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离开毋极,沿太行山东麓官道继续南下便进入了常山境內,常山景象便再不復此前模样。
中山虽也遭黄巾之乱,但有甄氏这等豪强坐镇,郡境之內尚能维持几分秩序。
常山则不同——此地西倚太行,东临滹沱,山高谷深,自古便是盗贼渊藪。
黄巾未起时,山中便藏匿著不少亡命之徒,或为逃役,或为避仇,聚眾呼啸,打劫过往商旅。
黄巾骤起,这些山贼与太平道合流,如百川归海,声势愈发猖獗。
官道两旁,村落尽遭焚掠,桑林被烧,田野荒芜,村落间十室九空,大量流民拖家带口的向外逃难。
在这种情况下,平民想要活命就只能託庇於豪强麾下,躲避进坞堡当中。
而也只有豪强据坞堡而守,才能挡得住那些山贼、蛾贼的劫掠。
大军主力將渡滹沱河时,负责联繫郡县的简雍策马而归,在河畔渡口找到了刘备,拱手道:“主公,前锋刚抵真定境內,便惊闻噩耗,真定恐无法为我等提供粮草輜重了。”
刘备当即面色一肃,问道:“发生了何事?”
简雍言简意賅,说道:“黄巾已经攻破真定,常山王晟弃国走,国相孙瑾死国,今贼已据城邑。”
黄巾贼已经占据了真定?
刘备眉头微蹙,这对他而言颇为不利,他还期望能通过郡吏、县吏找到赵云呢。
可眼下真定为贼所据,他便难以藉助郡县之力了。
於是刘备问道:“可有详细军情?这常山国王、相莫非不曾抵抗,怎国都数十日便为贼所破?”
简雍立即摇头,道:“与主公所料相反,这常山国相孙瑾极为忠烈。”
“瑾字子玉,北海高密人也。举孝廉,歷任武邑、林虑、阳城数县,皆有声名,乃除常山相。到官不足一年,黄巾贼起,攻没郡县,吏民皆遁走。瑾独率掾史固守,城陷,被执。”
“贼义其忠烈,欲生降之。瑾瞋目叱曰:『吾受国恩,位列方岳,岂与汝曹俱生!』贼遂杀之。主簿王度、从事公孙允,皆死之。”
刘备顿时为之慨然,道:“此真乃忠烈义士也,当將此跡上报朝廷,朝廷岂吝『贞侯』之諡?”
说完,刘备又復肃然问道:“如此贤明能士,据城死守,怎会数十日便城破为贼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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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雍一脸凝重,说道:“实在是因为常山贼寇极为剽悍,非寻常蛾贼可比。”
“其贼首尤为不凡,姓褚名燕,真定本地人。黄巾初起时,燕合聚乡里恶少年为群盗,在山泽间转攻抄掠。”
“此人虽年少,却极有胆略——常山境內大小山贼数十股,他不过旬月便尽数吞併,麾下聚至万余之眾。国相孙公虽忠烈,然郡兵本少,又无外援,独守孤城数十日,城中箭尽粮绝,终为张燕所乘,城破殉国。”
“据城中逃出的吏民所言,褚燕此人身手矫捷,剽悍过人,每战必先登陷阵,军中號为『飞燕』。其部属多是山中亡命,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实非寻常蛾贼可比。”
张飞豹眼圆瞪,按矟喝道:“什么飞燕不飞燕!俺老张一矟捅他个透明窟窿,看他如何飞!”
刘备则心中瞭然,原来是张燕出手。
这傢伙可是不凡,別说区区一个常山国相了,歷史上就是袁绍也拿不下他。
而且趁袁绍和公孙瓚对峙的时候,他还率部打下了袁绍的大本营鄴城。
若非袁绍青年之时,英雄意气,闻鄴陷而顏色不变,谓左右曰,诸君且休,吾自当之。让全军遂安。当时袁军就有土崩瓦解的风险。
以战绩而言,可能公孙瓚对袁绍的威胁和造成的损失,都没有张燕他们这些黑山贼大。
如果是张燕出兵,合聚万人,的確不是孙瑾一介文臣国相所能抵挡。
刘备当即下令道:“我大军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此次南下討贼,真定即在途中,有贼寇屠城害民,我等焉能视若无睹?”
“令云长立即率玄甲铁骑,逆击敌军。我大军大张旗鼓,鼓譟而前,进围真定!”
隨著刘备军令下达,中军令旗挥动,鼓號大振。
大军渡过滹沱之后,便依令展开。
关羽率三百玄甲精骑,尽皆披覆重鎧率先向真定进军。
而后田豫、牵招、程普等各统本部徒卒,分为左中右三军,列阵排开。
这阵势,矛戟如林,鼓声如雷,玄甲曜日,朱旗絳天!
大张旗鼓的好处便在於此,两千大军展开阵势,加上革车、輜重,绵延六七里,鼓號十数里可闻。
那些躲藏在乡野林中,死守在坞堡的豪强、义兵,很快便闻此讯息。
一处坞堡上的年轻部曲,听到鼓號之声,顿时喜出望外,指著东北方向高呼:“是战鼓,汉军战鼓!快看那旗帜!”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面巨大的赤色大纛正缓缓升起。
紧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数十面赤旗迎风招展、猎猎飞舞,再近一些,便能看清旗下那赤色战袍的轮廓,那是汉军的絳红戎装,是高祖斩白蛇起义时便定下的火德之色!
“汉军来了!”
“是王师!王师到了!”
坞堡之上,儘是欢呼之声。
便是那些散落在山野间的义兵溃卒,也纷纷从藏身之处冒出头来。
看著风中那猎猎飞舞的大纛上高书一个刘字时,不禁猜测,这是何处来的將军?
但不用他们多猜了,汉军中已派出传令兵驰过官道,数十名游骑向著据守的坞堡、散落的义军高声喊道:“涿郡刘玄德奉幽州刘使君之命,率义兵南下討贼!沿途荡寇,秋毫无犯!诸君有愿从军者,可隨军而行!”
涿郡刘玄德!威震幽州的那位豪杰!
虽然在常山这名號远不如在幽州那般如雷贯耳,但亦已经有大量豪杰曾闻其名。
尤其在这黄巾猖獗之际,其大破黄巾,斩首万余级之事,尤为激励人心。
如今他未在幽州,而是率领义军南下了?
看到旌旗蔽野、甲光耀日的堂堂之师,常山豪强、义士顿时士气振奋,纷纷派遣部曲、义兵相助。
待到刘备大军开拔至真定城下时,已经有数百义士匯聚,在眾人推举下,由豪强贵廷带领,前来助战,欲击退贼寇,收復郡治。
贵氏乃是常山郡望,贵廷之父贵迁曾任庐江太守,刘备恩师卢植此前担任庐江太守时,正是从贵迁手中继任。
双方有这渊源,因此贵廷才被军中推举,率义军前来助战。
对此刘备颇为失望,怎么被推举统兵的不是赵云?
这位贵廷胆气比忠肝义胆的赵云差远了,见到刘备,几乎执其手涕泣。
“我等终於復见汉官威仪矣。”
“刘君有所不知,这褚燕剽悍驍勇,轻敏过人,自黄巾乱起,便招诱亡叛,屡为寇掠。郡中富室平民,士吏黔首,无不深受其害。”
“今刘君提义师而至,我等才復有望诛除贼寇,收復郡治啊。”
关羽冷哼一声道:“一群蟊贼而已,关某率精锐铁骑与之数战,皆敌眾披靡,何足为道?”
刘备頷首讚许,关羽神威自是不用多言。
自他亲率铁骑,以为前驱,探查敌情以来,已经与张燕所部数次交战。
张燕亦要探查这支汉军虚实,故几次派出別部来战,皆被关羽所败。
直到真定城下之时,张燕所部头目杜轻率部千人来战,復又被关羽摧锋陷阵,一战而斩,斩首百余级。
但贵廷却早已被褚燕剽悍嚇破胆,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真定城投那面褚字大旗,拱手说道:“还是不可小覷啊。贼寇眾达万余,且攻城陷阵,战无不胜。”
“廷以为还是当稳妥为上。不若暂且安营扎寨,一面休整士马,一面传檄四方,召聚常山豪杰义士,待声势益张、眾至数千,再合围攻城方为上策,此稳妥之计也。”
张飞豪烈,哪受得了这般怯懦之言,当即环眼圆瞪,呵斥道:“我等兴义兵南下,是为赴国难,討国贼。若沿途遇小寇即迁延观望,岂不失天下义士之望,何时能抵达魏郡?”
刘备亦赞同张飞之言,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光照天地的精锐之师,语气慨然:“君之所言,的確是持重之道。备亦以为,当匯聚常山豪杰义士,共討贼寇。”
“然豪杰岂能自来?义士岂能虚召?方今常山贼寇猖獗,人心惶惶,观望者眾。”
“若我大军驻於城下而不敢战,彼辈见之,只道我亦畏贼,岂肯倾家来附?”
“唯有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壮我军威,方能使义士奋气,豪杰景从!又何须传檄相召?”
话毕,他右手握剑,目光扫过贵廷及身后诸人,慨然道:“孙国相死城,常山吏民日夜泣血以望王师。今日王师已至城下,若以『稳妥』为由迁延不进,何以对忠烈之魂?何以慰父老之望?”
“传令三军,饱食秣马,即日攻城!”
他话音落下,贵廷身后人群中猛然传来一声讚嘆:“壮哉!好一个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这般才是英雄豪气,忠义贯日之言!”
眾人纷纷回头,只见一名青年从人群中越眾而出。
其年方弱冠,身长八尺,姿顏雄伟,虽只一身素朴麻衣,手握一桿长枪,却英气凛然,如鹤立鸡群。
他大步向前,走到刘备面前,抱拳过额,单膝跪地:“在下尝闻刘玄德威震幽州,用兵如神,心折久矣。”
“今闻君欲奋武扬威、摧锋陷阵,某虽不才,愿为先驱,斩將夺旗。”
刘备见其气度如此,立即上前,躬身亲扶其双臂,將其扶起,问道:“君何人也?”
那青年抬首,迎著刘备目光,朗声答道:“常山真定赵云,字子龙。黄巾乱起,便率乡里义兵与贼周旋。今幸得见刘君,愿隨同討贼,效犬马之劳!”
刘备闻言,顿时只感觉一股热流,直衝胸臆,他兴奋的抓紧赵云臂膀。
赵云!赵子龙!
果然是他!那个在当阳长坂胆气救主的赵云,那个在汉中空营退曹兵的赵云,那个一身是胆、忠勇无双,与关羽、张飞並称当世虎臣的赵云!
歷史上他追隨刘备三十多年,从无二心,身经百战而未尝一败,七十岁仍能征战沙场。
而如今,他年方加冠,风华正茂!
此番刘备特意选择沿西路进军,最大目的便是期望不要错过这位不世出的虎將。
如今他终於站在了自己面前!
方才刘备还在惆悵,此番常山义士匯聚,怎么推举为首的是贵廷,而非赵云。难道赵云没来?
如今却是恍然,这种义士相聚,共赴国难之时,以赵云的忠肝义胆,怎么可能不为人先!?
他必定是首批前来相助的义士,只是如今尚未加冠,年纪尚轻,名声未显,才未被推举为首领罢了。
是方才自己一番慷慨豪言,才激得他挺身而出。不然二人就要失之交臂了!
刘备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双手握住赵云手腕,仰天大笑:“我得子龙,尤胜千军万马!”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一人尤胜千军万马?这是何等盛讚!
张飞环眼圆瞪,不可思议的看向眼前这个颇有容貌的雄伟青年,其究竟有何不凡,竟得大哥如此盛讚?
关羽亦不禁手抚须髯,丹凤眼中儘是诧异,大哥向来寡淡少言,喜怒不形於色。
可这青年竟让大哥能兴奋的仰天大笑,盛讚不止。大哥究竟得有多兴奋,方才至此?
而不等眾人从震惊中稍微平復,刘备便激动的握著赵云双手,说道:“子龙既有斩將夺旗之志,备当助之。”
“来人,取我鎧甲、宝马来!”
赵云愣在当场,显然没想到,这位威震幽州的豪杰,会对自己竟看重至此,亲赐战甲、宝马。
牵招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副崭新的玄色两档鎧,前甲片以牛皮缀连,打磨得鋥亮如镜;
又牵来一匹通体雪白、四蹄如墨的骏马,正是公孙瓚所赠白马中最神骏的一匹。
刘备亲自接过鎧甲,递到赵云手中,说道:“此鎧乃我军匠作营精製,可御流矢刀剑”
“此马更是非凡,乃辽西公孙伯珪所赠良驹,日行数百里,性子刚烈,非英雄不能驾驭。今日便赠予子龙,愿子龙披此鎧、乘此马,与我共赴国难,荡平贼寇!”
赵云双手接过鎧甲,心中激动难明。
他並非没有见过宝马良驹,但是像刘备这般,初次相见,便以国士待之,视为腹心的明主,他心知可能一旦错过,便终生难遇了。
因而他后退半步,单膝跪地,声音振奋:“本常山一介草野,蒙刘君知遇之恩,敢不效死!今日当为先驱,斩將搴旗,以报厚遇。”
“好!好!好!”刘备为之气壮,立即下令道:“三军列阵,为我摧破敌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