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州兵消息,对刘备而言无疑是一件喜事,但更令其欣喜的是,这支州兵的统帅居然还是月前在涿郡並肩破贼的老熟人邹靖!
於是刘备立即下令大军前去匯聚。
而邹靖得知有两千涿郡义兵前来助战也是大喜过望,立即领军中文武官吏出城三里相迎。
两人一见面,来不及多加寒暄,刘备就关切问道:“邹校尉,別来无恙。如今广阳形势如何?”
几日不见,邹靖如今气度就远不如月前在涿县之时了,其左臂中箭,胸前披创,多有战伤,面色不佳,但更令其心神忧惧的是幽州形势。
闻言,他未语先嘆:“唉!一言难尽啊!”
“蛾贼骤起,跨州连郡,其势甚大,三月十八便兵围蓟县。郭使君虽亲冒矢石、登城督战,但蓟县乃州治所在,城大民多,蛾贼早有內应,趁夜举火,里应外合,南门失陷,贼军蜂拥而入。”
“使君与刘府君率府吏、门客退守郡府,巷战竟日,终是寡不敌眾,皆歿於乱军之中!”
“州兵折损千余人,余眾溃散。靖见事不可为,只得收集残部,弃州治而南退,幸得州从事鲜于辅亦在左近,与我合兵一处,全力收拢各处溃卒,方得暂时守住这广阳城,稳定人心。”
“只是如今城中兵不过千,將唯一人,而黄巾两万余眾正携破城之威追杀而来,若没有玄德及时来援,这广阳城怕是亦难守住了。”
刘备闻言,惊嘆道:“广阳黄巾竟猖獗至此?”
邹靖重重嘆息一声,忧惧之情溢於言表:“玄德啊,贼势猖獗,恐尤在你所料之外。广阳黄巾,乃是张角所设幽州大方,绝非涿郡程远志那些小方可比。”
“仅黄巾力士,便不下万人。此辈多选自市井恶少年、边地亡命,凶悍敢战,又经太平道多年蛊惑,篤信『黄天』,临阵狂热,不畏死伤。”
“但局势更糟之处在於,幽州乃是边地,州治设有武库、鎧曹、兵曹诸署。如今蓟县被贼所破,武库之中歷年所积边军精良甲冑、强弓劲弩、长戟矛矟,一朝尽为贼寇所得!”
“其悍贼披甲持锐者,已不下数千。故其气候已成,非復昔日执耒耜之农夫矣。”
听闻邹靖所言,刘备也终於意识到幽州局势糜烂到何种境界了!
这黄巾力士披坚执锐,恐怕其戎装器械还在涿郡这支义军之上
见眾人变色,邹靖安慰道:“今贼眾士气正盛,锐不可当。我等以为不可逞一时之勇,正面攖其锋芒,以免徒损士卒。”
“好在鲜于辅从事,乃我幽州本地大姓,颇有声望。已星夜遣使,联络渔阳都尉、上谷都尉,乃至护乌桓校尉部,请发援兵。”
“我等当下之计,宜深沟高垒,凭城固守,挫敌锐气。只要守住广阳,扼住其南下图掠涿郡、冀州之咽喉,待四方王师合围而至,內外夹击,必可大破此獠!”
这番部署確是持重之言,幽州是边郡,甚至渔阳、上谷等郡还设有都尉,统帅郡兵。
而且太平道在边郡苦寒之地传道不深,根基薄弱。只要渔阳、上谷等地剿灭本郡蛾贼,会同乌桓部落、护乌桓校尉等王师来援,必能剿平广阳区区数万黄巾。
他身旁几位州兵司马、郡吏皆纷纷頷首,赞同此议。
但这番话,却是让性子急躁的张飞按捺不住了,他豹眼一瞪,急声道:“那岂不是將功劳拱手让人吗?待渔阳、上谷郡兵赶来平叛,还有我等何事?”
邹靖被张飞当眾顶撞,面色不悦,问道:“那依汝之见,当为之奈何?”
张飞没有听出邹靖讥讽,当即说道:“某看这广阳黄巾也没甚厉害。不过是一群骤聚匪类,乌合之眾,连穷寇勿迫,归师勿遏的兵法常理都不懂。”
“所以才仓促遭遇我等!蠡吾之战,蛾贼数千,俺老张率三百步骑便一战破之。何况今日,我大哥率两千精锐步骑亲至!虽坚眾十万,亦破之必矣!”
他一扬手中丈八长矟,胆气雄壮,吼道:“只要俺大哥一声令下,看俺老张率铁骑为先锋,定给他阵前戳出几十个透明窟窿,砍翻他的大旗,看这些蛾贼还如何张狂!”
“何必说那些张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他这番话虽然粗獷,但自有一股睥睨万夫的悍勇之气,听得义军士卒皆热血上涌,壮气奋然。
邹靖却勃然大怒,呵斥道:“匹夫之勇,安敢妄言军机?!如今黄巾锐气正盛,甲械精良,直面其锐,必折损惨重。若再有败绩,致使黄巾彻底猖獗难制,纵斩汝首级悬於辕门,亦不足赎罪万一!”
张飞素来瞧不上这些官吏的畏缩之態,闻言顿时怒髮衝冠。
刘备一抬手,挡在他身前,他以为刘备又要如往常一般劝阻,大吼道:“大哥,你莫要拦我,我今日定与这怯战廝鸟分个……”
刘备却將其护在身后,转身看向邹靖,说道:“邹校尉,备以为,我三弟所言句句在理。”
“嗯?”邹靖一愣,完全没想到刘备竟也会赞同这莽夫之举,惊道:“玄德……怎亦认可这莽夫之举?”
而本欲发作的张飞也是瞬间愣住了,豹眼圆瞪,不可置信的看向前护在自己身前的身影,感动不已:“大哥……”
刘备拍了拍他熊虎似的臂膀,笑道:“三弟,虽性烈如火,粗猛少文,但近日折节向学,看来已大有进益。如今已是开爽有计略,勇而有义,万人之敌矣!”
然后刘备转头看向邹靖,说道:“邹校尉方才所言,自是老成持重之论,深合兵法『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之要。”
“黄巾新破州治,又尽得武库之利,锐气正炽,甲兵方利,此时若正面列阵而战,確非上策。”
“但用兵之道,贵在因敌制变,以正合,以奇胜。我三弟所言,正直指破敌关键。”
“蛾贼骤起,部伍不整,皆乌合之眾。据我来此所闻种种,其渠帅不过乡野愚夫,確实不懂『归师勿遏,穷寇莫追』的道理。”
“尤其骤得大胜,其心必骄,其志必懈!此正《孙子》所云『卑而骄之』、『利而诱之』之良机!”
“我等用计智取,破之必矣!”
“智取?”邹靖稍按怒气。
刘备頷首,说道:“备以为可行诈败诱敌之计。只需邹校尉率本部州兵,出城与贼再战一场。待接战之时,稍作抵抗,便佯装不敌,弃甲曳兵而走,沿路更可多弃輜重钱粮、金银玉帛。”
“州兵新败於蓟县,今再作败退,贼人必不生疑,只以为又是『锋刃才交,敌眾大溃』。其倡乱以来,数见此状,早习以为常,必全力追躡,爭抢財物。届时贼眾必军纪无存,阵型大乱。”
“我军可预设伏兵於险隘之处,待贼军追出十数里,人马睏乏,阵型散乱之时,伏兵尽出,鼓譟而进,拦腰截击,或分其军,或断其首。贼军惊惶之下,首尾难救,必定大溃!”
“而我军以逸待劳,上下同欲,必可一战溃其胆,再战夺其魄,三战便可擒斩渠魁,尽復失地!此正《吴子》所云『一人投命,足惧千夫』!”『
“』我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重义轻死之士,何惧彼辈区区乌合乱贼?”
张飞听完,眉飞色舞,豪迈大笑,说道:“不错!不错!俺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说不出这般道理。大哥把俺心中所想,尽数阐述为兵法之妙,俺佩服得五体投地!”
关羽手抚须髯,对三弟露出一抹笑意。但丹凤眼中,也儘是对大哥的敬服之色。
卢绍在一旁听得也是连连頷首,刘备得这番军略,深諳兵法之道,將骄兵心態,敌我优势,皆剖析得淋漓尽致,他以为此计必成!难怪郡中长吏,皆赞其用兵仿若孙吴。
只有邹靖依旧迟疑:“这若用计不成……”
不等他说完,刘备便直接打断,淡然说道:“邹校尉,我所言並非为徵得尔等同意。备此番北上,乃奉郡府之义,督討贼寇,可便宜行事,有专征之权。”
“今日与校尉相商破敌之策,是念在月前並肩破贼之情谊。”
“若校尉仍觉此计过於行险,心存顾虑,亦无妨。备可独率本部兵马行此诱敌伏击之策。”
“无非是分出一部精锐佯作州兵溃败诱敌,战事或更艰苦些许。然只需我部將士上下同欲,志气奋发,破贼亦在彀中!”
“只是届时,这克復州治、阵斩贼酋、一举底定幽州之殊勛首功,便恐与校尉擦肩而过了。”
这番话刘备底气十足,如今他潜龙出渊,师出有名,大义在身,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可以尽情地施展才华。
跟邹靖相商,也只不过是觉得州兵新败,诱敌效果更好,而且能够减免己方伤亡罢了。
而邹靖见刘备如此从容,不敢再迟疑。
他素知刘备为人宽厚,绝不可能害他,更重要的是,他也不甘心错过这不世之功!
在脸色变幻一阵之后,终於对功业的渴望,让他压倒了心中顾虑,当即一咬牙,抱拳道:“玄德忠勇,靖又岂能居后?那就依玄德之计,某亲率这千余郡兵,为君行诱敌之计。”
计略已定,很快县吏便送来广阳县地图。广阳地处幽燕腹地,北靠燕山余脉,丘陵起伏,河谷交错,要找到一处適合伏兵之处实在太容易了。
很快刘备便定下一处地址,就在城北十三里的一处射虎坡,虽名字唬人,但其实就是两座矮山中间的一片缓坡,官道从中穿过,坡后地势略高,林草丰茂,足以让三军掩旗伏兵罢了。
但这便足以,只要能以整击乱,敌军惊骇,则破之必矣。
恐夜长梦多,涿郡义师抵达的消息走漏。
次日天色未明,卯时刚到,邹靖便顶盔摜甲,率千余州兵饱食之后,大张旗鼓,向城北黄巾大营杀去。
待辰时旭日东升,州兵抵达黄巾军扎营之处时,黄巾贼营竟尚未甦醒,入目所见根本没有刁斗森严的场景,反而颇为颓靡。
营地里营墙未起,戎帐稀疏,很多人甚至没有棲身之处,就露天席地而臥,隨处可见倒头酣睡的士卒和凌乱的酒具。
邹靖见状大喜,没想到贼寇竟骄狂至此,丝毫无备,对刘备所言,骄兵必败更有信心。
也是不禁扼腕嘆息,若早知贼情懈怠如此,便该果断劫营,至少也多立一份大功。
他当即振奋下令:“擂鼓!向贼营挑战!”
“咚!咚!咚!咚——!!”
战鼓猛然擂响,打破清晨的寧静。
千余州兵齐声吶喊,声震旷野,倒也颇有一番声势。
而大营內,主帅帐幕中,幽州渠帅李大目猛然被这鼓声所惊醒,从榻上挺身而起,宿醉之下,其头疼欲裂,不得不手扶额头,怒道:“何处鼓声?”
外面亲卫力士这才敢连忙进来,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帐內场景,只见帐內罗綺凌乱,杯盘狼藉,倾倒的酒具,撕碎的妇人衣服隨处可见。
而床榻上,两名仅著褻衣、髮髻散乱、满脸泪痕的年轻女子正趴在大帅膝下。
女子容貌姣好,皮肤白皙,显然非寻常人家出身,乃是州治姬妾,此前为大帅所掳。
这位大帅便是幽州黄巾渠帅李大目,是广阳本地市井间有名的恶少年,膂力惊人,能倒曳牛尾,徒手搏兽,凶悍绝伦。
因相貌粗野,双目瞪人时尤显凶恶,故得諢名“大目”。
太平道在幽州传教时,以其勇力,颇受重用,引为力士头目,渐成一方渠帅。
自攻破州治,屠戮公卿富户,见得世家奢侈美色,他便將这两名女子日夜留在身边宠幸。
这酒色美人,更助长其骄气,其自矜勇力,目空一切,以为汉军皆土鸡瓦犬。
根本未曾想过,汉军居然赶来挑战。
亲卫自是晓得如此,便谨慎匯报导:“渠帅,营外一支汉军不知死活,居然列阵前来挑战。看其锐气颇盛,若无应对,其就要攻营了!”
“什么?”李大目咆哮一声,直接赤裸著身子从榻跳起:“欺我太甚!一群土鸡瓦狗,还敢来捋我虎鬚?取我甲来,隨我去砍了这廝!”
“正好省得某去找寻这些散兵游勇!早日扫平这些汉室鹰犬,也好早日席捲南下,与大贤良师匯合,一举推翻这腐朽汉室!”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跟我杀进广阳,打破城池,金银女子,任取三日。”
隨著他的咆哮,数千被惊醒的士卒,尚在迷糊懵懂之时,便跟著主將嘶吼亢奋起来,乌泱泱的涌出营门,向著汉军杀去。
至於胜败,这群悍贼根本未曾想过。大帅勇不可当,每战必奋锐先登,摧锋陷阵。尤其临阵叱吒,声若雷霆,目眥欲裂,敌为之夺气。歷战以来,汉军无不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