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涛那句带著颤音的问话。
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让迎鹤楼一楼大堂內瞬间激起千层浪。
盪魔真人?!
这四个字仿佛带著某种魔力,大堂里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
连呼吸声都为之一滯。
“刷——”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自詡青年才俊的异人们全站了起来。
一双双目光灼灼地匯聚在苏白身上,怀疑有之,震撼有之,更多的却是压不住的好奇与难以置信的激动。
毕竟这段时间,苏白这个名字在异人圈里传得太凶了!
幽州黑市救童,斩薛老鬼,杀王耀祖,蜀中荒野又力劈白鴞梁挺。
桩桩件件,单独拎出来都够年轻一辈吹上几年,偏偏全落在这个十五岁少年的头上,谁能不惊?
被这么多双眼睛死死盯著,苏白无奈地瞥了一眼旁边。
刘渭正尷尬地摸著鼻樑,眼神飘向別处,装作自己只是个路过的少东家。
这傢伙,说好的不报名字呢?
这跟直接喊“盪魔真人”来了有何区別?
苏白收回目光,对著满堂惊愕的眾人抱了抱拳,语气依旧平淡如水:“诸位谬讚了,『盪魔真人』的名號,在下实不敢当。”
他顿了顿,声音平和地补充道:“不过,幽州黑市之事,確有其事。”
“降服王耀祖与梁挺,这两人也確实是死在我手里。”
哗!
此话一出,无异於平地惊雷!
大堂里的气氛像烧开的水,轰然沸腾,瞬间炸开了锅。
“嘶——真的是他!”
“天吶,我没看错吧?这么年轻?!”
“我就说这气度不对,寻常少年哪有这份沉著!苏真人,我等今日能见你一面,算是不虚此行了!”
人群一下拥了上来,热情得几乎要將苏白淹没。
“在下黄门,宋金鹏!”一个穿黄褂、身材精悍的青年抢先一步,满脸通红、声音清亮地抱拳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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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真人能力斩鬼手王耀祖、白鴞梁挺两大恶人,金鹏敬佩不已!”
苏白看向他,回礼道:“宋兄客气了,恶人当杀,不过顺手。”
宋金鹏听得心头一热:“好一句恶人当杀!以后苏真人有用得上金鹏的地方,招呼一声便是!”
旁边,一名身著青灰劲装的青年紧跟上前,神態认真:“在下自然门,李兴!”
“同样敬佩苏少侠为人,您在幽州救下那些孩子,为我等正道出了一口恶气。”
“我辈修行,若不能护几个百姓,那一身炁练来何用?”
苏白看著李兴,眼底多了几分欣赏:“李兄这话说得好。术法也好,拳脚也罢,总要有个落处。”
李兴精神大振,当即抱拳更深:“今日听苏少侠一言,李某受教!”
“在下燕武堂,万童宇!”一个宽肩红髮青年更为激动地挤上前来。
“刘得水是我师兄!他从陆家寿宴回去后,天天跟我们说苏真人如何了得,说你心性沉稳,拳脚也狠!”
“待真人於幽州的事跡传开,万某更是神交已久!”
提到刘得水,苏白眼神微动,笑著问道:“刘兄近来可好?”
万童宇一听立刻咧嘴:“好得很!就是被苏真人刺激得不轻,回去后练功比谁都狠。”
“我师父还说,早知道苏真人几句话有这用处,就该把我们全送到陆家寿宴去挨骂。”
苏白哑然失笑:“我可没骂他。”
“嘿嘿,他自己说的,说苏真人话不重,但扎心。”
一时间,自我介绍的声音此起彼伏。
青竹苑的候凌憨厚挠头见礼;林晓晓站在后方,眸子亮晶晶地看著苏白,微微福身暗嘆这位杀伐果断的真人竟生得如此年轻乾净。
旁边的刘渭和高艮直接被挤到了外围。
高艮非但没有被冷落的不快,反而满脸与有荣焉的痛快,坦然点头对眾人道:“我是路上刚认识苏兄的,但只聊了一程,我便觉得相见恨晚。”
“苏兄眼界之高,远在我高某人之上!”
连性子刚直的一气流高艮都心服口服,这让眾人心中更惊。
刘渭则得意地挺了挺胸膛,手里慢悠悠地摇著玉胆。
这便是年轻异人圈子最纯粹的法则,谁拳头硬,谁事跡响,谁就值得最高敬意。
有这位爷镇场,这迎鹤楼的档次瞬间拉满了。
就在这时,迎鹤楼大门外再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火红短衫、身材壮硕的少年刚进门,目光在人群里一扫,顿时双眼放光,大笑著挤了进来。
“苏师兄!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哈哈哈,你可太厉害了!”
来人正是火德宗的丰平。
比起陆家寿宴时,他身上的火炁明显凝练了不少,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磨出来的锐气。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苏白肩上,又是欣喜又是心酸。
“幽州杀王耀祖,蜀中斩梁挺,我听得都快坐不住了!”
“要不是我师父非说我火候不够,逼著我住火炉里死练,说不练出名堂不准下山,我早就去蜀中找你了!”
眾人听得哈哈大笑,气氛更加热烈。
“好了好了,诸位,既然人都齐了,那就都先入座!”
刘渭笑著打圆场,“本来是想让大家散座各聊各的,不过现在看来也散不开了,乾脆拼一块儿,热闹!伙计,上菜!上好酒!”
“好嘞!少东家!”
伙计高声吆喝,后厨像流水线一样,烧鸡、酱肘子、清蒸鱼、山菌燉肉等精致菜餚一盘盘端上,外加几坛封泥未开的陈年佳酿。
酒香四散。
眾人眾星捧月般將苏白拥在主位。
高艮坐在左手边,丰平毫不客气抢了右手边,阮涛、宋金鹏等人围坐一圈。
推杯换盏间,宋金鹏率先举起倒满的大碗:“苏真人,我敬你一碗!敬你幽州救童,敬你斩妖除恶!”
面对这般盛情,苏白也不好推辞太硬:“宋兄盛情,我喝。”
一碗烈酒下肚,苏白本就白皙的脸上很快泛起一层浅红,眼神也开始有些朦朧迷离,身子微微摇晃。
林晓晓忍不住小声嘀咕:“苏少侠是不是不太能喝?”
阮涛与候凌也大感意外。
眾人一看顿乐了,纷纷想著別为难他了。
“別信!诸位千万別被苏师兄骗了!”
丰平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精神抖擞,大声嚷嚷起来:“陆家寿宴那次,他也是这样!脸红红的,看著快倒了。”
“结果呢?我们七八个人轮著去敬,全被他灌趴下了,陆瑾都快怀疑人生了!”
“他当时就这副无辜表情,还站在那儿问『还有谁』!”
满堂皆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向晕乎乎的苏白。
原来传说中杀伐果断的盪魔真人,私底下这么腹黑的吗?
苏白脸红身子微微晃著说道:“丰兄,你记性不太好。”
“我记得可清楚了!”丰平立刻反驳,端著酒碗凑近,“別装走神,这碗得喝。”
没多久,丰平抱著酒罈,脸上的笑意已经僵了,舌头大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而苏白,依旧是那副脸颊微红、似乎下一秒就要醉倒的模样。
“我不信!我来试试!”胆大的候凌不顾林晓晓阻拦,豪气干云地走上前连敬三碗。
苏白晃晃悠悠站起回敬。
连续七八碗下肚。
结果苏白没倒,候凌脸色从红到白,再从白到红,嘟囔了一句“苏少侠好酒量”,便“咚”的一声,一头栽倒在桌子底下不省人事。
“臥槽!还真是这样!”
“哈哈哈!苏真人藏得也太深了!”
大堂內爆发出哄堂大笑。
年轻人服强者也爱热闹,苏白能杀宗师也能喝酒,反倒让眾人觉得更亲近,拘束感散了大半。
酒过几巡,阮涛压下笑意,神情认真地问道:“苏兄,能跟我们讲讲黑市那晚的事吗?外面流言杂乱,我们好奇得很。”
苏白喝了几口热茶散去酒气,眼神清明,便將当晚分头行动、自己潜入核心、李慕玄在外围牵制火力的情况娓娓道来。
当听到薛老鬼要用孩子炼丹时,眾人拍案大骂、义愤填膺;
当得知苏白连斩六名全性妖人时,满堂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丰平更是对李慕玄竖起大拇指。
万童宇咽了口酒,紧张追问:“那鬼手王耀祖呢?”
苏白语气平淡,没有细说暗影军团的存在:“他倒转八方很强,正面硬攻不划算。我用手段耗到他经脉承受不住,补了一掌,天灵盖。”
眾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高艮却猛拍桌子大喝一声:“好!这种沾满血债的全性名宿,死得不冤!”
李兴端起大碗站起身:“敬那些孩子!敬苏少侠!也敬李慕玄!”
“敬那些孩子!”
面对这张张激动的年轻脸庞,苏白这次没有推辞,举碗与眾人一饮而尽。
他心中不由暗想,若是李慕玄和陆瑾也在此处就好了。
尤其是李慕玄,若能坐在这群年轻异人中间,定能如愿以偿交到几个意气相投的挚友。
……
与此同时,迎鹤楼二楼的栏杆处。
刘渭凭栏而立,手里的玉胆慢悠悠地转著,满脸笑容地看著楼下热血沸腾的场景。
旁边的心腹低声问:“少东家,您不下去跟大伙喝几杯?”
刘渭笑著摇了摇头:“我看著就挺高兴了。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酒量浅,一喝就容易醉。”
“今晚这么多青年才俊在,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还得保持清醒处理呢。”
心腹往下瞥了一眼:“有苏少侠在,还能有什么事?”
刘渭笑了笑,没接话。
江湖上的事,最怕话说太满。
这座迎鹤楼来的人越杂,变数也就越多。
就在这时。
楼下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外面的冷风夹杂著山野的暮色灰布,如刀子般猛地灌了进来,带著一股萧瑟的寒意。
门口伙计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
靠近大门的一名青年喝得正尽兴,以为是姍姍来迟的朋友,醉醺醺地回头大喊:“哪个兄弟才来啊?快进来,酒都喝到一半了,得罚酒三杯……”
然而,当他看清来人的模样时,那后半句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戛然而止。
大堂內原本喧闹的氛围,隨著他的僵硬与沉默,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望向门口。
只见门外,站著几个身影。
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的青年,衣著隨意,面容俊朗,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一团雾,让人根本看不透。
他身后跟著的人,更是奇形怪状。
一个寸头的小青年;一个穿著黄衣、神情乖张的汉子;一个瘦削枯乾、贼眉鼠眼滴溜溜乱转的男子;
还有一个穿著白衣的矮个少女,模样清秀拘谨。
夏柳青、黄仙、苑金贵、梅金凤。
这几人身上的气质乖戾、邪异、散漫。
与满堂名门正派的年轻弟子涇渭分明!
全性代掌门,无根生。
到了!
丰平脸上的酒意瞬间散了大半,皱起眉头;
高艮眉头一沉,体內刚猛的一气流真炁缓缓涌动。
二楼栏杆处的刘渭,指间的玉胆猛然停住。
主位上。
苏白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酒碗。
他深邃的眼眸穿过大堂人群,直直锁死在门外那个面带微笑的青年身上,眼底悄然划过一抹惊讶。
这是?
无根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