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无事可做。
除了帮忙做点农活。
家中又没有什么要紧的活计,非要说日子过得悠閒也可,却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在家中坐得烦了,还不如到大街上走走不是?
街上的閒汉大抵就是这样来的。他们找不到合適的去处,便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边,桥头或巷口,或是蹲著,或是坐著,有条件的手里再拿著个菸袋桿子,吞云吐雾,看著过往行人发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混过去。
林安他们走在大街上。
看到前方有衙役贴出了告示,本就无事的人群立马就凑了上去,很快就变成一帮人围著榜单看。
乌泱泱的一片。
人群你扒拉著我,我扒拉你,前前后后这样挤著。
那告示是黄纸黑字。
字跡看著颇为工整。
不过普通人大概也就看得出字工不工整了,內容写的啥是看不懂的。
毕竟此时不识字的人还是占了绝大部分的。
看著哪里有热闹,林安他们自然也不例外,跟上去凑个热闹。
人群中有人见他来了,主动开口道:“林老爷,帮我们看看这告示上写的什么吧!”
眾人也应和著。
毕竟大家都知道,这林家的公子林安是个举人老爷,是识字的文化人。
听闻“林老爷”的称呼,林安有些恍惚,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藤县里大家开始这样称呼他了?
是从全县养猪开始的吗?
以前大家都是称呼他为林家小郎君的。
不过乡亲们对他这林老爷的称呼转变,对林安而言总感觉有些奇怪。
他总感觉这应该是称呼林父的方式才对,用这个称呼他。
他总感觉自己被叫老了。
不过乡亲们有需求,林安自然是愿意帮忙的,人群中让开一条路,林安施施然走到榜单之前。
林安抬头一看。
这字写的真的很漂亮。
一看就是何进亲手写的。
这要是撕下来,放在懂行的人那里至少能卖十两银子。
林安看著告示,清了清嗓子:“大同元年夏,今藤县令何进於县城西...有水库修建.......”
內容並不长,也就一两百字。
新任县令何进打算兴修水利。
閒散人员可以去修建水库,出把力气,换口饭吃。
人群中交头接耳地传开了消息,不时发出喁喁之声
有些人便意兴阑珊的走开了。
这种只管饭,不发钱的事情谁干谁是傻子啊。
所以一开始响应的人还不算多。
这种修水库的苦力活,本来按理说是没人看得上的。
但渐渐的,人们突然发现,城外的工地上,开始出现有人在干活的身影了。
也越来越热闹。
人越来越多,从几人到几十人,上百人......
那些对於藤县人而言近乎完全陌生的面孔,操著一口难懂的外地口音的外乡人。
他们身体消瘦,穿著的衣服破旧不堪,难以蔽体,肋骨在单薄的衣物下若隱若现,隨时都能数清。
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总是狼吞虎咽,恨不得將碗里看得见的每一粒米饭都吃得乾乾净净,连盘底都不剩一粒米。
他们还会为了打饭的前后次序,打起架来,甚至打到头破血流。
有些人吃著吃著,甚至还会留下泪水来。
林安他们这些普通人不知道的事情是,九江以南的那些崇山峻岭,为这片土地截留了一定量的来自大洋的水汽,藤县这片地方虽然比起往年降水也少了不少,但还能保持偶尔的雨水,真的是好地方了。
这些流民,大多数都是自北方而来,那里更惨。
流民互相裹挟,各地官员畏之如虎,甚至有县兵纵马劫掠过他们的事跡。
要不是生计所迫,谁又愿意背井离乡。
来这么遥远的地方呢?
是啊,藤县已经是这么遥远又偏僻的地方了,只再往南面三百里就到海边,往年只有从藤县往外逃难的,哪有人会逃到这藤县来呢?
逃难这事,大多数藤县人都还是熟悉的。
哪怕是收成好的年份,种地也是没什么出路的事情。
几十年前,藤县一场洪水,把大片作物冲死。
那时候更惨,洪水之后就是瘟疫,死了不知多少人。
藤县的人都决口不提这事。
说起林母林父,他们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这场灾难逃荒的时候认识的。
林母继续去街上閒逛了,林安倦了,跟林母逛街,比在山上练拳还累。
他去找何进了,轻车熟路的来到藤县县衙的后院中。
何进跟林安准备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泡茶,可何进此刻面色有些不舒服,像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
新茶入口,却略显几分苦涩。
林安久居山上,不问世事。
他只关心他这乌石山上一亩三分地的事情。
看何进烦恼的样子,一番询问后才得知,在此地的流民已经有一百八十余人。
听著人数不多,但藤县只是一个偏僻小县,县兵跟衙役加起来才几十个人。
这几十个人里头还得算上那几个一头白髮的老师爷,他们可是连萝卜都咬不动了。
流民在这个时代对地方而言並不是什么好事。
哪怕他们代表著劳动力,即便他们自己真的有劳动意愿,那也得有能做活的地方才是。
这些流民,在绝大多数土地上都少有生存空间。
此外,流民群体容易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煽动起衝突,带来动盪。
为了安抚这些远道而来的流民,何进作为藤县县令,推出了个以工代賑的水库项目。
说白了修水库那都是顺带的,目的就是稳住这班流民。
可这上百號人的存在,变成了大问题。
县衙还得负责这些人的吃喝。
若是何进並非是藤县的父母官,这点小钱对他而言,只是洒洒水而已。
他身上看似不起眼的饰品隨便卖上两件。
就够这群流民他们吃上十年八年的了。
但是呢。
他可是县令,做官的歷来可以为民做主,但从来没有花自己钱的道理。
损公肥私,这也是常有的事。
有人做的如鱼得水,有人是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为了守著自己的气节。
但损私肥公则不同,这是官场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