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第975章 海瑞的请求


    第975章 海瑞的请求
    都察院內。
    海瑞坐在苏泽对面。
    “海公,三大改革关係朝廷新政,苏某希望能够得到您的支持。”
    对於海瑞这样的人,苏泽不需要客套,他只是將自己的来意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然后向海瑞解释改革的必要性就行了。
    海瑞也不是暗中在繁文縟节上纠缠的人,苏泽越是这样,他越是明白苏泽是为了公心而来的。
    海瑞看著苏泽,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这才开口。
    海瑞:“苏尚书,你提的三大改革,內阁的文书老夫看了。別的暂且不论,单说这经济指標考核—以商税、工坊数目论地方官员政绩,此事隱患极大。”
    苏泽:“海公具体担心什么?”
    海瑞:“老夫在淳安、兴国,见过太多。朝廷要粮赋,地方官便敢提前征敛,逼得农户卖儿卖女。朝廷要垦荒数,地方官就敢將熟田报作新垦,甚至平了百姓祖坟充数。”
    “如今你要考核商税、工坊,地方官为了数字好看,会做出什么事来?强征商税、强摊作坊、虚报数目————这些,南直隶去年已有苗头。”
    “若推行全国,恐民不聊生,吏治崩坏更甚从前。”
    苏泽:“海公所言极是,此类弊端,確有可能发生。”
    海瑞:“不是可能,是必然。老夫问你,若某县商税指標未达,县令会如何做?”
    苏泽:“或设法招商引贾,或整顿市集以增税源。”
    海瑞冷笑:“那是你苏子霖想的。真实情形是,县令会命衙役向辖內商铺、摊贩预征来年税款,甚至加倍徵收。”
    “若有商贾不从,便以妨碍公务”锁拿下狱。至於工坊数目,更易造假。拉几家农户凑些织机,圈块地掛个牌子,便可充作新设作坊”。”
    “上下勾结,巡查御史若非久驻细查,根本无从分辨。”
    苏泽:“所以需要配套监督。都察院、六科、刑部,皆需发力。”
    海瑞:“监督?老夫在都察院这些年,深知监督之难。地方官为应付考核,早已练就一套应对之法。”
    “报喜不报忧,数据注水,临时摆布场面————这些手段,层出不穷。御史巡查时日有限,如何能一一识破?”
    “即便识破,弹劾上去,內阁、吏部是否真有决心处置?若因发展有功”而轻轻放过,则风气必坏。”
    苏泽:“海公,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海瑞抬眼看他。
    苏泽:“腐败与反腐败,自古便是螺旋上升之势。没有一种制度能永绝腐败。”
    “洪武朝考核粮赋,便有逼死百姓之事,若考核工坊商税,也必会生出新的弊端。”
    “但关键在於,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不发展,腐败就不会发生了吗?地方官就不会为了其他指標而扰民了吗?”
    海瑞沉默。
    苏泽说道:“发展会带来新问题,但也会带来新手段。以往都察院巡按地方,经费捉襟见肘,人手不足,往往走马观花。”
    “如今商税改革初见成效,朝廷岁入增加。此次改革若能推行,监督部门,包括都察院、六科乃至地方按察司,便可名正言顺要求增拨经费、扩充人手。”
    “有了更多钱、更多人,才能更深入、更持久地监督地方。”
    海瑞问道:“钱多了,监督衙门內部就不会腐化?”
    苏泽篤定说道:“自然会。所以需要更严格的內部监察,更透明的帐目审核。”
    “这是另一场斗爭了,但至少科道有了更多资源去斗爭。若朝廷一直穷困,监督部门连出差盘缠都凑不齐,又如何有力气去查贪腐?”
    海瑞手指轻叩桌面:“你这是以毒攻毒。用发展带来的问题,倒逼监督强化。”
    苏泽说道:“改革如同开闸放水,必有泥沙俱下。但水活了,鱼才能养大。经济考核確会激发地方贪功冒进,產生强征、造假等乱象。”
    “这些乱象,正是都察院和六科需要紧盯,需要严惩的目標。抓一批严办一批,方能立威,方能震慑后来者。”
    海瑞嘆息道:“百姓何辜,要成为这“立威”的代价?”
    苏泽也嘆道:“长痛不如短痛。海公,如今大明,富省愈富,穷省愈穷。山东百姓若只能闯关东,便只能世代受穷。”
    “不行財政转移,不激励地方发展实业,穷省永无出路。经济考核可能带来短期乱象,却也是打开活路的唯一办法。”
    “乱象出现,正是监督部门发挥作用之时,及时纠偏,严厉惩处,將伤害降至最低,並以此树立新规矩。”
    海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中古柏。良久,他转身。
    海瑞又问道:“你方才说螺旋上升”。若腐败隨改革不断升级花样,监督总是慢一步,岂非永无止境,百姓永受其害?”
    苏泽答道:“世间从无完美制度,唯有不断调整、不断斗爭。今日之经济考核,十年后或又生新弊端,那时便需新的考核方式、新的监督手段。”
    “发展一步,监督跟进一步,腐败出新招,反腐便出新法。停滯不前,看似安稳,实则是坐视腐败在旧制度下固化。那时受害的百姓,连“闯关东”这条路都可能被堵死。”
    海瑞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海瑞:“你的意思,是要都察院在这轮改革中,充当那把最锋利的刀,专门砍向改革中滋生的乱象,为新政清路?”
    苏泽郑重拱手:“正是。改革非內阁一部之事,需朝廷上下同心。
    “都察院乃朝廷耳目,海公更是天下清流所望。若海公能理解此中关节,带领科道御史,在改革推行期间紧盯地方,严查不法,此事可成。”
    “特別是针对强征商税、虚报政绩、劳民伤財之举,则改革乱象可被迅速遏制,新政方能真正惠及百姓。此非为苏某,亦非为內阁,实为天下长远计。”
    海瑞再次沉默。
    他想起自己在地方上见过的那些困苦百姓,想起那些为了完成朝廷指標而不择手段的官吏。
    他也想起朝廷这些年因循守旧带来的停滯,以及苏泽等人推行一系列改革后,南方一些地区显现出的新活力。
    海瑞沉吟说道:“老夫仍不喜这套经济考核。此法確如利刃,用得好可开新局,用不好便伤民自伤。
    “”
    苏泽站起来行礼道:“所以苏某请海公执刀鞘,控其锋芒。”
    海瑞抬眼,目光锐利,他並没有因为苏泽的高帽而立刻答应下来。
    海瑞说道:“要老夫和都察院支持,,但有三件事,苏尚书必须应下。”
    苏泽立刻说道:“海公请讲。”
    海瑞说道:“第一,都察院为加强巡查所需经费,户部须足额拨付,专项专用,不得以“改革用度大”为由剋扣拖延。”
    苏泽答道:“此事还需要张阁老点头,不过苏某会劝说张阁老支持。”
    海瑞没有纠缠,他知道苏泽既然说回去说服张居正,那就一定能办到。
    海瑞说道:“第二,科道御史弹劾改革中不法官员,无论涉及何人,內阁须优先审议,不得拖延、不得护短。若证据確凿,该罢黜的罢黜,该下狱的下狱。”
    苏泽说道:“理应如此。可立规矩,凡涉改革乱象弹劾,十日內必议必復。”
    海瑞最后说道::“第三,若都察院发现某地因推行考核而民怨沸腾、乱象丛生,经核查属实,有权会同刑部、吏部,联署提请內阁暂停该地考核,进行整顿。整顿未妥,不得恢復。”
    苏泽稍作思索,点头应道:“可定为:都察院、刑部、吏部三司核查后联署,即可暂停当地经济考核,报內阁备案。整顿方案须经三司认可,方可重启。”
    海瑞面色稍缓,身体向后靠了靠。
    苏泽又说道:“不过以上三条,苏某会力奏朝廷,全力推动。”
    海瑞点头说道:“自然,苏尚书並非阁臣,无法代替內阁应下,但是只要苏尚书全力推动,老夫便信你確有制约之心。”
    “回去后,老夫会召集科道官员,说明此次改革要害,以及都察院在其中之职责。都察院不会阻挠新政。”
    苏泽起身,长揖一礼,诚恳地说道:“有海公此言,改革可期,天下幸甚。”
    海瑞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海瑞又说道:“苏尚书莫急著谢。丑话说在前头,若改革途中,內阁自身行事有偏,或纵容亲信、地方要员胡作非为,都察院的弹章,第一个便会送到御前。届时,莫怪老夫不留情面。”
    苏泽正色道:“正当如此。海公铁面,方是改革之福,亦是苏某所愿。”
    海瑞看著苏泽又问道:“辽东设省之事,李成梁当街殴打科道官员,也是苏尚书的谋划?”
    苏泽摇头,这件事確实和他没关係,就算是系统发力,也不算是他暗中谋划。
    苏泽坦然说道::“此事出乎苏某意料。镇蓟侯行事————直接了些。但客观上,確实震慑了某些想借叩闕阻挠改革的声音。”
    海瑞哼了一声说道:“武夫跋扈,终非正道。此事科道丟了顏面,心中怨气更甚。辽东设省之后更需谨慎,都察院要增设辽东道监察御史,专司监察。”
    苏泽点头说道:“这个自然,朝廷既然增设新省,相应机构也需要增设。”
    无论如何,李成梁的行为已经越界。
    皇帝和內阁轻拿轻放,但是海瑞並不赞同这样的处理结果。
    但是他身为都察院的一把手,大局为重没有发作,但是日后都察院盯著辽东的事情,海瑞也是支持他们的。
    而且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应对各省,增设省之后都察院也要增设一道监察御史,海瑞也正好借著这件事,解决都察院人手紧张的问题。
    说完这些之后,海瑞说道:“此番改革,其他地方还好,南直隶的阻力,苏尚书想要如何应对?”
    不愧是海瑞,果然一针见血的指出了最大的问题。
    其他省份改革的阻力有,但是都不及南直隶大。
    南直隶必然是要抽走財政补贴他省的,而且南直隶的商税也必然是最高的,就算是京畿地区有大量官办產业,也比不上南直隶的。
    既然海瑞提出来,苏泽也明白他一定是有话要说,他连忙说道:“请海公赐教。”
    海瑞摸著鬍子说道:“如此朝廷大政,还是需要有重臣亲自南下,在南直隶坐镇的。”
    苏泽问道:“海公的意思?您愿意南下坐镇,推动南直隶支持改革?”
    苏泽一惊,海瑞已经是左都御史,都察院的一把手了,他放著京师的权力不要,亲自前往南直隶坐镇,这是政治上的巨大牺牲。
    海瑞说道:“老夫曾巡抚应天,深知南直隶官场积弊与地方情势。此地富庶甲於天下,亦为清议渊藪,改革阻力必最大。若无人坐镇弹压,新政恐难推行。”
    海瑞继续说道:“老夫愿亲赴南直隶,以左都御史兼巡抚衔,督行新政。一则可凭旧日威望震慑地方,二则可实地监察考核施行,防杜强征、造假等。”
    海瑞最后说道:“老夫南下期间,都察院事务须有得力之人署理。吏部需要推举出適合人选,方可保京师监察无虞。”
    海瑞看向苏泽,显然在等他的答案。
    苏泽这才发现,虽然自己嘴上总是说也要强化监察,但实际上长期忽视都察院和六科的工作。
    如今六科很多给事中都空缺,但是吏部没有补闕,而小皇帝同样也没有补充六科的意思。
    不仅仅是六科,就连都察院这边,除了海瑞这个左都御史,都察院的一把手外,右都御史和僉都御史都空缺著。
    苏泽明白了海瑞的意思,这是委婉的提醒自己,监察体系虽然经常站在朝廷改革的对立面上,但也是朝廷的重要部分。
    苏泽立刻说道:“海公的意思,苏某明白了,吏部一定抓紧给科道补闕。”
    海瑞终於点头,他说道:“南直隶若能顺利推行,各省便无由推諉。此事关乎全局,老夫责无旁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