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薛姨妈的本事
呆坐半晌,贾宝玉忽想起什么,伸手又从书橱里取出了一本薄薄的、纸张已有些发黄的《金刚经》。
这本《金刚经》是他几个月前在贾母房里见到的,因这经卷装帧古雅,向贾母討了来,却从未认真读过。
此刻翻开,“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的字句映入眼帘。
不知怎的,这玄奥的经文,倒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下来。
他顺著看下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他竟看得入了迷。
那些关於“空”、“相”、“法”的论述,仿佛在对他混沌的心事做出某种虚无縹緲却切中要害的解释。
世间繁华、美色、尊荣、嫉恨,是否都如经文所言,是镜花水月,是“虚妄”之相?
他痴痴想著,竟忘了时辰。
麝月先后两次让他睡觉,他都恍若未闻。
直到子时,他忽觉灵光一现,似有所悟,缠绕心头的鬱气仿佛寻到了一个宣泄的出□。
他急忙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浓墨饱蘸,略一思索,挥笔写下四句偈语:“锦绣丛中爭艷色,朱门镜里觅空花。
灵河自有通幽处,不向金笼借岁华。”
写罢,自己低声念了两遍。
这偈语前两句暗讽袁易美色环绕不过是“镜里空花”。
后两句则自许心在“灵河”(指女儿清净世界)通幽之处,不羡慕也不屑於那“金笼”(指富贵权势)里的虚度光阴。
虽有些酸葡萄心理,兼带自我安慰,贾宝玉却自觉“无掛碍”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將笔一搁,也不唤人伺候,自己胡乱脱去外衣,倒头睡去。
翌日清晨,他倒是如平日一般早醒,只是他睁著眼躺在床上,想起昨日种种,又想到今日还要去那厌烦的家学,心头一阵腻味。
灵机一动,待月进来伺候洗漱时,他捂著额头,做出一副懨懨的样子,只说昨夜读书熬了夜,著了凉,今儿头晕身乏,实在起不来。
月见他面色確有些苍白,信了几分,忙去回稟贾母。
贾母一听宝贝孙子是因“熬夜用功读书”累著了,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於是道:“既如此,快让他好生歇著,学里告一日假罢了。快去请太医来瞧瞧,开剂安神补气的方子。”又命人燉上冰糖燕窝粥送去。
贾宝玉得知后,躲在被窝里,嘴角不由现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笑容,那关於薛宝琴、关於袁易的烦恼,似乎在今日不用上学的愜意中,暂时被拋到脑后去了。
昨日荣庆堂里,因著薛宝琴许配袁易一事,虽未明面爭执,却在贾母、王夫人心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与薛姨妈、范氏之间,终究是生出难以言喻的隔阂,颇有几分“不欢而散”的意味。
薛姨妈回到梨香院,一颗心七上八下,坐立难安。
她如今可是寄人篱下,指望著攀附仰仗荣国府,指望著贾政拘管儿子薛蟠。再者,女儿薛宝釵在隔壁郡公府为妾,住在荣国府,与郡公府仅一墙之隔,往来传递消息、打点人情,不知便宜了多少。
若因薛宝琴之事,与贾母、王夫人生了嫌隙,她在梨香院住著,岂不尷尬难堪?
思来想去,薛姨妈拿定了主意:这心结须得儘快解开,不能任由它滋长蔓延。须得向王夫人私下里剖白一番,將话说开了才好。毕竟王夫人是她嫡亲的胞姐,血脉相连,总比——
外人好说话些。
於是,今日上午,薛姨妈换了身家常见客的衣裳,只叫了一个丫鬟並一个僕妇跟著,从梨香院西南角的小门走了出去。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夹道,这夹道一头连著梨香院,另一头通往荣国府內宅,直达王夫人院。
薛姨妈由丫鬟搀扶著,沿著夹道,心事重重地走了半响,方才到了王夫人院。
不多时,王夫人身边的丫鬟彩云迎了过来,笑著道:“姨太太来了,太太正在东廊小正房里呢,请姨太太过去。”
薛姨妈隨著彩云,来至荣禧堂的东廊。这东廊有三间小正房,乃是王夫人平日静坐或与亲近女眷说话的去处。
进得房內,只见正面炕上横设著一张炕桌,桌上磊著几卷书籍並一套白瓷茶具,东边设著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西边则铺著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王夫人正坐在西边坐褥上,见薛姨妈进来,脸上挤出温和笑容。
“快坐。”王夫人指了指东边的引枕。
薛姨妈知东边是贾政日常坐臥之位,自己怎好僭越?忙谦辞道:“姐姐坐著,我在这边椅上就好。”说著,向炕下一溜三张搭著半旧弹墨椅袱的椅子上,拣了靠近王夫人的一张坐了。
王夫人见她执意,也不再让,只命彩云看茶。
彩云捧上茶来,两人先说了几句“今儿天冷”、“昨夜可歇得好”的閒话,气氛看似如常,总透著几分微妙的疏离。
薛姨妈心中有事,也无心寒暄,见丫鬟退下,房內只剩姐妹二人,她深吸一口气,切入了正题。
她声音放低了些:“姐姐,昨儿在老太太跟前,琴丫头那桩事儿————实是我疏忽了。
原该早些告诉你的,只是这其中情由,有些曲折,我实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心里头盘算了许久,正打算这两日便寻个空儿,私下里先跟姐姐说明了,谁承想昨日老太太忽然问起,倒弄得我措手不及。”
王夫人神色未变,淡淡道:“你多虑了。这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女孩儿家的婚事,父母之命,定下了便是定下了。老太太也不过是隨口一问,喜欢琴丫头罢了。”
薛姨妈知这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话,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推心置腹的恳切:“姐姐,你是我的亲姐姐,我也不瞒你。头里之所以將琴丫头也许给郡公爷,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是经过再三思量的。”
她观察著王夫人的神色,继续道:“姐姐细想,那时候,咱们王家正遭著大难,风雨飘摇,连我,一个出嫁多年的,都恐受牵连,日夜悬心,生怕祸事临头。偏在那时,郡公爷瞧上了琴丫头。
为了请郡公爷在那紧要关头保我周全,也为了能借郡公爷之力,让薛家重获皇商的差事,保住祖宗留下的这点根基,我与琴丫头的父亲,仔仔细细地商议,衡量了不知多少利害,最后才做了这个决定。將琴丫头许过去为妾室,实在是情势所迫,万般无奈啊!”
说到这里,薛姨妈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她拿起手中的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其实心中確有几分为自己及薛家命运波折的伤感,只是泪意並未汹涌,多半是做给王夫人看的姿態。
她偷眼覷著王夫人的反应,见王夫人脸上那层淡淡的冰霜似乎消融了些,似在思量。
薛姨妈言辞更加恳切:“姐姐,这些內情,关乎郡公爷,也关乎我们薛家的难处,实在不便当眾宣扬。一则怕人多口杂,传扬出去,对郡公爷的清誉有碍:二则,那些提心弔胆的日子,我也不愿再提,徒惹伤心。
今日私下里说与姐姐知道,只求姐姐能体谅我这份不得已的苦心。当时那般境况,实在是没有更好的路可走了。”
说罢,又用帕子掩了掩面,低低嘆息一声。
这番话,她说得极有分寸。
她特意隱去了一节。当日原是袁易主动提出了两个条件,一要薛宝琴为妾室,二要薛家两房生意合併,由薛宝釵执掌並占股二成。
她知道,若照实说出,传了出去,对袁易声名有损。袁易若得知是她泄露,多半不悦,迁怒於薛宝釵也未可知。
因此,她將主动方模糊处理,既显得自家无奈,又保全了袁易的体面,更將难题拋给了“时势”,让人无法深究。
王夫人见薛姨妈形容恳切,言辞间又带出昔年王家那场滔天大祸的阴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后怕的凉意。
她自己是亲身经歷过那段时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煎熬的,设身处地一想,若將自己摆在妹妹当时那孤立无援、发发可危的境地,既要保全自身,又要竭力维护薛家赖以立身的皇商差事,似乎也难有更好的选择。薛姨妈一口一声“姐姐”,带著依赖与恳求,更勾起了她心底血脉相连的怜惜。
自娘家遭了那场灭门惨祸,她在这世上最至亲的娘家人,便是眼前这个同胞妹妹,这份亲情愈发显得珍贵。
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真正和缓下来:“你既有这许多难处,早些告诉我也就罢了。
咱们是嫡亲的姊妹,我岂是那不体谅人情的糊涂人?”
薛姨妈见王夫人神色鬆动,语气转软,心知这关算是过了一半。
她连忙趁热打铁,脸上堆起殷勤討好的笑容:“姐姐能体谅,我这心就放下一大半了。再者说,姐姐细想,纵然宝丫头、琴丫头这两个不爭气的,都成了郡公爷房里的人,可她们毕竟都只是妾室的身份,在那府里头,对著正头夫人,那还不得是百般敬著、千般小心地伺候著?
况且,她们两个,论起来都是郡公夫人的表妹,这层亲戚情分总比別人近著一层。將来郡公爷身边,鶯鶯燕燕的难免多起来,郡公夫人统管著內帷,身边若有这两个知根知底、又必是唯她马首是瞻的表妹帮著、衬著,岂不比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强?”
这番话,真真是说到了王夫人的心坎里。
是啊,元春是明媒正娶的郡公夫人,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任凭底下妾室如何,也越不过她去。薛家姐妹同为妾室,又是亲戚,自然比旁人更倚靠、更忠心於元春。將来若有许多新人进门,元春有这两个表妹在身边,互为臂助,倒也能更稳当地坐镇中宫。
王夫人心里的酸涩与不快已是消散大半了,脸上绽放真切的笑容:“多大点子事儿,也值得你这般放在心上?我並未当真恼你。咱们是至亲骨肉,打断了骨头还连著筋呢,有什么话说不开的?”
薛姨妈见状,悬了一日夜的心终於落到实处,浑身都鬆快起来,连声道:“多谢姐姐体谅!有姐姐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情绪稍定,薛姨妈脸上復又现出恳求之色:“姐姐,老太太那里,昨日確是有些扫兴。我这心里头总是不安。还请姐姐寻个合適的机会,在老太太跟前,替我婉转分解几句才好。我实在是怕老太太心里存了疙瘩。”
王夫人略一沉吟,笑道:“这事儿么,依我说,还是我陪你一道过去,你亲自给老太太说一说明白,更为妥当。老太太最是明理慈祥的,只要你將適才那些话儿,好生向老太太稟明,她老人家岂有不体谅的?”
薛姨妈点头:“如此最好!全凭姐姐做主。”
王夫人当即吩咐丫鬟彩云:“你去荣庆堂瞧瞧,老太太这会儿在做什么?若正閒著,说我和姨太太即刻过去给老太太请安。”
彩云领命去了,不多时回来稟报:“老太太刚用了茶点,正看外头送进来的花样子呢,瞧著精神正好。”
王夫人对薛姨妈道:“咱们这就过去罢。”
说著,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薛姨娘忙也起身,定了定神,隨著王夫人一同往荣庆堂去。
荣庆堂內,贾母正拿著几张花样子与鸳鸯等人说笑,见王夫人领著薛姨妈进来见礼,她虽不如往日热络,倒也挤出了笑脸:“你们姊妹俩坐吧。”
王夫人与薛姨妈坐了后,先笑著说了几句閒话,问贾母今日起居,又赞那花样子新奇。王夫人覷著空隙,请贾母屏退了下人。
待下人退下,薛姨妈脸上带著歉疚与恭敬,对贾母道:“老太太,昨日因琴丫头的事儿,扰了您老的清兴,我回去后心里著实不安了一夜。今日特来向老太太请罪,並將其中不得已的缘由,细细回稟老太太知道,万望老太太恕罪。”
贾母道:“什么罪不罪的,我不过白问一句罢了。”
薛姨妈隨即將方才对王夫人说的那番话,又更添了几分淒婉恳切,细细说了一遍,未了道:“老太太,我虽是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却也知琴丫头若能得老太太亲自看顾,寻一门好亲事,那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都是我的错,未曾及早向老太太稟明。还请老太太看在我一片不得已的苦心上,宽宥则个。”
贾母见薛姨妈如此郑重其事地前来请罪解释,態度恭谨,言词恳切,心中的鬱闷便也消散大半了。
她嘆了口气,笑道:“琴丫头那孩子,我是真喜欢,如今既有了这般归宿,也是她的造化。罢了,此事休要再提。”
薛姨妈连声谢过贾母宽宏。
王夫人见气氛回暖,笑著凑趣,將话题引到別的閒事上去。
三人之间,又恢復了往日言笑晏晏的景象。
此番风波,算是悄然平息。
薛姨妈虽非智谋深远的妇人,但她毕竟出身王家,自幼见惯高门內宅的往来应对;嫁入薛家后,又掌家多年,主持中馈,应酬亲友,於內宅交际、人情世故一道,確是歷练出了几分本事。
正因有这几分本事,原著中,她能以亲戚身份,在关係错综复杂的荣国府內寄居多年,不仅未生嫌隙,反能与上下和睦相处,贏得贾母的持续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