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那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瘦。
林安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太瘦了,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脸上的皮肤蜡黄,像个骷髏蒙了一层皮。他的嘴唇乾裂著,起了白皮,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他看见林安,又看见自己的孩子,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来,嘴巴张了张,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孩子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了听。
听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对著父亲摇了摇头。
“没事的。”他说,声音轻轻的。
那老人的眼睛眨了眨,手指慢慢垂下去,像是放心了。
林安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典型的麻草成癮,而且已经发展到后期了。身体被掏空,神智模糊,说话都说不清楚。
说不好听点,离死不远。
还好,麻草这玩意,翠花婶婶有研究。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这是他离开的时候翠花婶婶塞给他的,说是行走在外,要防著的东西很多。
要防正面的刀光剑影,更要小心背后的魑魅魍魎。
这药便是这个作用。
他让人取一碗水来,把那颗药丸放进去。
药丸入水即化,水很快变成浑浊的褐色,飘出一股更浓的药味。
林安把碗递给那孩子。
“餵你爹喝下去。”
那孩子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碗褐色的水,又抬头看了看林安。
没有犹豫。
没有问这是什么,甚至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就那么端著碗,走到床边,扶起父亲的头,把碗凑到他嘴边。
“爹,喝。”他说,“喝了就会好。”
那老人张了张嘴,浑浊的液体顺著嘴角流进去,有些流到外面,被孩子用手轻轻擦掉。
一碗药,餵了很久。
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老人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起来,脸上的表情也鬆弛下来,像是终於卸下了什么重担。
睡著了。
那孩子把碗放在一边,坐在床边,看著父亲。
很久以后,林安跟他聊起过这事。
那时候冯小宝已经长大了,跟著段四做事。他问小宝,当时怎么就那么信任他,敢把药给爹喝。
冯小宝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看他那样活著……”他说,声音很轻,“还不如死了呢。”
他没说下去。
但林安明白。
有时候,让一个人活下去,比看著他等死,需要更大的勇气。
林安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孩子转过头,看著他。
“我叫冯小宝。”他说,“大小的小,宝贝……宝藏的宝。”
说到“宝贝”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变小了,卡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换了一个词。
林安听懂了。
只是那个字说出来太羞耻,太丟人,所以临时改了口。
林安装作不知道。
“小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名字。”
冯小宝抿了抿嘴,没说话。
林安又问:“你们这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爹就成了这样?”
冯小宝在床边,看著父亲那张睡过去后终於不再痛苦的脸。
“记不清年头了。”他说,“从我记事,就这样了。”
“从前,我们家不是这样的。”
林安没说话,只是听著。
“从前冯家日子过得不错。”小宝说,“连眼前这片山头,都是我们冯家的。手底下也有一群人,跑山的、收货的、往外运货的,热闹得很。”
他顿了顿。
“冯家靠山吃山,经营些山货特產——野菌、药材、兽皮什么的,日子过得算是让人羡慕的。我娘还在的时候……”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后来海禁了。”
“官家的人撤了,船厂的人留下来了,可朝廷不管了。琼山一带,就变成了赤裸裸的法外之地。”
林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船厂那群人,都是抡大锤的力工,力气大,能拼命。我们这些在山上討口饭吃的跑山人,跟人家比,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可一开始还能守得住。”小宝说,“地盘是祖上传下来的,人也都是几十年处出来的交情。他们想进来,没那么容易。”
他的声音低下去。
“转折是陈家开了米铺。”
“陈家掌握船运生意,能从外面运粮食进来。整个琼山的粮食命脉,就攥在他们手里了。他们在镇上开了米铺,一开始米价还算公道,后来……”
“后来就在米里掺了麻草。”
“从那之后,这琼山地界,就成了陈家说了算了。”
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是哭声,还有打砸的声音,混在一起,刺耳得很。
“一群没人养的玩意!”
有人在骂,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还有两个老不死的!敢去山上偷东西!打死你们!”
小宝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跑出去。
林安和段四对视一眼,起身跟上去。
那几个一起上山的老人和孩子,就住在小宝家附近。穿过两条没人住的窄巷,拐一个弯,就到了。
眼前的场景让林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地上躺著一个人。
是刚才那个跪在地上求饶的老人。他躺在血泊里,头破了,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了满脸。眼皮垂著,一动不动。
旁边还有几个人。
几个青壮,穿著短打,露著胳膊,手里还攥著棍棒。其中一个正抬脚踹另一个老人,那老人蜷在地上,护著身下一个小孩,挨了一脚又一脚,一声不吭。
段四的脾气上来了。
他一个老头,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打老头。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那个踹人的青壮,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整条街都听得见。
那青壮被打懵了,捂著脸,瞪著眼睛看段四。
“你!”他抬起手,指著段四,似乎想骂什么。
“你什么你?”
段四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下打在同一侧脸上,那人的脸瞬间肿起来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