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局势黄巾右翼看不清,但张燕身处中军,是大致能看清全貌的。
自中军望去,只见己方左翼之初,烟尘满天,汉军旌旗已在中军阵后数里的位置。
哪怕是最悍勇的贼寇,亦心中有些动摇。
好在张燕沉得住气,大军列以八阵,前后左右都接近十里,从中军望去,敌骑在侧翼后方寻找薄弱之处,乃是常態。
他现在只咬牙,待摧破此敌,基业有成之后,他必也建一支飞骑,扰乱敌军士气。
当下,他高举长矛,振臂一呼:“汉贼骑兵,此般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我等只要摧锋向前,破敌中军,则必能断其首尾,使其不得相顾!”
他这般率厉將士,效果確实非常显著。
中军所部皆是他从常山群盗中精选的剽悍之徒,更是他的本部精锐,素以悍不畏死著称。
这些老贼身经十余战,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手中军械多是从郡县武库中缴获的武器,与寻常蛾贼手中那些竹矛耒耜不可同日而语。
听得主帅振臂一呼,原本有些动摇的军心顿时重新凝定,前排悍匪以刀击盾,发出震天价响的咆哮。
“杀汉贼!”
“踏破敌阵,诛刘备!”
数千人同声怒吼,声震原野。
张燕將令旗一挥,中军两千精锐排成密集方阵,长矛手居前,刀盾手继之,咆哮著向刘备中军压来。
此时刘备立马於中军大纛之下,面色沉静如水。
士卒见主將神色如常,纷纷军心大定。
待贼寇进入百步之內,中军顿时令旗挥动,两百名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弩手齐齐举起弩机。
这些弩手皆是田豫精心训练的锐卒,手中所持皆是广阳武库中缴获的制式臂张弩与蹶张弩。
臂张弩以臂力开弦,蹶张弩则以足踏开弦,力道可达三石以上,破甲穿盾如破竹。
“放!”
隨著李整一声令下,第一列弩手扣动悬刀。
只听“嗡”的一声齐响,数十支弩矢破空而出,旋即如骤雨般泼入张燕中军前列。
临阵皆道不畏矢石,但只有真正正面见过箭矢激射而至,才知其凌厉迅捷、恐怖无比,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下一刻,贼军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前排数名持盾悍匪被弩矢直接贯穿盾面,箭头透盾而出,钉入其臂膀乃至胸膛。
更多人中箭倒地,红血星流,阵型鬆动。
但张燕本部毕竟是悍匪,前排倒下,后排立即补上,並未像寻常蛾贼那般一触即溃。
“第二列——放!”
刘备面不改色,冷静地控制著射击节奏。
汉军两百余弓弩手,积弩乱发,矢如雨下,所中必倒。
汉军连发十余矢,射出两千余箭,看的张燕钢牙近乎咬碎!
开战之前,他只道是幽州铁骑,天下无双,需严加防范,未曾想,敌方箭阵竟也如此凌厉。
其弩发如雨,所中必倒。
哪怕是他部下死士,亦为之大溃,至少两部临阵而逃。
但好在此时大军已经逼近敌军,汉军弓弩手亦已沿著阵列之间甬道退回阵中。
他厉声咆哮道:“汉贼弩矢已尽!儿郎们,隨某陷阵——”
悍匪们齐声咆哮,猛然扑向汉军。
与此同时,汉军徒卒亦已列阵完成,长矛如林。
军中战鼓隆隆,士卒们为之胆气奋发,大吼一声:“万胜!”
一排排徒卒顿时挺矛向前,与贼寇惨烈廝杀在一起。
矛杆攒刺,刀锋交击,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这些张燕所部死士,剽悍敢战,双方锋刃乱下,一名汉军士卒长矛刺穿对方脸庞,伤痕深可见骨,这汉贼犹不肯退,长戟劈下,竟直接將汉卒手臂齐肘斩断。
那汉卒惨叫声未绝,便被数名悍匪拖出阵列,乱刀捅下,鲜血飞溅一地。
若是普通徒附,见到这般凶残场景,甚至便是初经战阵的良家子,见到这般乱刀砍下,尸体抽搐,鲜血横飞的场景,也得嚇得转身而逃了。
这些贼寇双目血红,须髯染血,残忍无比,著实可谓是悍匪。
但汉军所部,那亦是重金徵募的劲勇,且同样从涿郡、广阳一路杀出来,歷经十余战,说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也不为过。
其中不乏膂力过人、善使长矛、刺击之术超群者,其中一名队率,身先士卒,奋杀三人,更是一矛砸下,正中悍匪带著巾幘的脑袋,直接將其脑袋砸进胸膛,使得周围贼寇大骇,纷纷避退。
战斗之惨烈,就连刘备亦不能再安坐阵中。
见双方勇气奋发,鏖战难决胜负,刘备亦英雄豪气,直接张弓而射,连杀三人,稳住一片阵线局势,引得士卒们欢呼。
“主公神射!贼寇惧矣!”
见士气大振,刘备復亲提双股剑,亲冒白刃,蹈锋赴险,率厉士卒。
中军由是士气如虹,哪怕损失惨重,亦寸步不退。
如果刘备这里是战斗惨烈,那张飞那里简直是人间炼狱了。
褚燕所部五千精锐在此,意欲一举突破侧翼,將汉军包围。
黄龙虽老迈持重,但排兵布阵颇有章法;
郭大贤、张雷公等头目皆是亡命之徒,所部悍匪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廝杀经验远非寻常蛾贼可比。
这五千人轮番扑向张飞那不过八百人据守的缓坡,一波方退,一波復来,攻势连绵不绝。
张飞立马於阵前,手持丈八长矟,豹眼圆睁,虬髯戟张,玄甲重鎧上已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贼寇的,还是他自己的。
军中有士卒见他身上、甲冑溅血染赤,以为是其受伤,连忙欲將其替下。
张飞一把按住受伤的肩胛,大笑道:“何足道哉!尔等继续杀贼。某当先之时,从未后退,更何况此区区小伤。古来名將征战,何人不是身披百创?此正我之功勋也!”
言罢,他推开军医,亲自上前,又连杀数人。
一名持斧悍匪自阵前穿过长矛攒刺,扑入阵中,张飞反应极快,一矟刺穿其胸膛,將其整个人挑起,砸向后续而来的贼寇,瞬间砸倒数人。但这一击牵动伤口,鲜血再次从肩胛涌出,染红了大半片征袍。
“司军威武!”士卒们见主將如此神勇,士气大振,硬生生將这一波衝锋再次顶了回去。
但贼寇退下去不久,新一阵復来。
此次,他甚至出动了全军精锐——两队飞獐射士。
这些猎户出身的弓弩手攀山赴险,如履平地,攀上附近一处高坡,居高临下向汉军阵中泼洒箭雨。
张飞所部虽以櫓盾抵挡,仍是不断有人中箭,张飞更是身中数矢,全身矢集如蝟。
若非他披甲两重,敌弓又多是猎弓,石数不高,他伤势怕是会更重。
就连他身后朱红色的汉旗都已被箭矢射的满是窟窿,擎旗之士换了两人!
敌军五千,而他所部只有不到八百徒卒。只有亲临战阵,才会知道,这种优势会有多大!
为什么以少胜多的每一仗,都为人所讚嘆,名留青史。便是因为,以多为胜,是兵法正道。想要以少胜多,难如登天!
但张飞却猛气愈发咆勃,他一把折断胸前箭杆,掷之於地,厉声喝道:“鼓吹何以不作?为某壮威,看某为尔等破此大敌!”
田豫见其壮气毅然,当即一把丟下手中长矛,衝到那面牛皮大鼓之前,猛的推开已经双臂颤抖的鼓手,抢过鼓桴,奋力擂响!
“咚!”
“咚!咚!!”
“咚!咚!咚——!!!”
鼓声復振,隆隆如雷,顿时引得汉军士卒士气大涨。
张飞豪迈大笑,那浑身浴血、虎烈雄壮的身躯,再度衝到全军之前,高举长矟,喝道:“燕人张翼德在此!二三子,隨我摧锋破敌!”
隨著他这声暴喝与鼓声大响,十余名健儿跟隨其后,再度猛衝向前。
正在攻击他的黄龙所部,只见张飞虎烈之气,悍勇无比,丈八长矟所到之处,纷纷披靡。
其麾下健儿更是拼死相搏,无人敢当,顷刻间已杀十余人,突入阵中数十步。
黄龙之子惊恐不已,连忙带著数名亲兵,一左一右护住黄龙,拽其而走,骇然道:“父亲,那张翼德实万人敌也。当初项籍於五千汉军之中,纵横披靡,亦不过如此。我等暂且避其锋芒,莫要送死。”
黄龙看著张飞向阵中突来,距自己仅数十步,亦是骇得面无人色,全身战战。
但他毕竟持重,连忙喝道:“不能退!我等一退,则飞獐射士失其屏障矣。”
“父亲!活著才有诸般可能,重整士卒再战。若不暂退,直面其锋,则死之必矣。”
说罢,他不等黄龙再反对,两名亲兵便拖著黄龙向后退去。
而见黄龙退走,其部下更是纷纷四散,尤其此刻,张飞勇不可当,丈八长矟势大力沉,接连將数名拦路悍匪砸得骨断筋折,再无人敢当。
待其率十余健儿,身披甲冑,全身浴血,衝上坡地,飞獐射士们顿时惊骇欲绝,纷纷齐弓箭而走。
百余弓手,被张飞引十余健儿便杀的溃不成军。
汉军士气由是復振,贼寇连攻两个时辰,亦难摧撼。
而就在张燕咬牙,黄龙復整队伍,欲进一步再战时,关羽所部,已经彻底摧破敌军。
汉军铁骑其来如风,其去如电,或分为三四,或合为一。当其合时,旗麾所指,千骑如一,无敢先后。
又人皆重鎧,列阵而前,如铁山然。尘土蔽天,呼声动地。
贼寇望之,便皆惊惧失色。
如何能抵挡这般重骑往復衝击?左翼一群乌合之眾,彻底崩溃。
若非阵线广阔,前后、左右皆近十里,汉骑早已完成包抄。
此刻张燕所部中军但见左翼处烟尘瀰漫,己方溃兵如潮水般漫山遍野而至。
而在其后,汉军旌旗蔽天,铁甲曜日,一路掩杀,根本就是势不可挡。
此时,刘备长剑一扫,斩杀一名面前贼寇,向远方望去,只见汉军铁骑滚滚而来,仿佛万骑齐发,锐不可当。
他终於稍微舒了口气,不得不说,这张燕所部,是他歷战以来,所见最剽悍敢战的贼寇。
更兼张燕整顿军具,率厉士卒,其精锐程度与他麾下徒卒几乎不相上下。
此战之后,他必须进一步整顿武备,但使徒卒之中亦有甲士千余,这一战断然不至於如此艰难,早已摧锋破敌。
而这些甲具,便只能自万余贼寇中缴获!
他当即下令道:“击鼓!进军!与二弟所部,合力破敌!莫要放走一个贼寇!”
隨著汉军阵中鼓声隆隆,中军將士士气大振,都知道胜负已定,正是夺取军功之时,將士们纷纷狂呼酣战,迅猛向前。
张燕见状,虽心知大势已去,但也未曾想汉军铁骑竟如此锐猛,其进如山,其退如风。
仅数十骑便敢直衝他中军大阵,可偏偏他中军猝然来不及转向,瞬间被敌骑从侧翼碾压而过,上百人淹没於敌阵中。
此时那些被淹没的贼寇,可谓是惊魂失魄,举目望去,前后左右,皆是奔腾而过的汉军铁骑,其旌旗甲冑,光照天地。
贼寇前不见统帅大纛,后不见后队袍泽,而左右儘是敌军长矛寒芒,还有敌骑矢石乱下。
这些贼寇仅抵抗了不到一刻钟,便勇气彻底崩溃,阵型大乱,上百人奔溃而走,欲逃回城中,亦有数十人直接跪地投降,不敢再战。
当中军崩溃,汉骑席捲而至,敌军左翼独木难支,只感觉后路被断,左右受敌,於是大乱。
贼军大溃,败卒漫山遍野,张燕仅以身免,其仓促逃回城中,还来不及收拢溃卒,刘备便挥师进围城下,將真定团团围住。
是役,汉军大胜,伤亡不足五百,而大破常山群盗万余人,斩俘三千余,获甲杖、弓矢、器械等物资积如丘山。
捷报传开,常山义士果然为之奋气,豪杰云从景附,义兵纷纷前来助战。数日之间,真定城下义兵云集,呼声震野。
甚至连赵云同乡,夏侯兰亦率数十名部曲,投效到刘备营中。这般投效的豪杰每日皆有三四,汉军军容由是復振。
刘备乃以围三缺一之法,开始攻城。
张燕在城內一日三惊,只见城外大军云集,旌旗蔽野,便知孤城不可久守。
城中震怖,每日皆有士卒夜遁,他心忧再守下去,就有某一部渠帅,取他首级前往汉军之中换取军功了,遂弃城而走,遁入太行山中。
真定由是克復,汉军收復郡治,悬汉旗於城头,甚至常山王刘晟亦重新归都。
常山既復,南下鄴城之路豁然洞开。
大军只在城中待了一日,稍作整顿,便再度开拔南下。
赵云如今虽仍称呼刘备为司马,尚未正式投效。但闻刘备邀其南下,匡扶汉室,共赴国难,亦果断应允,一同隨大军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