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热血中年
话分两边,少年郎们在长安一个比一个腹黑,中老年们在金陵一个比一个热血。
这世道,当真是风水轮流转,老的比小的更能折腾。
三娘来了几天,没少收拾夏林,这要不是拓跋靖天天来烦,夏林现在八成是尿血了。
这日醉仙楼这顿相公鸡大腿,吃得是刀光剑影。
三娘筷子使得跟当年舞剑一样利索,专挑最大块的肉下手,吃得嘴角流油,眼神却时不时剐一下旁边的夏林。
拓跋靖顶著脑门上那圈白纱布,兴奋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地跟三娘吹嘘他那万国博览中心的蓝图。
“弟妹啊!您想想,到时候天下奇珍都聚在咱这儿!暹罗的大象,天竺的香料,波斯的舞娘————不对,波斯的地毯!还有我那电影,弄个比城墙还高的幕布,天天放!让那帮土鱉开开眼!”
三娘嚼著鸡肉,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舞娘?你倒是想得美。”
“哎哟,大人不做选择题,都要。”拓跋靖赶紧自罚一杯:“主要是那气势!那场面!保准比您当年在长安接受万国来朝还气派!”
这话算是挠到了三娘痒处,她脸色稍霽,瞥了一眼不吭声的夏林:“听见没?人家这才叫干正事。不像某些人,尽琢磨些没用的木头架子,还差点把自个儿摔成瘸子。”
夏林把嘴里一块鸡骨头吐出来,慢悠悠道:“那个木头架子也是他的。”
“飞个屁!”拓跋靖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又摔了!老子的靖雁三號!”
“活该,让你不听我的,重心算错了吧?”
“放你娘的屁!是老吴那傢伙算的!”拓跋靖一提起来就来气,桌子让他拍得腾腾的。
“老吴算的你就信?你当年打仗也这么听参谋的?”
“老子打仗靠的是直觉!是气势!”
“气势个屌啊。”夏林横了他一眼:“你但凡运气差点,现在皇陵里有你一份。”
两人眼看就要在饭桌上掐起来,三娘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发出清脆一声响。
两人顿时噤声。
三娘拿帕子擦了擦嘴,眼神在拓跋靖缠著纱布的脑门上转了转,忽然问道:“你那木头鸟,真要能带人飞上天?”
拓跋靖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亮了,脑袋上的纱布都跟著抖了抖:“那必须能!弟妹!您信我!下次!下次一定成!我都想好了,靖雁四號,用更轻更韧的木头,帆布换成江南新出的细密绸,关节处用铜活————”
他越说越激动,直接站起来比划,差点把旁边伙计手里的汤盆撞翻。
夏林嗤笑:“说得轻巧,钱呢?你那点家底?”
“钱不是问题!”拓跋靖梗著脖子:“老子————”
“我投了。”三娘冷不丁开口。
桌上瞬间安静。
夏林和拓跋靖都愕然看向她。
三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就是钱么。我在长安那些年,私房钱还是攒了些。与其留著发霉,不如扔给你们这些混帐听听个响。”
拓跋靖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隨即狂喜涌上心头,激动得脸都红了,绕过桌子就要来抱三娘:“弟妹!不!阿姊!您真是我亲姊姊!”
三娘抬手用筷子挡住这个吊毛,嫌弃道:“滚远点!我比你小多了。”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拓跋靖拍著胸脯:“您就是咱们飞天衙门的大股东!总监察!”
夏林皱起眉头:“三娘,你別跟著他胡闹————”
“怎么叫胡闹?”三娘斜睨:“你能陪他疯,我就不能?再说了,万一真成了呢?当下我无事一身轻,你们能玩的事,我就玩不得?”
夏林不说话了,低头喝了口酒。他知道,三娘这是被勾起了当年军中生涯的癮头。这娘们儿,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这顿饭吃完,拓跋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拽著夏林连夜就钻进了西苑那片刚划出来的国防科学院工地。
原本这里还在清理地基,拓跋靖直接大手一挥,调来了豆芽子手底下最得力的工程队,灯火通明,连夜开工平整土地,搭建工棚。
他自己脑袋上纱布还没拆,就裹著件旧棉袄,蹲在工地上跟工匠们一起啃冷馒头,对著摊开的图纸指手画脚,唾沫横飞。
“这里!这里要起个高炉!”
“那边!那边是木工坊!料子都给老子用最好的!”
“还有这,挖个深坑,灌上水,测试浮力!”
夏林被他烦得不行,骂骂咧咧,却也没真走,时不时蹲下来,拿著炭笔在纸上写写算算,修正几个数据。
此后三娘还真就天天来“监察”,她也不指手画脚,就搬个马扎坐在不远处,手里要么拿著本兵书,要么捧著杯热茶,看著那群人忙得灰头土脸,偶尔倒是会骂上两句。
豆芽子来过一次,看著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丟下一句:“帐记清楚了,亏了从你们仨分红里扣。”
几天工夫,一个像模像样的“飞天作坊”就在西苑一角立了起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锯木头的声音,日夜不息。
金陵城里很快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那位退下来的女皇帝,跟咱靖爷、夏帅混到一起去了!”
“在西苑搞什么飞天木头鸟呢!”
“我的天爷,这真是————老房子著火,没救嘍!”
“嘖嘖,听说投了不少钱,真是有钱烧的————”
有那心思活络的商人,开始偷偷打听,想往这“飞天衙门”里掺一股。可一打听,大股东是前女皇,技术头子是夏帅,总折腾人是靖爷,顿时都歇了菜,这不纯混帐买卖呢么————
到底还是有钱好啊,这还没几日呢,新造的“靖雁四號”主体骨架总算立起来了。
比前三號都大,骨架用的是岭南运来的硬木,关键连接处果然按拓跋靖嚷嚷的,包了铜活,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闪著暗沉沉的光。
拓跋靖围著这大傢伙转圈,激动得搓手:“瞧瞧!瞧瞧这身段!这气派!老子就不信这次还飞不起来!”
一个年轻学生小声提醒:“靖爷,重心————夏帅说还得再算算————”
“算个屁!”拓跋靖一挥手:“老子感觉这次对了!直觉!自觉你懂么?比他那破算盘准!”
夏林懒得理他,正指挥著几个工匠调整尾部骨架的角度。
三娘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坚韧的新帆布,问道:“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试?”
“明天!就明天!”拓跋靖迫不及待的说道:“棲霞山那个坡,我都看好了,风向也对!”
三娘点点头:“行,明天我去看著。”
第二天,棲霞山那处斜坡上,比上次还热闹。
不仅工部和格物院的人来了不少,连一些胆大的金陵百姓也远远围著看热闹o
“靖雁四號”被几十號人小心翼翼地推到了坡顶。
三娘依旧坐在她那块专属大石头上,身后站著几个精悍护卫。她今日换了身更利落的蓝色劲装,外面罩著件银狐皮斗篷,虽然也年近四十了,但那股子风韵真的是————碾压绝大部分小妹妹。
拓跋靖这次没敢再抢著上,毕竟脑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眼巴巴地看著那空荡荡的座架,对夏林说:“道生,要不————你先给试试?”
夏林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绳索和骨架连接处,然后戴上了护具,竟真的坐了上去————
不过也是常事,他们试飞从不会叫学生,因为夏林说这里每一个少年郎都比他们两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珍贵。
这也是为什么就连拓跋靖脑袋上都包著纱布的缘故。
此刻风有点大,吹得帆布哗啦啦响。
夏林深吸一口气,对拉著绳索的学生们点了点头。
“一!二!三!跑!”
號子声起,十几个小伙子奋力拖著沉重的滑翔机向下衝去。
速度越来越快,帆布鼓盪的声音如同闷雷。
衝到悬崖边,夏林大喝:“撒手!”
滑翔机猛地向下一沉,巨大的翅膀吃住了风,竟真的晃晃悠悠抬起了头,朝著山谷对面滑翔而去!
“成了!成了!”拓跋靖在坡顶跳著脚狂吼,纱布都快抖散了。
围观的人群也发出一阵惊呼。
那滑翔机飞得比上次稳当,也远了不少,像一只真正的大鸟,在山谷间翱翔。
可就在它飞出去约莫百丈远,快要到达对面山坡时,一阵强烈的侧风猛地刮来!
滑翔机剧烈地晃动起来,一侧翅膀猛地向下倾斜,眼看就要失控旋转!
坡顶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拓跋靖的笑容僵在脸上,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
千钧一髮之际,只见滑翔机上的夏林猛地向另一侧压重心,同时用力拽动了某根绳索,那倾斜的翅膀竟硬生生被他掰回来一些,虽然依旧歪斜,却勉强维持住了姿態,歪歪扭扭地朝著对面山坡一片相对平缓的草地扎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伴隨著木头断裂的咔嚓声,滑翔机最终还是摔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枯草和尘土。
坡顶上一片死寂。
拓跋靖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三娘猛地站起身,狐裘滑落也顾不得,目光紧紧盯著对面。
过了一会儿,只见那堆残骸里,夏林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朝坡顶这边挥了挥手。
“没事!人没事!”有人喊了一声。
坡顶上顿时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喧譁。
拓跋靖这才缓过气,嗷一嗓子就往下冲,也顾不上坡陡路滑。
等他连滚带爬衝到对面,夏林正蹲在摔散的滑翔机旁检查。
“怎么样?怎么样?”拓跋靖气喘吁吁地问。
夏林抹了把脸上的灰,指著断裂的尾骨和一处鬆脱的铜活连接件:“侧风太猛,尾翼强度不够,这个连接方式也有问题。”
拓跋靖看著那堆破木头,心疼得直抽抽,但看到夏林完好无损,又鬆了口气,他蹲下来,用力拍了拍夏林的肩膀:“人没事就好!狗日的,嚇死老子了!”
三娘这时也带著护卫走了过来,她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夏林,虽然明显可以看出来她鬆了一大口气,但开口却变成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命挺大。”
夏林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还行,比你家治儿禁摔。”
三娘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反而弯腰捡起一块摔碎的铜活,在手里捏了捏:“这铜的成色不对,掺了杂质,不够韧。”
拓跋靖一愣,凑过去看:“不会吧?我让人买的最好的————”
“最好的?”三娘冷笑一声:“军中採办的那点猫腻,我比你清楚。下次用精铁,或者直接找豆芽子,她手底下有上好的熟铜。”
夏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拓跋靖看著三娘,眼睛又亮了:“弟妹!您懂这个?”
三娘把碎铜块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不懂你们那飞天道理,但杀人见血的东西,料子好不好,一上手就知道。”
她环顾了一下这片狼藉的山谷,目光最后落在远处金陵城模糊的轮廓上,淡淡道:“接著干吧。钱不够再说。”
拓跋靖看著三娘那在寒风中依旧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开始琢磨怎么改进的夏林,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刚才那点后怕和心疼瞬间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一挥手,对著跟上来的工匠和学生吼道:“都听见没!精铁!熟铜!
给老子往结实里造!下次,下次咱们一定能飞过这个山头!”
声音在山谷里迴荡,惊起几只寒鸦。
中老年的热血一旦烧起来,可比少年人的更不管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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