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倒戈的赵阔。
何进笑了笑。“我何进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这几千头猪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你放心,不会让乡亲们吃亏。”
林安点点头,他知道,何进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做到。从京城书院认识他到现在,这么多年了,何进別的毛病不少,但说话算话这条,从来没变过。
“对了,还有一件事。”林安说,“我需要一份旧舆图。两百年前的。”
何进愣了一下。“两百年前的?那不是雍朝初年的?”他皱了皱眉,“你要那个干什么?”
“有用。”林安没有解释,“建州我都去了一遍,根本找不到。你路子广,能不能帮我问问?”
何进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我帮你问问。我家那边说不定有,就是得等几天。老爷子当年修族谱的时候收了一批老东西,里头也许有。”
林安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何进送到门口,望著林安离开的背影,忽然有些唏嘘。
刚才在林安面前,他撑著那副“几千头猪不算什么”的架子,话说得敞亮。可人一走,那口气就松下来了。他站在门槛上,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知道对手是庆王,何进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漩涡中心,他可以替藤县的农户兜底。
可谁又能替他兜底呢?
何进的脑海里闪过林安的背影,他摇摇头,把那道身影赶了出去。
区区一个山野中的林家,又能有什么本事呢?
他转过身,走回后院。老管事正站在桌边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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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您歇会儿吧。”老管事头也没抬,“一宿没睡了。”
“睡不著。”何进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一庆王、刘坡、赵阔、那几千头猪、藤县的城墙、林安要的旧舆图。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算了。先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藤县附近十几里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慢悠悠地走著。
赵阔坐在车上,四平八稳的姿势,腰板挺得直直的,看著像个正经的朝廷命官。可他的眉宇之间,藏著一团化不开的阴鬱,像梅雨季节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这几天赵阔过得很不好受。
上次去藤县得罪何进之后,刘坡对他还是客客气气的。该吃吃,该喝喝,该带著见富商还是带著见富商,甚至比之前还热络了几分,给的银子还更大方了。
可赵阔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刘坡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热络的,也许带著那种“你是自己人”的亲热:现在变成了一种审视,像当铺掌柜在看一件別人拿来典当的东西。
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掂量著还值多少钱。
他开始害怕了。
这半年来,他替刘坡打点上下,经手了多少事,他自己都数不清。刘坡的底细,他知道得太多了,勾结胡家还有一些匪徒私吞官粮,暗地里给庆王输送银子。这些事,他都知道,有的还经手办过。
以前他觉得这是投名状。办成了事,才是自己人,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他忽然明白,这也是拴在他脖子上的绳套。每多做一点,绳套就收得更紧一点。
刘坡隨时可以收紧。
果然,前天刘坡又找他了。
“小赵啊,”刘坡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语气和往常一样热络,甚至还带点长辈的慈祥,“有件事要你去办。”
“大人请说。”赵阔站著,腰微微弯著。
刘坡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藤县那个何进啊,最近太不安分了。你去找他,让他把县里的乡勇交出来。就说建州要统一整编,各县的乡勇都要归到州里来管。”
赵阔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何进不会答应的。”他说。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刘坡笑了,那笑容看著和气,可眼睛里的光冷得很,“但他不答应,我们就有理由动他了。抗拒州府命令,这个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
赵阔明白了。
这不是要他办事,是要他当炮灰。何进不答应,他回来交不了差;何进答应了,他便把何进得罪死了。横竖都是死。
也许有些人,就等著他死呢。死了,便师出有名了。一个六品的朝廷命官,被何进或者何家逼死了,这罪名够不够把何进拉下马?
赵阔不傻。可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没法拒绝...
身在屋檐下,哪有说不的资格?
那天从刘坡府上出来,赵阔在街上浑浑噩噩的,走了一圈,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地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他心口上。
他走著走著,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家门前,门是虚掩著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妻子正坐在桌边做针线,听见动静抬起头,盈盈一笑,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
“相公回来了?”她伸手帮他解外袍的扣子,动作轻柔,像往常一样。
赵阔挤出一抹笑,提起精神。“嗯,回来了。”
“今日的胭脂水粉呢?”她仰著脸看他,眼睛里带著点期待。
赵阔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紧。他今天浑浑噩噩的,满脑子都是刘坡说的那些话,哪里还记得什么胭脂水粉。
“额————今天出门太早,没见到东街上那家胭脂店的掌柜。”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喜欢什么顏色?我下次遇上了,叫他给你留两个。”
妻子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说“不急”,转身去给他倒茶。
赵阔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
她是好看的,待他不薄,可他们在一起四年了,可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他经常半夜做一个梦,梦里总是王家磨坊的小娘子,怀里抱著一个孩子。那孩子白白胖胖的,冲他笑,伸出手要他抱。他伸手去接,手刚碰到那孩子的强褓,就觉得烫。
滚烫的,像接了块烧红的铁。
他每每梦到这里都会惊醒,满头冷汗,坐在黑暗里喘半天,才能重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