心翼翼放回了原处,白舟还原一切布置,离开了这座办公室。
离开之前,白舟还又转头,专门看了几眼掛在墙上的鲜红锦旗与那些照片。
照片上面,小白花似的章医生素麵朝天,悲悯的眼神带著温柔的笑意,与康復的病人站在一起,掛在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之后的调查就收穫寥寥,白舟翻遍了一间间空荡荡的病房和死寂的办公室,最后失望下楼。
作为一名熟练的劫匪、拾荒者与搜寻者,此时,距离白舟进入医院,仅仅过去不到七分钟的时间。
但当白舟来到一楼大厅,却发现这里刚才还十分热闹的人群,这会几已经人去楼空。
如果不是大厅里还有几个人正在收拾东西和打扫卫生,方晓夏也等在这里,白舟都要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是自己的幻觉,死寂而空旷的医院大厅在傍晚的暮色下更会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大叔,那位————章医生呢?”白舟走上前去,逢著打扫卫生的大叔开口询问。
“吧?舟哥儿,原来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人见了白舟,先是表情带了些疑惑,继而颇感惊喜。
“你来的正好,今天是八月十六,市民广场点了篝火准备举办社戏,热闹的很,大家都去—倒是让你小子赶上了。”
社戏————?
“章医生也去了那里?”白舟反问,“这么快?”
“那是,社戏就要开始了,可不能误了时辰,大家喝了药就赶紧过去了。”大叔答道。
听了这话,白舟就往门外去看。
“滴滴嗒————”
小雨渐渐沥沥,刚才倾泻的暴雨消失不见,在医院外徘徊的巨大怪兽也无影无踪了。
看起来,大家喝过“药”以后,怪兽就无影无踪了。
白舟又转头回望向方晓夏,还有站在方晓夏身旁的鸦在同时得到两人的点头確认以后,白舟又回过头来,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他看见地面有几点溅在地上的黑糊糊,於是抢在大叔打扫到这几之前,蹲在地上用指尖挑起一抹药渣。
將药渣放到鼻下,白舟轻嗅两下,隨即瘪著嘴巴蹙起眉头。
好苦。
只是闻著,就比鸦吃的咖啡豆要苦得多。
难以想像放在舌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古怪体验。
可是————
白舟表情古怪。
刚才还喝过这么苦的药,遇见那么诡异的腐绿色怪兽,现在就欢天喜地著急忙慌去参加社戏?
真有够癲的。
白舟发现老乡们的精神確实格外地不正常,相比较来说,白舟简直是个品学兼优性格乖巧的三好学生。
“走吧。”將这抹药渣收入怀中,白舟转头朝著方晓夏回望,“我们走。”
“去哪儿?”方晓夏问道。
她似已猜到白舟的答案,目光里既带著紧张又带著些许好奇与期待。
白舟轻声开口,作为回答:“社戏。”
社戏,是晚城节日庆典的俗称,充分体现了本地的民俗文化。
最热闹的时候,会有一堆黑袍的处女跳舞祭祀,黑袍大长老偶尔还会捞出个犯禁的倒霉蛋烤火助兴,將气氛在升腾的火苗中推至高潮。
白舟小时候没少看过社戏,知道这对晚城的大家来说是不容忽视的大事,现在想起社戏的种种甚至还有所怀念。
因为每当这种时候,白舟总能在大家散场以后,混到小吃摊剩下的吃食,虽然未必热乎,但能混顿有滋味的饱饭。
隔了老远距离,渐渐望见依稀几点灯火,而且似乎听见歌声了,料想该是社戏的戏台。
——
但稍微走近,隔了深沉的夜幕,白舟那非凡的目力又看出是几盏路灯。
心头正感失望,白舟便遥遥看见路灯下的阴影下,鬼影似的悄然走出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章医生,她一只手撑了柄黑伞,另一只手抄进口袋,婷婷倩影站在路灯下不动。
不知为何,白舟有种感觉。
她是在等自己。
果然,当白舟和方晓夏在不久后走近过去,章医生的目光立时投落过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她的嘴角含著笑。
“舟哥儿,一起去看社戏吗?”
舟哥儿?
这个称呼,让白舟目光一凛,“果然是你给我写信,所以你的目的是————”
闻言,章医生却摇了摇头。
“写信的人,的確是我。”
说话的功夫,她撑著伞转过身去,在重重泛起涟漪的水洼中迈开穿著运动鞋的脚步:“但那时的我是那时的我,现在的我是现在的我————”
她在前面走著,白舟和方晓夏在身后跟著。
鸦在一旁独行於夜幕,表情安静,脚步悄无声息,雨水穿过她仿佛虚化的身体,不留下半点痕跡。
湿漉漉的青石长街反射淡红的月光,三人或者四人一前一后行在浙浙沥沥的小雨深处,这一幕场景落在晚城昏沉的夜幕之中竟然显得分外和谐。
然后,白舟就听见少女幽幽说道:“不过,现在的我改主意了。”
她说:“你不是也看见了吗?大家在这里生活的非常融洽、安逸与舒適,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变。”
“所以,你已经可以回去了。”
“安逸舒適?”白舟跟在后面,表情相当古怪。
“你是说脸上写著痛”字的那根大黄瓜?那玩意在的地方也能用安逸舒適来形容吗?”
“而且————”
“这才几天?”白舟问道,“你改主意的速度,怎么比池塘里吐舌头捉蚊子的蛤蟆都快?”
章医生:“————?
“6
方晓夏:“————“
只有默默行在夜幕雨中的鸦摇头传来轻笑。
这就是她认识的白舟啊,总有些极其神秘的比喻,这个有著“惊世智慧”的少年,总是让人无法预感他的嘴里接下来会吐出什么。
“那只怪物————”
过了一会儿,章医生才摇了摇头:“那是大家疼痛发作的表现,是他们在墟界遭受到的精神污染与巫老人的恶毒实验对他们造成的损伤,在梦境世界的具现。”
另外,並非几天而已哦。”
走在前面的医生小姐头也不回地幽幽说道:“已经一年了。”
“在外界,是2030年,中秋节的下一天,也就是八月十六。”
”
一但在这里,是2031年的八月十六。”
“————2031年?”
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声音凝重却没有太多惊讶,甚至有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感觉。
“难怪————”
难怪那信封是10號寄过来,现在明明应该是13號,中间只有三天而已,大家却像是隔了很久才见到自己。
所有人都像是回到晚城待了很久的样子,过著完全习以为常的日常————倘若他们都是刚刚回到这里,决计不会有现在这幅安详寧静的精神面貌。
以上种种这些细节,其实早就向著白舟共同说明了一个问题因为这里是梦啊,是梦所以时间流速不同。
大梦几千秋,今夕是何年。
但紧接著,白舟又想起自己看见的病歷。
频繁更新的病歷,內容乍一看像是过去了许久时间,在漫长的疗程中一步步治疗,发现问题然后尝试解决问题。
然而在现实里面,距离乡亲们被解救出来的时间拢共也没有几天。
所以,那些病例是现实里的,还是说————医生在梦境中治疗眾人的病歷?
白舟有些疑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那病歷是他偷看的————
好在,医生自己开了口:“当时的情况並不乐观,幸好你没有看见那些,不然你可能会將巫老人从大卸八块变成再大卸八十块。”
“当时的情况,很危急吗?”白舟的声音沉重下来。
“爭分夺秒!”
医生小姐用了这个词汇,“精神的疗养是一个漫长的过长,但精神的治疗却和抢救无异。”
“墟界污染,精神异常,洗脑反噬————各种问题混杂到一起,我很少在人身上看见这么糟糕的精神状態,哪怕是瘤腿断手还装了电子眼的身经百战的非凡者专员。”
“当时的情况,每过半个小时都有人陷入生命垂危。”
“我一边用黑箱將他们稳定下来,又一边为了爭取时间,让自己也进入梦境,利用这里的时间来思考和实验可行的治疗方案。”
医生小姐摇了摇头,“现实里,黑箱以最多三个小时的治疗为一疗程,然后就要中断连接退出到现实,即使这样也会有强烈的戒断反应。”
“而我每次回归现实,都会更新一次病歷,將自己推演的结果以及各病人的情况更新上去。”
“可是————”
章医生的声音沉重下去,“病歷一直都在更新,我的实验也一直都在失败,甚至,伴隨每个疗程结束,大家都会显现出不同的新症状。”
“短短半天而已,大家在晚城已经过了很久,也回到现实三次,每次大家回归现实,情况都比之前更加危险,甚至就连黑箱的镇痛效果都在迅速下降,一次不如一次————”
白舟听了暗自心惊。
原来如此。
难怪病歷上甚至都没写日期,这对极其注重时间段的病理报告来讲是很不合理的。
难怪病歷上的字跡龙飞凤舞,让白舟辨认起来格外费劲。
原来,是因为这些记录本就压缩在极短暂的几天之內,而章医生早就把时间过得混淆。
当时的“抢救”有多危急,而晚城的乡亲们,被从洛少校安排的医院中解救出来的时候,精神状態又有多么糟糕——————
在这儿也就可见一斑。
白舟看著面前章医生的身影,对这位一直为拯救晚城同乡而竭尽全力的医生小姐肃然起敬。
如果医生所说为真————那她似乎就真是一位相当认真负责的医生。
“为了抢救大家,我不得不冒险尝试提升了黑箱的功能。”
章医生说道:“但既然是冒险,就有风险,大家得到了精神的稳定,却也不愿意回归现实。”
“我不能放弃病人。”她摇头,“所以,为了完成抢救,我又来到这里,试图唤醒眾人————”
“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医生。”白舟肃然起敬,却又觉得疑惑,“但若是这样,又是什么让现在的你改变了主意?”
“因为,已经一年过去了。”章医生说道,“我发现大家在这里的確远比外界快乐的多。”
“事实上即使回归现实,勉强维繫生命,在缺少黑箱止痛的情况下,他们的精神状態也会相当痛苦。”
“是选择在治疗中痛苦的活下去,还是在安乐中迎来死亡?”
“生存,还是毁灭。”
”
一这是个问题。”
“噠”的一声,医生驻足在浅浅的水洼里面,白色的运动鞋踩在上面,却没沾上一点污渍。
她背著双手,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人。
“但作为医生,我只能尊重他们的选择。”
“在这一年里面,我和每个人都做了沟通,也了解了他们的过去。”
“在他们那里,我听过你的故事,白舟————坦白说,相当让人惊讶。”
章医生与白舟隔著朦朧的雨线和夜幕对视,她说:“后来,我悟了,或许单方面想要唤醒他们,也是我作为医生的傲慢。”
“尊重他们的意愿,並在最终时刻到来之前,努力维持这座世界的稳定,也就是消除他们偶尔的痛苦—就是我唯一能在这里为他们做到的事情。”
听了这话,白舟有些默然。
他理解了章医生的想法,坦白地讲,设身处地代入过去,如果他是医生,或许他也会这样选择。
是选择在治疗中痛苦的活下去,还是在安乐中迎来死亡?
生存,还是毁灭?
医生的傲慢————吗?
但是。
“我有个问题。”白舟倏地开口。
“你讲。”章医生点了点头。
“我看见张婶的身边出现异常,有种空间不太稳定的感觉————这座晚城,將在什么时候,和大家一起走向终焉?”
白舟问道,“到时候,將会发生什么事情?”
“万事万物都会衰败,只是这里格外快些。”
“这里的一草一木、天空大地,都以精神为砖石一而精神一向是最不稳定的东西,换而言之,空间的维繫並不能长久。”
医生小姐如是说道:“当大家彻底忘记现实的一切,將这里视作真实世界的时候,就是世界与大家的意识一起归於消亡之际。”
“最近怪物出现的频率愈发的高,而空间时不时就会出现不稳定的状况。”
章医生垂下眸子,“迎来消亡的时间,不会太久了。”
“消亡?”白舟反问。
章医生解释说:“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归於虚无,现实里的身躯空壳连植物人都算不上在安逸的欢愉中,生命至此迎来终章。”
“但。”章医生的声音在这儿稍作停顿,“这样的日常,和真正的晚城又有什么分別呢?”
“真与假,或许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尊重他们的选择吧。”
章医生亮晶晶的双眼倒映著路灯昏黄的光:“我想,这里的晚城,和真实的晚城,在他们的眼里,早就没有任何区別了吧?”
安逸的欢愉————
黑伞下面,不远处的路灯灯光將白舟的脸庞照亮,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路灯下面的乌压压的人群:“但是章医生””
“你確定,那真是晚城的日常————是安逸的欢愉吗?”
原来,说话的功夫,几人已经来到市民广场附近,热闹的社戏呈现在了眼前。
顺著白舟手指的地方看去,方晓夏和章医生全都扭头看见,在热闹的人群边缘,正有几人踢著皮球互相追逐。
五六个人围成一圈,你一脚我一脚,皮球在空中踢来盪去,其间笑声一阵一阵的,看著十分欢快,画面和谐温馨而且美好,让人想起在夕阳下操场踢球的青春。
“砰”的一下,有人抬脚,用力將皮球踢飞起来。
那皮球飞起旋转,某一面朝白舟几人这边。
“那是————?”
然后,方晓夏终於见鬼似的遥遥看见了一—
那所谓的皮球,根本就是个长著头髮的脑袋!
脑袋的眼睛半闭著,嘴巴开怀地咧开,正发出“哈哈哈”的开怀笑声。
而踢球的那个人,脖子以上分明空空荡荡,脚下那颗“皮球”原本应该长在他的脖子上面。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鬨笑和欢呼,被人们踢来踢去的皮球一边笑一边数著节拍唱起欢快的童谣:“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百货大楼~y
“6
噢耶!”
这时,卖糖葫芦的小推车正好经过,老伯侧身避开那颗滚到脚边的脑袋,顺手递了根糖葫芦给旁边的小孩。
社戏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人群,谁也没有多看那颗脑袋一眼。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谁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依旧一派热闹的日常景象,人山人海十分欢喜。
踢皮球,或者说踢“皮头”的皮头士们越踢越远,渐渐被人群挡住,消失在这边几人的视线里面。
“晚城的日常?安逸的欢愉?”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他承认,相对听海来讲,晚城的各种习俗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邪门。
但————总不至於邪门到这个地步吧?
“噼里啪啦————”
朦朧的小雨中,晚城市民广场的四周架起熊熊燃烧的柴火堆。
晚城的人们悉数聚集於此,端著碗,搬著凳,拖儿带女,都围绕在市民广场的四面八方。
以前总摆放著十字架和赵大长老金身雕像的市民广场上,这会儿有人表演节目,黑鬍子的大叔背上插著十面大旗,一手捏著湛蓝的三叉戟,一手攥著赤红的长剑,正和一群赤膊的人打架。
边打边唱还边翻跟头,一旁还有小旦哭哭啼啼,咿咿呀呀的唱著,时不时台下传来一片叫好。
白舟认得那个黑鬍子的大叔,因为他小时候在黑袍少年训练团,跟著对方学过翻跟头,这是全晚城最会翻跟头的人,据说能连翻九九八十一个跟头。
空气里到处飘香,喷香的烤红薯、甜腻的炸麻花、腥膻的煮羊杂、混著柴火的烟气,把半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小贩们的推车到处都是,车上的铁皮炉子烧得通红,油锅里滋啦滋啦响著,热气扑在脸上,让人忍不住往那边多走两步。
许多人参加社戏不为看戏,就只专门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小时候的白舟就是这样。
白舟那时候还很瘦,个子也矮,挤在人群只能看见大人的腰,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他总有办法,哪里香味最浓,他就往哪儿钻,钻到最前面,蹲在炉子边上,眼巴巴看著那些吃食在油锅里翻滚,眼睛小心翼翼地咕嚕乱转。
虽然大部分时候会被人驱赶,但若赶上有时候摊主心情好,白舟就发了財。
摊主这时会从锅里夹起一根刚出锅的麻花递给他尝尝,然后白舟就双手接过,一边哈气一边往嘴里塞,烫得齜牙咧嘴,却又当然捨不得吐出来,只囫圇下咽。
火堆越烧越旺,雨渐渐小。
虽然天空下著小雨,但晚城的习俗就是晴天打伞雨天不打伞,很多人至今还保留著这个习俗。
这也让远处的白舟看著亲切。
张婶在人群中数落著一脸莫名其妙的祥叔,祥叔怀中还揣著热乎的铁饭盒子。
“谁看见舟哥儿了,我给他带了燜茄子和豆角五花肉,配上大米饭,老香了。”
”
—什么叫我把舟哥儿喊走了?”
祥叔和张婶在人群里面面相覷。
穿了戏服的人,踩著两米多的高蹺,从一侧的街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游街,在篝火摇曳著火光的照耀下,花花绿绿的戏服与面具分外鲜艷。
他们走一步,人群就往后退一步,但他们又故意晃晃悠悠的,让人担心隨时会摔下来,有时甚至故意装作將要摔倒,引导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然后又在最后关头站稳,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走在前面的戏服白脸,手里还举了个纸糊的“老爷”,那“老爷”比人还高,同样穿著戏服,画著红脸蛋,嘴角向上弯著,像是在笑,笑得喜人。
走在后面的戏服红脸,手里就举了根竹竿,时不时戳一下那个纸糊的“老爷”,戳一下,“老爷”就歪一下,人群就欢呼一次,走到街尾时,红脸又举起竹竿,用力一挥—
纸老爷的头飞了出去,落进人群里面。
人群哄抢起来,转眼抢成汹涌的一团。
抢到头的,据说能保佑一年平安。
火光映在每个人喜庆的脸上,红彤彤的。
老爷的头被撕成碎片,有人抢到一只眼睛,有人抢到了半张嘴,还有人只抢到一块红脸蛋,他们都著迷似的往怀里揣著。
在鞭炮声的震鸣声里,老爷的眼睛躺在人的手上,咕嚕嚕地乱转。
接著,红脸和白脸从高蹺上跳下来,卸了妆,露出两张普通的脸,笑呵呵地钻进人群,接过別人递来的酒碗,咕咚咕咚喝下去。
黄酒,辟邪。
这活动听说是最近才被晚城人发明出来,参考以前晚城社戏抬著纸扎的老爷游行的活动。
那老爷当年扎成赵大长老的模样,人们敬他如敬神,將纸扎的赵老爷抬著,希望他老人家能保佑每个人平安。
等到赵大长老被砍了脑袋,亲眼看见黑袍坍塌的晚城民眾信仰崩溃,当年的神像也就成了被人鞭笞、推倒和摔在地上的对象。
总喜欢骑在人们头上的老爷,自然也將迎来被人摔跨、被千夫百姓分食血肉的下场。
虽然这活动乍一看著有点邪门,但其实相当具有晚城的朴素特色,即使白舟也要感慨,晚城民眾真是富有奇特的创造力。
他站在远处,將社戏的一切都遥遥看在眼里,包括张婶,也包括怀里揣著饭盒的祥叔。
在听海时,白舟几乎每天都在怀念这里,等到故地重游,他发现张婶会给他留下带花的嫩黄瓜,祥叔给他准备装了燜茄子的盒饭,这里虽然穷但是淳朴,这里虽然有很多不好的回忆但又抚育白舟长大。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里的所有人,都聚集在白舟面前。
但他又看见人们掌心咕嚕嚕乱转的眼珠,看见在人们脚下被踢来踢去的“皮头”,知道这里不是他的那个晚城。
晚城早就没了,假的永远是假的,外面的听海才是真实。
短暂的缅怀与怀念过后,只要一想起那串刺目猩红的遗言,看见眼前所见的种种隱藏在日常背后的缅怀————
白舟就实在没有办法像这里的人们一样欺骗自己,也没办法说服自己这里就是真正的晚城。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声热烈地响著,燃烧的篝火啪作响,有人將艾草投入其中,火苗“轰”地躥高,火星子溅起来,人们也不躲闪,就这么围绕著篝火,手拉手跳著接近祭祀的舞蹈。
手腕脚踝上的银铃清脆作响,铜锣咣咣咣敲得又急又乱,人们手拉手转著圈,忘我开怀地舞蹈,身躯扭曲如狂蛇嘶天。
舞!舞!舞!
颈在摇,肩在颤,一阵一阵柔软的蠕动,人们在舞蹈的狂欢中高声笑语,使出浑身解数,忘怀了四周,也忘怀了自己。
在游行的高蹺戏服的簇拥中,在捧著老爷碎片的人群的欢呼声里,在燃烧的篝火的熊熊照耀下,舞者们的阴影於被火光拉长,仿佛传自远古的祭祀。
所有人都高举著双手,仰头朝向天空乌云后的朦朧血月,人们的声音仿佛震碎能够天空的乌云。
眾人齐声欢呼:
【难忘今宵,晚城太平!】
【—血月在上,中秋快乐!】
声浪滚滚,响彻晚城。
“嗡————”
声浪退潮时,血月在乌云后轻轻颤动一下。
灰濛濛的光斑,骤然浮现在每一个狂欢者的身上。
小雨骤然停歇,空气在某种无形的涟漪中扭曲变形。
数不清的灰色光斑腾空而起,挣脱那些狂欢者的躯壳,缓缓向上飘浮,离开了社戏的喧囂。
它们升到半空,开始融合。
扭曲。
膨胀。
斑斕而半透明的光影从灰濛濛的光斑里炸开绽放幽幽的青、腐坏的绿、发霉的紫,腥臭的红,混著血月的红光,熟悉的色调於晚城上空的夜色交织,渐变成一团蠕动著、扩张著的巨大阴影。
转眼的功夫,这些色彩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挤压揉捏,斑斕的条纹在收缩中渐渐凝实变成粗糙狰狞的绿色血肉,蠕动的轮廓长出凹凸不平的疙瘩。
最后,整个天空都被一张半透明的、巨大的、坑坑洼洼的绿色面孔填满。
那面孔的表面还覆盖著惨白的布条,上面用鲜红的字跡写著龙飞凤舞的大字【痛】!
绿色的怪物,在血月的朦朧照耀下再次登场。
它又来了,在人们最为欢喜之际,袭来最为猛烈的痛苦。
远处,章医生变了脸色。
“这么频繁?一天中连续出现两次,怎么会————”
说话的同时,她转头看向身旁。
却发现白舟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那柄红白二色相间的马刀,马刀自发嗡鸣之间,传来让章医生无法理解的、毛骨悚然的致命感觉。
“你————”
章医生欲要开口,却发现白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机会,不是吗?”
白舟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响在章医生的耳畔。
他说:“一个,唤醒大家的机会。”
这一刻,热闹欢快的社戏理所当然地戛然而止。
人群可以忽视隱藏在日常里的那些异常,从而將自己的日常延续下去可却终究无法忽视如此庞大的怪诞。
“快跑!”
“怪物来了!”
”
別被痛苦吃掉!”
熊熊燃烧的篝火散落在地,人群开始喧闹,人潮在汹涌的流动中变得混乱。
然后。
就在这时。
“嗡!”
许多人都听见了,听见一声不同寻常的鸣响。
有人抬头,有人眺望,然后就看见在穹顶之上,腐绿色怪物的头顶,那轮朦朧血月的一侧,倏地再度升起新的血月。
燃烧火焰的血月。
更確切地讲,是一束美不胜收的、燃烧著的刀光。
天空摇摇欲坠,大地在人群的踩踏中震动,这座城市像是將要迎来第二次末日。
然后,一轮与当年似是而非的刀光,就这样破空而来,气势汹汹像是將要砍落天空那轮血月。
“咻””
髮丝飞扬,如神似魔的少年,就这样跃上了天空,举起了红白的马刀。
刀气纵横,匹练如霜。
那身影在庞大的腐绿色怪物面前显得万分渺小,可身上凌厉的气势却让目击者眼睛刺痛。
地面上,晚城民眾的视线,全都被那少年身后升起的那轮燃烧的血月吸引。
“他是————”有人看清那少年的模样,隨即愣住。
“他————他张婶?”祥叔僵硬的声音混在人群的嘈杂里面。
在揣著盒饭的祥叔近乎呆滯的目光中,在张婶错愕抬头的视线里,在晚城所有人的眾目睽睽之下,他们觉得活见鬼了。
不是因为晚城的末日二次到来,而是他们在天上眼花似的看见了熟人。
—白舟。
—那个出身晚城的孤儿!
一头黑髮飞扬,认真的眸子比月光更亮。
一身状似披风的漆黑大衣,伴著风吹,如云漫捲的衣袂猎猎作响。
手中红白相间的马刀,上面流淌著燃钢似的汹涌火焰,火屑飞扬仿佛蝴蝶。
少年幽幽的声音,就这样响彻在了晚城的上空。
“又见面了,大块头。”
他对著庞大无边的腐绿色怪物说道:
”
一看这儿!”
这一刻,所有人仰望天空的目光,都无一例外满眼倒映著白舟挥刀如圆月的身影。
包括远处角落里的章医生,还有方晓夏。
也包括鸦。
那柄流火的长刀,那轮燃烧的血月,充斥在少女的眼中。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一恰如彼时彼刻。
恰如当年,晚城末日那天,少年与少女的初见。
只是角色换边。
“模仿,还是致敬?”
风衣少女轻声嘀咕著,嘴角却不自觉勾起了轻浅的弧度。
“嗯————”
面对少年这於晚城眾人面前,简直比任何衣锦还乡都更拉风的、横空杀出的登场方式,鸦的评价是:
一做得不差!”
甚至,两者就连目的都是如出一辙。
当年,少女的流火长刀从天而降,如神似魔將白舟习以为常的日常斩成稀烂。
现在,白舟的登场也是同样。
一如当年的一刀。
一但是这一刀,无关成败也不关胜负。
那么巨大的怪物,白舟甚至都没想过要贏。
但他仍旧毫不犹豫地决心出手。
章医生说的或许很对,生存与毁灭,这是个问题。
一可拜血教计划的事情,能是什么好事?
人,他要救!
拜血教的阴谋,他也要破坏!
贪婪一点没什么不好,贪婪就是冒险者的本质,冒险者就是要为了达成最难也最圆满的结局一路披荆斩棘杀杀杀杀!
“呲啦—
“6
刀光落下,《月烬誓圣斩》叠加《基础九斩》绽放而出。
与此同时,白舟在天空驱动了体內愚昧之海上的古字一【光】!
汹涌的曦光碟旋而起,匹练千条万道,仿佛决堤的江河席捲向半空的四面八方。
於是,今夜的晚城,先是一轮血月平空升起,继而是一轮白阳在夜空绽放。
血月白阳,日月同照!
怒吼化作滚滚巨浪震动空气,腐绿色的怪物高呼一声:“吼”
“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
“嗡嗡嗡!!!”
少年白舟的身影当空,赫然几乎照亮半座晚城。
虽然这好像不太符合白舟一贯低调的作风,但此刻白舟也只能烧包一下。
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富贵还乡,向著乡亲们用这种方式打个招呼说一声极其拉风的“好久不见”。
而是因为,他手中这柄谁都决计无法忽视的红白长刀,就是要將晚城大家习以为常的那些虚假的日常一彻底,砍个粉碎!
“————我是谁?”
所以,面对怪物那充满压迫感的质询,於晚城万眾瞩目之下,持刀少年眼睛眨巴两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迴荡在广场乌压压的人群头顶“晚城,白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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