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没动。
妞妞站在那里,仰著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又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指了指靠近门口的角落。
那里堆著两人的脏衣服,是行囊中取出来的,而妞妞换下来的那身已经丟了,毕竟血跡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一块一块的。
早就洗不乾净了。
妞妞看了一眼那堆衣服,点了点头。
“洗完澡再洗。”她说,“水可以再用,不能浪费。”
林安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妞妞站在房间里,听著那脚步声走远,慢慢蹲下来,把手伸进那盆热水里。
水烫烫的,很舒服。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水里,埋了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別的什么。
突然,客栈楼下鱼市传来了热闹的动静。
是有人拉鱼来了。
林安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去。
十七八个孔武有力的壮汉,身穿短打,打著赤膊,露出古铜色的胳膊。他们扛著几只大木箱,箱子用木棍串过麻绳,里面装满了鱼——海鱼,银光闪闪的,还在蹦躂,一看就是刚打上来不久。那箱子看著就沉,少说也有几百斤,可那些人扛著走起来稳稳噹噹,脚下生风。
鱼市本来冷冷清清的,这会儿忽然热闹起来。
但热闹的是那些壮汉,不是买鱼的人。
来询价的没几个。
或者压根没人来询价,至少林安看的这会儿,一个靠近的都没有。
街上的人看见他们过来,都低著头匆匆走开,有的乾脆转身进了屋,把门掩上。
那些壮汉也不在意。
他们坐了一会,也没多久。
然后他们就挨家挨户的开始敲门。
砰砰砰。
有的门开了。
开得很慢,门缝里露出一张脸,堆著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些人递出几枚铜幣,或者一点碎银,也不多话,只是递过去。
有的门没开。
但窗户开了。
从窗户缝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攥著钱,颤颤巍巍的,往下递。那些壮汉伸手接了,也不看多少钱,隨手往兜里一塞,然后把手伸进木箱,抓起一条鱼,往那窗户里一丟。
啪。
鱼砸在屋里,不知道砸翻了什么东西,传来一声闷响,和压抑的惊呼。
那些壮汉哈哈一笑,拍拍手,又走向下一户人家。
林安在街上看了一会儿。
他看著那些人一家一家敲过去,一家一家收钱,一家一家丟鱼。有的鱼砸在门板上,滑下来,在地上扑腾,一会就满身尘土,脏了;有的鱼砸进窗户,里面传来孩子哭的声音;有的鱼扔高了,落到屋顶上,滚了两下,卡在瓦缝里不动了。
那些人也不管,只管笑,只管往前走。
很快,箱子里的鱼就卖光了。
几个人把空箱子一收,水一倒,扛起来,说说笑笑地走了。那笑声在街上迴荡,好一会儿才消失。
街上又安静下来。
林安转身下楼,走到柜檯前。
客栈老板娘正坐在那儿,面前摆著两条小鱼。那鱼小得可怜,加起来估计还没有半斤重,蔫蔫的,鳞片掉了好几片,鳃一张一翕,快死了。
老板娘看著那两条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这伙人什么来头?”林安问。
老板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盯著那两条鱼。
“黄家的人。”她说,声音闷闷的。
她拿起一条鱼,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看一件很稀罕的东西。
“收保护费的。”
林安没说话。
老板娘把那两条鱼放进旁边的盆里,盆里什么也没有,就这两条,可怜巴巴地漂著。
“我们这一带的人,”她说著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都是仰黄老爷鼻息过活的。”
她抬起头,看著林安,目光里有点什么——是打量,是提醒,还有点別的意味。
“好了。”她说,拍了拍手,站起来,“你们几个外乡人,就別问了。吃饱喝足,睡一觉,明天早点上路才是正经。”
她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饭有鱼。”她没回头,“就这两条,加个菜,不收你们钱。”
说完,她掀开帘子,进去了。
林安站在柜檯前,看了一会儿。
楼上传来妞妞的声音,在和段四说著什么,听不清。
他又往门外看了一眼。
街上已经恢復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几个卖鱼的壮汉早就没了踪影,各家各户的门窗也关得严严实实,只有几条被砸烂的鱼还躺在路边,引来几只野猫,低头撕咬著。
林安收回目光。
此地离黄老爷的庄园並不远,也就半个时辰的路程。刚才路过的时候,他就让小鼠悄悄溜进去了。那小东西动作快,趁人不备,从墙根的一个小洞里钻进去,就再没出来。
林安闭上眼睛。
意识切换。
再睁开眼,已经是小鼠的视角。
眼前一片昏暗。
小鼠蹲在一个角落里,两只前爪抱著什么东西,正往嘴里塞。感应到林安的意识来了,它愣了一下,小爪子还举在半空中,嘴边沾著碎屑。
然后它有些害羞地抓了抓脑袋。
分明是没干活搁这偷吃呢。
林安借著小鼠的视角开始打量周围。
这是一间库房。
地方不大,但堆得满满当当。靠墙的木架上隨意摆著一排排瓷器——青花的,白釉的,还有几只大罐子,釉色莹润,一看就是值钱货。地上摞著几只木箱,箱盖半开,里面塞满了绸缎,红的绿的,叠得整整齐齐。
应该是下一批出海贩卖的货物。
角落里还堆著几个麻袋,袋口扎著,但破了一个小洞,里面露出红褐色的东西——花生。
小鼠刚才吃的就是这个。
它最喜欢花生了。
林安让小鼠往外走。
小鼠从库房的门缝里钻出去,外面是一些普通的屋子,用木板搭起来的棚屋。
小鼠在外侧的房屋间转了一圈。
这些房子普普通通的,跟村里老百姓住的没什么两样。里面住著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该做饭的做饭,该餵孩子的餵孩子,看著和普通人家也没什么区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