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带著段四从仓库出来的时候,谢七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呢。
门板还盖在他身上,只露出两只脚。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小半个时辰了,期间有徒弟来摇过他,有师兄弟悄悄来掐他人中,他都硬扛著没睁眼。
如果能活命的话,他寧可装死装到天荒地老。
可惜林安没给他这个机会。
先是处理完门口那五六十號人之后,林安走进院子,经过谢七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只露在外面的脚,刚才还抽抽了两下,这会儿又不动了。
“醒著吧?”林安问。
谢七没动。
林安也没再问。他抬起脚,轻轻踩在门板上。
不重,就那么搭著。
谢七的呼吸停了半拍。
林安感觉到了脚底下那瞬间绷紧的身体。
“醒著。”林安点点头,脚上稍微加了点力。
门板底下传来一声闷哼。
“等——”
谢七想说话,想说“我投降”,想说“別杀我”,想说他其实是被雇的,跟陈家没那么深的关係。
可林安没让他说完。
脚下一沉。
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踩断一根枯枝。
门板底下再也没了动静。
林安收回脚,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继续往里走。
段四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杀人,真是比杀鸡还利索。
接下来就是清理。
別院里的人不多——除了谢七和那几个猪头脸徒弟,还有几个管仓库的、做饭的、打杂的。林安一个一个找过去,一个都没留。
不是他嗜杀。
是这些人知道的太多。麻草,盔甲,私藏的兵器,还有陈家背后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主子。任何一个人活著,都可能成为日后的麻烦。
对不起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林安的身份。
但与其留著后患,不如一了百了。
段四虽然觉得有点过了,但也没说什么。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知道什么时候该心软,什么时候不该。
等最后一个活口咽了气,林安走到仓库前。
他从里面扯出几捆麻草,扔在院子里,又拖出几件皮甲,堆在上面。然后从灶台里引了一把火,扔上去。
火苗先是试探性地舔了舔麻草的叶子,然后猛地躥起来。
麻草这东西,晒乾了之后比柴火还易燃。火一沾上,瞬间就烧成了熊熊大火,黑烟滚滚往上冒,带著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段四捂著鼻子退后几步。
“这烟有毒吧?”
“有。”林安说,“所以没人敢进去。”
两人站在院子外面,看著火越烧越大,吞没了仓库,吞没了那堆成山的麻草,吞没了里面的皮甲和兵刃。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一闪一闪的。
等大火熄灭,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林安没有再回去看。他知道那里面会是什么样子,残垣断壁,焦黑的木头,烧成一团一团的铁疙瘩。那些皮甲肯定也毁得差不多了,就算留下点残片,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至於那些尸体,早就烧成了灰。
没有人敢在那种烟雾里进去。等烟雾散了,火也灭了,什么都晚了。
而此刻,林安和段四已经走出很远了。
其实也没有很远,就在冯小宝的家附近停下了。
把小宝送回了家后,他们便停了下来。
林安临时写了一封信,再摸出几块碎银子,又跟段四要了些乾粮,一起用一块布包好。
“等我一下。”
林安把那个布包塞进小宝手里。
“这是什么?”
“信和吃的。”林安说,“这几天,海上会来一艘船,上面会有人来。到时候你把信交给船上的人,就说是我林安让你找他的。那个人姓黄,別人叫他黄老爷。”
小宝低头看著手里的布包,没说话。
林安又说:“他会照顾你。你爹,还有你,都跟他走。他能安排。”
小宝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亮,可里面那股凶狠劲儿不见了。
“叔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安拍了拍他的脑袋。
“行了,已经没人会继续欺负你们了。”他说,“我也该走了。”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小宝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慢慢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他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封信,还有几块碎银子。
信上只有几行字,他认不全,但大致看懂了——大概是让那个黄老爷照顾好他们,不然会死得很难看之类的话。
小宝把信叠好,塞进怀里。
他又看了看那几块碎银子,掂了掂,沉甸甸的。
远处,林安和段四已经匯合,继续往山外走去。
段四问:“安排好了?”
“嗯。”
“那个黄老爷,能听你的?”
林安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点別的意思,段四看懂了。黄老爷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做。
两天后,林安两人在山里兜兜转转,终於回了藤县老家。
这一趟出门,满打满算快半年了。从暮春走到秋天,树叶都快黄了一茬,他总算踩著满地的落叶,踏进了熟悉的县城。
林安心里头其实还挺想念的。
想念林父那张总是故意板著的脸,想念林母絮絮叨叨的念叨,想念翠花婶婶做的饭菜,想念刘叔那张永远没表情的脸。还有山上的白虎百万,那只傻乎乎的大猫,每次见了他就往身上扑。
还有那只风骚的小野猪,应该也长大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他。
他想著这些,脚步都快了几分。
走在县城里,段四端著碗豆花,一边走一边看热闹。
这老傢伙不知什么时候从路边顺了一碗豆花来。应该是县城口那家沈记豆花,县里的老字號了,段四路过的时候闻著香味就走不动道,非要尝尝。林安懒得等他,他就自己买了一碗,端著边走边吃。
“我跟你说,你这家乡,还真是人杰地灵,卖豆花那沈大娘,”段四嘴里嚼著豆花,含糊不清地念叨,“长得那叫一个倾国倾城,比我这辈子见过的美女都好看。”
林安瞥他一眼。
“可惜啊——”段四嘆了口气,摇头晃脑,“岁月不待人,英雄迟暮,美人白头。我要早来二十年,说不定还能……”
“还能什么?”林安问。
段四想了想,又嘆了口气:“还能多喝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