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又絮叨了几句,说县衙还有事,得赶紧回去。他冲林安挥了挥手,带著那群乡勇呼啦啦地走了。
走远了,还回头喊了一句:“记著啊!三顿!”
林安笑著摇了摇头,转身往山上走。
段四端著已经见底的豆花碗跟在后面,嘴里还嘟囔著:“这谁啊?火气挺大。”
“藤县的县令何进。”林安说,“我朋友。”
段四点点头,没再多问。
乌石山上,一切还是老样子。
刘武依旧是雷打不动地在院子里站桩。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站在那儿一招一式慢慢地比划著名,动作极慢,慢得像在打太极,可每一下都稳得跟石头似的。
林安从他身前路过,哪怕许久不见,刘武依旧保持著桩功的架势。
显然,这是刘武专注的一种表现。
段四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他看了刘武两眼,眼睛眯了起来。
內行看门道。
那几招虽然慢,但脚下生根,气息绵长,一看就是有真功夫的人。而且这人的站姿,这人的眼神,这人身上那股子……怎么说呢,死过一次的味道?
段四多看了几眼,没说话。
他对林安所生活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他之所以跟著林安,是因为他武道修行已经到了瓶颈。以他的修为,已经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但他见到了林安,在林安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无限的可能。
林安院子里没看见翠花婶婶,不知道去哪儿了。
前方竹屋的台阶上,坐著两个人——林父和林母。
林父垂著脑袋,肩膀塌著,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林母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什么东西在缝补,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外面。
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林安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住了。
然后林母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东西一放,脸上堆出笑来:“哎呀,回来了!”
林父也站起来,脸上的沮丧瞬间被收起来,换成一副严父的模样。
“爸,妈。”林安走过去,“我回来了。”
“回来好啊,回来好啊。”林父开始絮絮叨叨,“你个孩子,也不提前寄封信回来。大半年了,就给你翠花婶婶寄过一次。你看看你,出门在外也不知道报个平安……”
“行了行了。”林母打断他,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孩子回来就好,说那些有的没的干嘛!”
她看著林安,眼睛亮亮的,笑著问:“饿不饿?我这就去抓只鸡来杀,晚上吃点好的?”
林安还没来得及说话,段四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来。
那老傢伙端著空碗,一脸好奇地打量著林父林母,又打量著这山上的几座竹屋,眼睛里带著点新鲜劲儿。
林安一把把他拽过来。
“爸,妈,”他说,“这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孤寡老人。”
段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把年纪了,”林安继续说,“孩子也不孝顺,爭夺家產把他赶出来了。我看著怪可怜的,就给带回来了。”
他拍了拍段四的肩膀,郑重其事地介绍:“別看他年纪大了,还是有点力气的,以后让他住在山上,像些猪圈铲屎的活,就交给他吧。”
段四的脸僵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见林父林母那两双热切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扯出一个笑容,笑得有些僵硬。
“是啊。”他说,声音乾巴巴的,“我两个不爭气的儿子,爭夺家產,把我这个老父亲赶出来了。现在……无处可去了。”
这话倒也没错,但他总感觉不太对味。
明明是一国王权更迭的大事,怎么说的跟乡村里爭几间茅草屋,几亩薄田似的。
其实两者在本质上也都差不多。
林母一听,眼眶都红了:“哎呀,这天杀的!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亲爹!”
林父也是一脸义愤填膺:“不孝子!太不孝了!”
两人围著段四,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慰起来。
“老人家別难过,以后就在山上住著!”
“对,我们这儿虽然简陋,但多个人多双筷子!”
“什么扫猪圈的活,你听这孩子乱说,让林安来干就是!”
林父一拍大腿,斩钉截铁:“对啊,什么扫猪大粪,让林安做就是!”
轮到林安的脸色僵了。
他扭头看著林父,又看看林母,再看看段四——那老傢伙正冲他挤眼睛,笑得一脸得意。
林安深吸一口气。
算了。
他领著段四去安排住处。山上竹屋有好几间,挑了一间空著的,里面虽然落了些灰,但收拾收拾还能住。段四倒是挺满意,这儿看看那儿摸摸,说比风餐露宿强多了。
安顿好段四,林安转身往自己原来的住处走,他也累了,想休息一会。
然后他愣住了。
那儿怎么是一片空地。
怎么能是一块空地呢?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住的那间竹屋,连根竹子的影子都没剩下。地面被平整过,杂草还没来得及长出来,露出光禿禿的黄土,像一块被人舔乾净的盘子。
林安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他扭头看向林母。
林母正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手里拎著一只挣扎的母鸡,翅膀扑腾得羽毛乱飞。她看见林安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
“別找了,你屋子没了。”
“没了?”
“被百万压塌了唄。”林母说得云淡风轻。
林安心中却是一惊——百万?
他记得清清楚楚,离开前他把百万和三千都安置在后山深处,还特意叮嘱它们不要靠近人住的地方。怎么林母会知道百万?而且这语气,听起来像是见了很多次,习以为常了。
“对呀。”林母把那只挣扎的母鸡换了个手抓牢了些,继续说,“那傻老虎不知道发什么疯,非往你屋里钻。那么大个头,你那小破门哪进得去?结果它硬挤,进去倒是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把墙撞塌了半边。”
她说著,自己都笑了:“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半边墙塌下来,百万那傻东西见闯祸了,就露个脑袋躲在外面,还衝我们眨眼睛,好像知道自己闯祸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