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一辆奔驰车门被拉开,然后关上。
赵绫姗透过车窗看了看远处还趴在地上的人说道:“你跟他说什么了?哭成这样……不会想不开自杀吧……”
“不会,杨丹这家伙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要不是看在他姐的份上,我才懒得说那么多呢。希望他别辜负杨晴的期望吧……”陈熙摇了摇头。
“你怎么还当起别人爹来了?我记得上学那会,你和杨丹不是经常打架么。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杨丹从小也是被惯坏了,总觉得自己钱多的没地方花。这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他家里人留下的东西够他用么……”赵绫姗回忆道。
“谁知道呢,吃饭过日子应该还没问题吧。毕竟杨家以前赚了那么多,也并不是所有收入都是非法的,就比如那个食品厂。我打听过了,现在这个厂变成三棵松树的了,而且杨丹还是股东……以杨顶天的性子,肯定不会只给儿子留下股分的,估计这厂的地皮也会转给杨丹用来保住股东位置。不过这三颗松树也就那样了,以后直播带货会越来越火,工厂的利润也会越来越低。杨丹要是撑不住的话还能卖地皮……”陈熙摸了摸下巴。
他记得三棵松树前世利润暴跌,加上还有陈叔宝的恰恰瓜子竞争,日子可能好不到哪里去。
“好了,开车吧。”陈熙打了个响指。
七临市开车到新庐也就两个小时不到。
“哎,本来还想晚上住酒店的,可惜带了两个跟屁虫过来。”赵绫姗握着放线盘,看了一眼后视镜。
纱织和金娜娜正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两人。
“呵呵,早就知道你那些小九九了。”纱织冷笑一声。
“二对一没意思,改天我也要去找个帮手。”赵绫姗回头对着后面的两个女人做了个鬼脸。
这几天她很是憋屈,一张嘴根本说不过两张嘴。
“咯咯,再找一个?陈熙可不会同意呢,是吧,亲爱的。”纱织坐起身,偷偷伸手掐了把副驾上男人的腰。
“额……额……快开车,我突然眼睛有点疼了,要回去休息。”陈熙立马指向前方。
奔驰车汇入主干道,七临市这种小县城的夜景显得格外萧条。
三四线城市的青壮年劳动力早就被大城市虹吸得干干净净,留下了一堆空荡荡的钢筋混凝土和机器轰鸣的代工厂,宽阔的马路上连个鬼影子都难找。
车子驶入一处下穿隧道时,路边的奇异景象瞬间抓住了车内四人的视线。
只见昏黄的路灯下,隧道两侧排排坐着十几个化着浓妆的年轻女孩。
每人面前都立着一个三角支架,手机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身后还明晃晃地亮着一圈打光灯。
“这干嘛呢?七临市特色夜市?”赵绫姗踩了一脚刹车,降下车速,好奇地透过车窗向外张望。
“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摆地摊,卖给鬼看啊。”纱织和金娜娜也疑惑道。
“这是在户外直播。你们往那看,那儿还有个对着镜头疯狂扭胯的。”陈熙降下一点车窗,指着不远处一个穿着短裙在冷风中卖力跳舞的少女。
“扎堆蹲在马路牙子上直播能赚几个钱?”赵绫姗满脸错愕。
她不是没了解过直播行业,知道那些mcn机构都是在写字楼里隔出一个个鸽子笼,挂上粉色窗帘伪装成大小姐的闺房。
像这种把直播间直接搬到地下通道吸汽车尾气的路数,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因为机构的阴阳合同和坑人套路早就被扒干净了,这帮人怕被割韭菜,干脆出来单干。这年头主打一个眼球经济,你们几个千金大小姐开着奔驰路过都会被这阵仗吸引,更别提网上那群闲得发慌的网友了。只要猎奇,就会有流量。这帮人做梦都想一夜暴富,其实不过是平台代码里的免费劳动力。偶尔爬出几个走了狗屎运的大网红,最后也会被人套上项圈,彻底沦为变现的工具……说到底想成神就要先刷数据,不刷数据你拿什么成神?这刷数据也要有人投资才行,这路边的这些主播,几个有这条件的?”陈熙将车窗重新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也是,你对这些比较了解。现在最火的直播平台就是你的天呀!”赵绫姗听完点点头。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逗音也很热门。”
“那个我也有投资……”
陈熙摸了摸鼻子。
作为重生来的,陈熙自然不会放过逗音这个平台。不单单是他,就连冯家伦都是股东之一。
然而,由于这一世天呀论坛没有倒闭。还做了直播项目,导致逗音的流量并没有前世那么火热。
说句实话,陈熙其实并不喜欢那些短视频、直播之类的东西。这些快节奏的切片内容会使人浮躁,越来越没有耐心。
几秒钟投喂一个刺激点的多巴胺机制,正在像绞肉机一样把人的耐心切得粉碎。
但资本从不看个人喜好,只看报表数据。
市场反馈无比诚实,这种高频、碎片的快乐,正是当下社会最畅销的镇痛剂。
因为现在的人感觉都很忙,陈熙也不明白他们在忙什么。
他还记得以前上学那会儿,大家还能凑在一起连坐打一整个下午的游戏,或者熬夜啃完上那些长篇网络小说,甚至为了追一部剧准时守在电视前。
而现在马路上的那些年轻人,行色匆匆,满眼疲惫。
他们每天看似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却没人知道到底在忙些什么。
下班回到出租屋,他们唯一的动作就是把自己重重砸进廉价的沙发里,任由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那张麻木的脸。
手指机械地上滑,三秒钟抓不住眼球就直接划走。
别说静下心看一部两小时的电影,就连打一局二十分钟的游戏,都能耗干他们最后一丝精力。
所有的憧憬、野心和对未来的欲望,似乎都被生活这台榨汁机榨干了,最后只剩下大拇指机械滑动屏幕的那一点点肌肉记忆。
“我感觉挺有意思的,你看这条道上都是女的在直播,那边居然有两个男的。咦,这两人长得还挺像,是双胞胎?”赵绫姗越开越慢,在路过一段时直接将车停了下来。
“有什么好看的,你难道还想给陈熙再找几个女的不成?瞧瞧外面那些女的,裙底都快掀到天上去了。”纱织抱着胳膊,撇了撇嘴。
“是啊,我刚刚不是说了要找个帮手么。”赵绫姗回怼道,顺便用手戳了戳陈熙,意思是要不要下去看看。
陈熙本来是不想下车的,但是刚刚赵绫姗指的那两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下去看看吧,正好吹吹夜风。”陈熙打开车门。
“我看你是想吹吹野风,顺便采朵野花吧。”金娜娜讽刺了一句,不过还是跟着下来了。其实她也想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是在直播什么。
四人沿着地下通道的边缘漫步,沿途的女主播大多衣着清凉,对着镜头疯狂扭动腰肢。
大部分女主播不是唱歌就是跳舞,你要说她们有才艺吧,那几乎是没有。但唱的歌还是能够听的,因为自带声卡。
有了声卡,就等于是ktv里的伴唱,只要不是太离谱那都能迷惑住不少外行人。
“我们以前都是拍搞笑视频,直播没怎么做过呀。我刚刚转了一圈,那些女的直播间里粉丝都比我们的多。”张风蹲在地上叹着气。
“那就更要做呀。刚刚我们在ktv里说以后要做直播,所有人都是不相信的。表哥也没明说要投资我们,我想了想,那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做出成绩来。现在需要将那些看视频的粉丝转化到直播间里来。”张云表现的很有信心。
“问题现在的人多半喜欢看擦边呀。”张风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扭来扭去的女孩。
“那我们也擦!”张云嘴角一扬。
“啊?”张风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
两分钟后,简陋的直播间正式开播。
张风双腿扎着马步,双手死死握住一根粗糙扁担,将其笔直地立在水泥地上。
张云深吸一口气,双手攀上扁担,腰部猛地发力,开始绕着这根农用“钢管”卖力扭动。
他一边扭,眼角还时不时往旁边那些穿着清凉的女主播身上瞟,现学现卖地甩着胯部,对着镜头抛出一个个粗犷的媚眼。
“家人们!欢迎来到三只咩的直播间!今天大咩和小咩出战,为大伙带来咱们家乡的顶级特产,七临瓜片!”张云对着镜头扯开嗓子干嚎,顺势还咬了一下嘴唇。
伴随着这辣眼睛的画面,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开始违背常理地向上跳动。
从几十人迅速攀升到了几百人,屏幕上的弹幕瞬间被一堆问号淹没。
“重金求一双没看过的眼睛。”
“这什么阴间才艺?大晚上看两个村口精神小伙跳钢管舞?”
“主播,你们这不是两个人吗?怎么叫三只咩?”
张云一看弹幕有了互动,双手在扁担上滑上滑下,扭得更加起劲:“家人们,还有一只咩正在赶来的路上!只要今天大家把这七临瓜片秒了,下次三只咩给你们整点更刺激的!”
直播间的人数直接突破了一千大关。
跳动的数字让这兄弟俩彻底放飞自我。
张云直接甩掉外套,扭得像条刚出水的泥鳅。
张风憋得满脸通红,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拼命将摇晃的扁担死死按在地上。
旁边一个穿着紧身短裙的女主播停下腰肢,踩着高跟鞋悄悄凑了过来。
她探头瞄了一眼张云手机屏幕上的在线人数,眼睛瞬间瞪圆,原本夹着的甜腻嗓音当场破防。
“好家伙,男人要是骚起来,真没我们女人什么事了。老娘在那边扭了半天电臀,看的人还没这两个拿扁担发神经的多!”女主播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走回自己的支架前。
不远处,站在冷风中看完全程的四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就是你说的……下沉市场流量密码?”赵绫姗揉了揉太阳穴,嘴角一阵抽搐。
陈熙隔着墨镜看着那两个疯狂扭动的黑瘦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别管路子野不野,能抓住眼球的,就是未来的现金奶牛。”陈熙笑着抽着烟。
“家人们,今天的七临瓜片全被秒光了!我们现在得赶紧回村去看看老乡家里还有没有存货。感谢大家支持,今天先下播了!”张云对着屏幕连连鞠躬,随后一指头戳在关闭按钮上。
他长舒一口气,胡乱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刚准备和哥哥一起收拾地上的三角支架,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路子挺野呀,刚刚这波成绩如何?”
张云抬起头,一眼就看到戴着墨镜的陈熙,以及落后半步的三个气质出众的大美女。
再瞥一眼不远处那辆打着双闪的黑色奔驰,他立刻在心里给陈熙贴上了“大公会星探老板”的标签。
“老板,我们这数据绝对能打!刚刚开播不到十分钟,在线人数直接破了一千大关,几百单茶叶瞬间秒空!”张云挺起干瘪的胸膛,热情地搓着手。
“成绩是不错。那你们这瓜片是从哪来的?既然流量这么好,为什么这么快就下播了?”陈熙吐出一口白烟,目光落在被扔在一旁的扁担上。
“茶叶都是村里老乡自己炒的。下播是因为真没货了,得赶紧回去盘盘库存。万一别人下了单我们发不出货,这脸面不就丢尽了么。”张风性格老实,挠了挠后脑勺如实回答。
“那要是村里的茶叶彻底卖空了,或者遇上气候不好减产,你们以后拿什么直播?”陈熙弹了弹烟灰。
“这简单!我们可以找其他村子的农户合作,卖别的水果蔬菜。等名气做大了,我们还能直接去对接那些大型食品厂拿货!”张云抢过话头,黑瘦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对接食品厂?那产品质量谁来把控?如果你带货卖个梅菜扣肉,夸下海口说是顶级好五花,结果买家收到的是劣质槽头肉。或者你卖个月饼,吹嘘是高端进口货,结果客户吃进嘴里才发现是国内小作坊贴牌的烂货。你准备怎么办?”陈熙又问。(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