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安排好的示范手术,被迫提前了整整一天。
术前討论也在当晚临时加开。
神外、麻醉、神经电生理、影像、icu全部到场,直播技术组连夜调试设备,平台同步掛出通知。
【因患者病情变化,巨大岩斜区脑膜瘤切除术直播提前至明日上午七点三十分。】
通知发出后,预约人数迅速上涨,討论区也多了几条留言。
【临时提前,患者情况恐怕不太乐观。】
【巨大岩斜区脑膜瘤合併脑干症状进展,这台手术的风险又高了一层。】
【术前准备压缩到一晚上,团队压力不小。】
【明早守直播,希望患者平安。】
会议室里,赵明山介绍完病情,將最新影像投到屏幕上。
顾临只看了几层,肿瘤周围水肿比昨天更重。
第四脑室受压加剧,脑脊液通道已经接近完全阻断。
更麻烦的是,肿瘤后下缘那条细小血管,在最新cta上显示得比旧片清楚。
它进入包膜后,远端分成两支。
一支走向內听道附近,另一支贴近脑干腹外侧。
顾临把几个层面来回看了一遍,隨后转头看向韩绍庭,又看了眼郑帅。
两人几乎同时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看出什么了?”
“哪里有问题?”
两道声音接连响起,会议室里的人纷纷转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顾临抬手指向屏幕。
“这里放大一下。”
技术人员调出局部血管重建,又按照顾临指示的方向旋转了角度。
那条细小血管终於完整地出现在屏幕上。
顾临指向血管进入肿瘤的位置。
“这里看起来很像肿瘤供血。”
隨后,他的手指沿著血管向后移动。
“但它进入包膜以后没有结束,它从肿瘤另一侧重新出来,又分成了两支。”
顾临点了点靠近內听道的那一支。
“这一支可能供应內耳和听神经附近。”
接著,他又指向贴著脑干表面走行的另一支。
“这一支可能参与脑干供血。”
“所以整条血管不能按照普通的肿瘤供血支处理。”
赵明山眉头微蹙。
“我们之前认为它是脑膜支。”
顾临將相邻层面並排放到屏幕上。
“进入肿瘤以前確实很像。”
“但远端走行对不上。”
“它进入包膜后没有终止,这一支重新回到脑干表面,另一支靠近內听道,更接近小脑前下动脉的分支。”
“如果术中把它当成普通供血血管直接电凝,可能影响脑干和內耳供血。”
影像科主任坐直身体,重新对照了几张图。
他把血管重建旋转了一个角度,盯著远端看了许久。
“確实有远端显影,旧片上被肿瘤强化挡住了,难怪之前会误判。”
赵明山看向韩绍庭。
韩绍庭早已习惯,不以为意的对著他摆摆手,然后接著看向顾临。
“你准备怎么处理?”
“先从肿瘤外侧寻找远端。”
顾临指向血管从肿瘤后方重新出现的位置。
“確认好两支血管的去向,再处理包膜內的部分。”
“如果血管被肿瘤完全包住,强行剥离的风险太高,可以保留薄层包膜,先保证血流通畅。”
韩绍庭看了屏幕片刻,確认没什么问题后,直接一槌定音。
“就按这个方案!”
赵明山和会议室里的其他几个人对视一眼,惊讶、疑惑、好奇,几种情绪同时浮了上来。
赵明山知道,顾临是新来的规培生。
可正是因为知道,他才会那么震撼。
如果是郑帅主任说的,他还可以接受,毕竟年限和资歷摆在那里。
但是不是。
顾临的思路清晰,挑不出错来,韩主任对他更是十分肯定。
赵明山感觉脑子晕乎乎的,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优秀了吗?
他记得自己一个研一学生,半年多了,连病例都写不好。
赵明山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
不给眾人反应的时间,顾临又把影像切到静脉期。
“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落在肿瘤上方。
“岩上静脉主干被肿瘤推到了入路正中。”
“按照原来的角度进去,器械和静脉会正面衝突。”
赵明山贴近屏幕,顺著顾临標出的位置看了几层。
“改成从后下方进入?”
“对。”
顾临调出骨窗示意图,在靠近乙状竇的一侧画出新的范围。
“骨窗后下缘向乙状竇侧扩大,给器械进入深部留出角度。”
“打开硬膜后,先从肿瘤內部减容。”
“等肿瘤体积缩小、包膜向中心回缩,再从岩上静脉两侧分別建立操作通道。”
他將静脉主干单独標记出来。
“主干要保留。”
“空间不够就继续调整骨窗和显微镜角度,不能靠牵拉静脉换暴露。”
“这条静脉一旦损伤,术后可能出现小脑和脑干静脉回流障碍。”
会议室里的几名医生再次看向屏幕。
先是藏在肿瘤里的重要动脉,现在又是横在入路中央的岩上静脉。
顾临把两处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都提前找了出来,连出现意外后的退路也一併准备好了。
麻醉科主任低头翻了翻患者的检查结果,问道。
“预计手术时间是多少?”
韩绍庭掐指微微一算。
“十小时起步。”
“肿瘤血供丰富,大量出血的风险很高,血製品要按上限准备。”
“运动诱发电位、感觉诱发电位和脑干听觉诱发电位必须全程监测。”
“术中只要出现变化,立刻暂停操作查明原因。”
麻醉科主任点头,在记录上补了几笔。
术前討论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
散会后,赵明山还站在屏幕前看那条血管,看得越久,他越觉得后怕。
“这条真险,术中要是按脑膜支处理了,等监测掉下来,可能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郑帅走到旁边,语气带著掩饰不住的自豪。
“这个啊,顾临昨晚在旧片子上就標出来了。”
赵明山不可置信的转过头。
“旧片子?”
“对啊。”
郑帅指了指屏幕,下巴微微往上扬。
“当时远端显示得还没这么清楚,他就觉得走行不对,今天的新cta算是把他的判断证实了。”
赵明山看著顾临,他原本以为顾临只是观察得仔细,现在看来,远远不止如此。
赵明山按耐不住好奇的心,忍不住问。
“你以前专门做颅底手术?”
顾临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
“那你怎么一眼就能认出这条血管?”
顾临笑了笑,摊开手。
“也不算一眼吧。”
“昨晚把增强核磁、cta和三维重建对了几遍,自然而然的就看出来了。”
赵明山听完,半天没说话,明显被打击的不轻。
郑帅站在一旁,嘴角动了动,他现在已经能熟练翻译顾临的话了。
顾临说“看过一些”,意思通常是:
这个问题,他很熟。
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所以,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