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今日倒春寒
金陵城入了春,那风却跟浸了水的鞭子似的抽在人脸上生疼,甚至要比隆冬时节还要冷三分。
秦淮河面结了层薄冰,映著灰白的天光,码头上扛包的苦力都缩著脖子,坐在那等著东家来调遣生意。
李承乾的船是在这天蒙蒙亮时靠的岸,他裹著一件斗篷,带著一身江风水汽跳下踏板,他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窝深陷,嘴唇乾裂。
不过该说不说,承乾是真的师,李治是好看,但因为像多父亲一些,显得阴柔。李承乾就不同了,那面若朗星的少年郎,真的是太叫人喜欢了,甚至是不分性別的叫人喜欢。
他没惊动任何人,只带著几个贴身侍卫,一路默默穿过街巷,直奔夏林那处老宅。
老宅院门虚掩著,里头静悄悄的。
李承乾推门进去,院中那棵老槐树枝椏光禿,底下却堆著些奇形怪状的木料和散乱的工具,像个遭了劫的木匠铺子。
他脚步顿了顿,正要往屋里走,却听见侧面厢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爭吵声。
“你就说那铜活是不是脆!一掰就断!老子差点就回不来了!”
“放屁!明明是你算错了风向!老子买的铜没问题!”
“没问题?三娘都说了那铜里掺了东西!”
“她懂个————她懂什么打铁!”
是拓跋靖和夏林的声音,两人加起来七十多快八十了,却还是跟小孩一样在那爭执。
李承乾循声走过去,轻轻推开厢房的门。
屋里炭火烧得旺,一股热浪混著木头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
夏林正蹲在地上,对著一堆摔得变形的木头骨架和几块断裂的铜片比划,拓跋靖则叉著腰站在旁边,脑袋上没包纱布,但额角添了块新擦伤,红彤彤的。三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捧著手炉,身上裹著厚毯子,正低头看著一本摊开的帐册,对那两人的爭吵充耳不闻。
听到门响,三人才同时转过头。
夏林撩起眼皮看了李承乾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摆弄那堆破烂。拓跋靖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哟!这不是咱们李大世子吗?什么风把你从长安那龙潭虎穴吹来了?”
三娘放下帐册,目光落在李承乾那张写满风霜和心事的脸上,眉头蹙了一下o
李承乾走到屋子中央,撩起袍角,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师父,靖叔,姑母————承乾无能,特来求援!”
这一跪,把屋里的嘈杂都跪没了。
拓跋靖收了嬉皮笑脸,夏林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只有三娘,轻轻嘆了口气。
“起来说话。”夏林声音没什么波澜:“天塌了?”
李承乾没起身,声音闷闷地从地上传来:“长安局势糜烂,清丈田亩举步维艰,世家反扑凶猛,串联边將,囤积粮草,更有甚者————暗中与北汉眉来眼去。
陛————弟弟他独木难支,维新大业恐有倾覆之危!承乾恳请师父,施以援手!”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那些人,他们不怕死!他们寧愿拖著李唐一起烂掉,也绝不放手!”
夏林还没说话,拓跋靖先啐了一口:“呸!一帮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玩意儿!
当初就该把他们杀乾净!”
夏林站起身,走到李承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要兵?”
李承乾咬牙:“长安防务有柬之撑著,暂时无虞。但各地州县,政令难通,世家盘根错节,非强力不能震慑!皇命不下乡不下县甚至难以到府。承乾————承乾需要人!需要能干事、不怕死、听调遣的人!”
“要多少人?”夏林问得直接。
“五百!”李承乾抬起头,目光灼灼:“至少要五百熟悉政务、精通律法、
不畏豪强的干吏!分赴各关键州县,撬开那些铁板!”
“五百?”拓跋靖在旁边咂舌:“你小子口气不小!这等人才,你当是地里的萝卜,一拔一把?”
夏林没理会拓跋靖,只是盯著李承乾:“给你人,你怎么用?”
李承乾毫不犹豫:“杀!抗命者杀!阻挠清丈者杀!勾结外敌者,夷三族!”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著一股少年人罕见的狠厉。
一直沉默的三娘终於开口,却让屋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杀?杀得完吗?
五姓七望,关联何止千万?你杀一个,起来十个。杀光了,谁来替你牧民?靠你从浮梁要去的那些年轻人?他们根基尚浅,压不住地方。”
李承乾转向三娘,语气急切:“姑母!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不施以雷霆手段,难道眼睁睁看著他们蛀空李唐?看著父亲和您的心血毁於一旦?”
“心血?”三娘冷笑一声,放下手炉,站起身走到李承乾面前:“治儿坐在那位置上,才是我的心血。你把人都杀光了,让他当一个光杆皇帝?还是你想学你这师父,弄个血流成河,背一辈子骂名?”
李承乾被噎得一时语塞。
夏林忽然笑了一声,带著点嘲弄:“三娘,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妈了?
”
三娘猛地扭头瞪他:“夏林!这不是在战场上!这是在治国!”
“治国?”夏林摇了摇头:“治国先治吏,治吏不用重典,等著他们把你当菩萨供起来?李唐现在就是个烂脓包,不把腐肉剜乾净,敷再多金疮药也没用。
基层吏治,是需要用换血割肉来改变的。”
拓跋靖在一旁猛拍大腿:“道生说得对!跟那帮王八蛋讲什么仁义道德?规矩立下了,就得见血!不见血,谁怕你?”
三娘看著这两个煞气腾腾的男人,又看看跪在地上,眼神倔强的侄子,胸口一阵发闷。
她知道他们说得有道理,乱世用重典。可她也清楚,杀伐过后,那一片狼藉和刻骨仇恨,需要多少年才能抚平。
治儿那孩子,扛得起吗?
“承乾。”三娘的声音缓了下来:“你想过没有,杀,只能震慑一时。要想长治久安,终究要靠制度,靠人心。你把人都推到对面,就算暂时压服了,日后反弹起来,会更厉害。”
李承乾抬起头,眼神里是豁出去的决绝:“姑母,道理承乾都懂。可眼下,没有时间慢慢收拢人心了!群狼虎视在侧,国內危机四伏,再拖下去,就不是死几个人的事了!那是亡国!父亲常跟我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
夏林这会儿躬下身忽然问道:“你要的五百人,到了地方,若是被当地官府豪强联手构陷,甚至暗中杀害,你待如何?”
李承乾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谁敢动我的人,我灭他满门!有一个杀一个,有一族灭一族!直到无人再敢伸手为止!”
拓跋靖听得眼睛发亮,用力一拍李承乾的肩膀:“好小子!有几分狠劲了!
像咱们自家人!”
夏林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李承乾身上,这一次,带著一丝审视,也有一丝认可。
“人,我可以给你。”夏林缓缓道:“浮梁书院,別的不多,就是这种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多。五百候补官员,三日內给你集结完毕。”
李承乾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重重一个头磕下去:“谢师父!”
“別急著谢。”夏林语气依旧平淡:“这些人给你,不是去送死的。你要用他们的命去换李唐的新天,那你就得拿出真本事。”
他走回那堆摔坏的滑翔机残骸旁,用脚踢了踢一块断裂的木头:“光有狠劲不行,还得有准头。杀错了人,比不杀人更麻烦。”
拓跋靖凑过来,揽住李承乾的肩膀,挤眉弄眼:“小子,听你靖叔一句。杀人嘛,讲究个名正言顺。先把罪证坐实了,把人嘴堵严实了,再动刀子。就像咱搞这木头鸟,你得先算准了风向,找对了地方,才能飞起来,不然就是摔个稀巴烂。”他指了指自己额角的伤:“喏,这就是没算准的代价。”
三娘看著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杀人的道理说得跟做木工活似的,心里头那股火又拱了上来,可看著李承乾那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知道再说也是无用。
她走到李承乾面前,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塞到他手里。
“这是————”李承乾一愣。
“我当年在军中蓄养了一些人手,不多,百十来个,散布在各处。”三娘语气淡然,眼神却锋利如刀:“他们不归任何衙门管,只认这枚令牌。关键时候,或许能帮你做些明面上不方便做的事。记住,慎用。”
李承乾握著那枚还带著三娘体温的令牌,只觉得重逾千斤。他明白,这不仅是姑母的私兵,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託付。
“承乾————定不负姑母所託!”
夏林看著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墨,提笔写下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李承乾。
“拿著这个,去金陵城东的驛馆。那里自有人接应你,帮你安排那五百人的调度和路线。”
李承乾双手接过,小心收好。
“好了,正事谈完。你们都给了,我也不好意思不给了唄?”拓跋靖说完也从怀里扯出了一块玉佩递上前:“去,到龙鳞新军里头亮出这个,有人会给你接应,我出的不多,一个满编神机营而已。”
李承乾啊了一声:“这————一个神机营,那可是————那可是四十二门大炮!
”
“你管多少门炮干什么。”拓跋靖一摆手:“让你拿走就拿走。”
说完拓跋靖一拍肚子,嚷嚷起来,“饿死了饿死了!道生,三娘,走走走,醉仙楼!今天我请客,给咱们承乾接风!顺便也庆祝庆祝老子的靖雁四號————虽然摔了,但飞起来了不是?”
夏林瞥了他一眼:“摔了也庆祝?”
“怎么不算?”拓跋靖理直气壮:“摔了才知道哪儿不行,下次才能飞得更高!这叫总结经验,以利再战!”
三娘被他们吵得头疼,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承乾看著这三位长辈,心中百感交集。他这一趟,终究是求来了救兵,更求来了一场淬炼。
醉仙楼的雅间里,热气蒸腾。饭菜上桌,拓跋靖忙著布菜劝酒,夏林依旧话不多,三娘也只是小口吃著。
李承乾没什么胃口,心里揣著事,忍不住又问:“师父,那五百人————”
“食不言寢不语。”夏林打断他:“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拓跋靖给李承乾夹了块鸡大腿:“就是!先吃饱喝足!你小子別绷那么紧,跟你爹一个德行,年纪轻轻皱什么眉头!学学我,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
李承乾看著碗里油汪汪的鸡腿,又看看拓跋靖没心没肺的笑脸,倒是也跟著笑了起来,紧绷的神经也算是稍稍鬆弛了一些。
饭吃到一半,孙九真悄无声息地进来,在夏林耳边低语了几句。
夏林点点头,对李承乾道:“名单已经下发了。给你挑的都是这些年浮梁系里最拔尖的苗子,精通刑名、钱穀、工务,不少人还在魏国各州县歷练过,见过世面。到了李唐,知道该怎么做。”
李承乾放下筷子,站起身,深深一揖:“师父大恩,承乾没齿难忘!”
夏林摆摆手:“用不著。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人要用的狠,但要用的准。杀鸡做猴,別把自己变成猴。”
三娘放下茶杯,淡淡道:“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你回到了长安,告诉治儿,稳住了。只要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动,天就塌不下来。外面的事,有你们兄弟去闯。之后你们怎么打算,都是你们兄弟的事情。”
拓跋靖灌下一杯酒,抹了抹嘴:“对!让你们那帮狗屁世家放马过来!老子在金陵给你们撑腰!要钱有钱,要傢伙有傢伙!实在不行————嘿嘿,老子带你爹开著宝船去黄河口,给你们助助威!”
李承乾看著他们,胸中一股热流涌动,先前那些不安和焦虑,此刻化作了沉甸甸的责任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对了。”夏林这会儿拍了拍李承乾的肩:“回去之后把所有长安禁军的每日伙食拉起来,拉到大魏军营一样的水平,从士兵到军官的粮餉也这么办。花钱多没事,到时候你去找长安三十六家商號就好,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给你准备了两千万贯的军费,不够还有独孤家的无息贷款。”
“知道了师父。”李承乾声音微微颤抖,抬头看著师父差点哭出来:“承乾定不叫师父失望。”
离开醉仙楼时,外面又飘起了细雪。冷风一吹,李承乾打了个寒颤,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酒楼窗口,那三个身影模糊在蒸汽和水光里站著,远远的看著自己。
李承乾转身,跪下身子朝窗口的三位长辈行叩拜大礼。
然后他转过身,拉紧斗篷,大步走入风雪之中,开始办他要办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