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麵糊。
“这是黄老爷的船。”她说,声音更小了,“黄老爷是可以出海的。”
段四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
“妞妞。”
林安打断了他。
还是直入主题吧,问这些有的没的。
他把碗放在地上,看著那个瘦小的女孩,声音不轻不重,没什么起伏,却让人没法不听。
“东黎村是怎么回事。”
林安不关心什么黄老爷,说下去就是扯淡了。
妞妞抬起头。
她本来吃饱喝足,脸上带著点红晕,眼睛也比昨天亮了一些。被林安这么一问,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定住了。
脸上红晕一点一点退下去。
她盯著林安,又好像没在看林安,目光穿过他,落在东黎村的位置,原本家的位置上。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变得煞白煞白,像一张纸。
林安没催她。
段四也不说话了。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妞妞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颤抖。
“他们是夜里来的……”
“涨潮的时候,从海上坐船来的。”
她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见人就杀……到处都有人喊,有人在跑。我听见隔壁王奶奶在叫,叫了一半,就不叫了。”
“他们说的话像鸟语,我根本听不懂。”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太可怕了……”
“啊啊啊……爸爸妈妈!”
最后那一声忽然拔高,尖利又刺耳,像一把刀子划破空气。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陶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碗摔碎了,麵糊洒了一地。
林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妞妞。”
他的声音很稳。
妞妞还在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妞妞被妈妈藏在床铺下面……”她喃喃著,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著她,“坏人要抓妈妈,爸爸上去打架,被坏人打了很多下……很多下……”
“妈妈拿著木棍,捅了那个人的眼睛……”
“然后都是血。”
“从褥子上滴下来的血。”
“妞妞很害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像是隨时会断掉。
林安手上用了点力。
“够了。”
他说。
妞妞一颤,像是从梦里醒过来,眨眨眼,看著他。
林安鬆开手,把地上那个摔破的陶碗捡起来,放在一边。又从锅里舀了半碗麵糊,重新递给她。
“先吃。”
妞妞接过碗,捧在手里,没动。
她的脸还是煞白的,嘴唇也没血色,可总算不抖了。
段四在旁边看著,神色凝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可知大雍朝,歷来都有倭患一说?”
林安看向他。
段四的目光越过火堆,落在那片金红色的海面上。
“那些人,叫倭寇。”
倭寇这词,林安並不陌生。
前世他就知道这玩意儿。海上来的穷鬼,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不过那时候的倭寇还只是拿著刀的海盗,虽然凶残,终究是凡人。
这一世也有类似的东西。
来歷也差不多——都是从东边那个岛国漂洋过海来的。只是这一世的倭寇不一样了。他们有武道传承,个个修为不低,来无影去无踪,官军围剿多少次都扑空。抢完就跑,跑完再来,沿海的村子一个接一个遭殃,死了多少人根本数不清。
林安的老家藤县,离海边也不过百余里。
可能是因为藤县以前穷吧,这倭寇倒是没听说有来过的。
他记得林父带著他见过倭寇。那是有一次在藤县县城的集市边上,看见一队官兵押著几个木枷锁著的人游街。那些人个子矮小,穿著破烂,脸上青一道紫一道的,低著头,一声不吭。
林父指著他们说:“倭寇。”
后来听说那些人是被押解到建州府去的,至於到了之后是砍头还是流放,就没人知道了。
林安那时候还很小,一时没在意。
现在他想起来了。
对倭寇,他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又有能力了,要是遇上了,肯定是要赶尽杀绝的。
可这倭寇来无影去无踪,这大海茫茫,连影子都没有一个,他一个人上哪儿找去?
妞妞的仇,一时半会儿报不了?
三个人沿著海边走。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身上发暖。海风呼呼地吹,带著咸腥的气息。妞妞走在中间,一手牵著林安的衣角,一手攥著段四给她的半块乾粮,小口小口地啃。
段四忽然开口。
“我年少那会儿闯荡江湖,”他说,语气里带著点回忆的味道,“也遇上过倭人。”
林安看向他。
“那时候在浙东沿海,跟几个朋友一起走商路。有一回住店,隔壁住著一伙人,个子矮矮的,说话嘰里呱啦听不懂。店家说是倭商,来这边做买卖的。”
他顿了顿。
“我们没在意。结果那天夜里,那些人摸进来,见人就砍。我那朋友反应快,把我推开了,自己胳膊上挨了一刀。”
“后来呢?”
“后来我们把那几个人收拾了。”段四说,“我那朋友心软,看他们跪地求饶,就没下死手。捆起来送官了。”
他的声音沉下去。
“半年后,我回浙东,听说我那朋友全家都死了。门板被踹烂,屋里翻得乱七八糟,人砍得不成样子。邻居说,那天夜里有人摸进来,就一个,个子矮矮的,跑得飞快。追不上。”
段四看向大海,目光冷冷的。
“就是那伙倭人里的一个。跑出来了,摸回来报仇了。”
林安没说话。
妞妞忽然开口。
“那天那些说鸟语的叔叔,”她仰著头,比了比林安,又比了比段四,“个子都不矮啊。”
林安低头看她。
妞妞把手举起来,比划了一下:“有这么高。比林叔叔矮一点,比段爷爷高一点。”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一个还特別壮,脸圆圆的,凶得很。”
林安和段四对视了一眼。
段四眉头微微皱起:“个子不矮?我见过的倭人,大多矮小,很少有到我这身量的。”
妞妞摇摇头,很肯定地说:“不矮。跟村里的陈大叔差不多高。陈大叔有这么高。”
她又伸手比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