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宛西民团的总指挥部。
“司令,新野那边的人来了,叫沈青山,说是谢大善人的幕僚,想求见您。” 副官躬身稟报。
別廷芳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枚油光鋥亮的核桃,听著副官的通报,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见,啥他捏那比大善人,一群招摇撞骗的囟逑货!”
“亏他还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让他从哪来的滚回哪去。”
別廷芳,今年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常年在宛西剿匪、收编民团,身上既有地方乡绅的圆滑,又有军阀的匪气。
可此时的他,心里正烦著呢。
最近豫军搞的那出“丈量土地”,等於是拿著刀子在割他们这些地方豪强的肉,严重削弱了他在宛西的绝对统治力。
他別廷芳在南阳这一带当土皇帝当惯了,自然一万个不乐意。
但平心而论,刘家父子对他已经算不错了。
没动他的兵权,甚至允许他平价从田湖兵工厂採购军火。
並且,还派过少量的教官,帮他指导、训练部队。
所以,只要不动他的兵权,他还是愿意在豫军这棵大树下乘凉的。
可是,在这乱世之中,谁肚子里没点小九九?
毕竟,单就南阳这地界,先是来了樊钟秀,之后又换成了刘镇华的手下,再后来就是老冯和老杨。
所以,亲身经歷了这一切变动后的老別,自然不相信刘家父子,真能一直坐稳中原霸主的位子。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他明知道谢福海在豫南、豫东地区搞普善社、暗中串联,他也从来没向刘家父子告发过。
他就是在等!等哪天刘家父子如果吃了败仗,被人赶出河南。
他或许也能学著刘家父子的手段,更上一层楼。
同时,他也在把谢福海当成他养的“匪”,等著一个能让自己躋身豫军高层、进一步稳住手里兵权的绝佳机会。
“可是,司令…”
副官犹豫了一下,凑到跟前,低声匯报导:“那人说,给您带了十万大洋的见面礼,还有不少珠宝古董,都拉在门外的马车上了。”
“啪” 的一声,別廷芳手里转动的核桃猛地一停。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是一张闪著银光的十万大洋笑脸。
“哼,算他姓谢的懂点事。”
別廷芳立刻换上了一副嘴脸,一本正经地挥了挥手,吩咐道:“去,把人请到正堂来,上好茶!”
他倒要看看,谢福海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片刻后,沈青山一袭长衫,满脸堆笑地迈进了正堂。
两人一见面,少不了一番虚词假意。
“久仰別司令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威风凛凛!”沈青山深深一揖,面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意,恭维道。
“沈老板客气了,快坐快坐。”別廷芳半点没有司令的架子,热络地抬手让座。
刚开始,沈青山先是东拉西扯了一堆閒话,什么 “宛西自治搞得好”、“別司令爱民如子”,捡著好听的话说,恭维著別廷芳捧。
別廷芳面上笑意不断,可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戳破,端著茶杯打哈哈:“嗨,什么司令不司令的,我就是个守著老家的土包子,只要能保境安民就算没有辜负乡亲们的信任。”
两人客气了半天,沈青山才终於转入正题。
只见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別司令,实不相瞒,我们家谢老板这次派我来,是想跟您合作,干一件大事。”
他不仅转述了谢福海开出的条件,更是竭尽全力的想要拉別廷芳一起造反。
沈青山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煞有介事,仿佛南京的委任状已经揣在兜里了。
其实,他心里打著如意算盘:把別廷芳拉下水,谢福海的 “造反” 声势就更大了。
到时候豫军派兵剿他们俩时,自己还能当个內应透露关键情况,投名状的分量就更重了。
反正谢福海是死定了,多拉一个別廷芳下水,他的功劳就大一分。
他越想越得意,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太妙了,两边通吃,最后好处全是他的。
最后,最少也得换个少將参议噹噹。
可別廷芳端著茶盏,垂著眼帘吹著茶叶,心中却在连连冷笑。
反刘家父子?
谢福海算个什么东西?就那点乌合之眾?还十几万兵马?
撑死了也就几万凑数的护坛队,跟正规军的边都挨不上。
连自己的对手都不是,还想跟豫军的装甲部队打?做梦呢吧。
还有什么南京方面会给予支持,湖北中央军也会策应 —— 骗鬼呢?
南京要是真敢动豫军,早就动了,还用等到安徽都被刘家父子给占了?
沈青山这小子,真把他当傻子糊弄了。
於是,別廷芳把茶盏一放,打起了太极:“沈老弟啊,这事儿太大。”
“大帅和庭帅,介待我不薄,我若是贸然出兵,於情於理都说过去啊…”
沈青山瞬间就急了,想要拿別廷芳和谢福海当自己晋身豫军高层的“投名状”,这滩水就必须搅得足够浑,功劳必须足够大。
见別廷芳不上鉤,他只好又加了把火:“別司令,您想想,刘家父子现在是军政一把抓,今天是丈量土地,以后呢!”
“到时候您的田產、您的民团,都得被他收了去!咱们这是先下手为强啊!”
別廷芳摸了摸山羊鬍,皱著眉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些话的样子。
其实,他的立场是不会变的,至少眼下是不会变的。
土地清丈確实动了他的利益,他也確实不满,但不满归不满,造反是不可能造反的。
他又不是傻子,放著好好的土皇帝不当,跟著谢福海去送死?
不过…
谢福海的家產,那可是个天文数字啊。
要是… 要是他假意答应谢福海,然后转头把谢福海卖给刘家父子呢?
一来,能卖豫军一个大人情,至少能让手中的兵权更稳。
二来,谢福海的家產,才是他最眼红的。
这么多年下来,私下经营十几个县的普善社,搜刮的財富可是天文数字啊。
別廷芳皱著眉头,故作深沉地思索了片刻,抬起手道:“沈老弟,此事干係重大,容我与手下思量一二。”
“你先到客房歇息,等会我一定给你个答覆。”
“好说好说,那我就静候別司令的佳音了!” 沈青山拱了拱手,跟著副官下去了。
把沈青山支走后,別廷芳立刻叫来了自己最倚重的几个幕僚。
书房里的烟雾繚绕了半个时辰,眾人终於敲定了一个狠毒的连环计。
“司令,不管是真是假,谢福海既然敢造反,咱们不如就来个『假途灭虢』!”
其中一名幕僚的眼中闪过精光,出了个计策:“咱们假意答应跟他合作,把他从新野引出来。”
“等他谢福海自以为成事的时候,咱们趁机把普善社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顿了顿后,一脸阴险的摸著鬍鬚,缓缓说道:“到时候,趁著谢福海掉以轻心时,来个擒贼先擒王。”
“迅速平定这场叛乱,大帅和庭帅肯定会对您刮目相看...”
“而且,咱们拿下谢福海之后,既可以收编他的护坛队和民团,还能藉机没收了普善社这些年搜刮的不义之財!”
“司令,这可是百利无一害啊...”
別廷芳眼中满是算计的狂热,猛地一拍大腿:“好!这个计策好!这可是一举三得的好买卖啊!”
“不是老子吹牛,他谢福海的几万人在我眼里,还真没不够看!”
这时,另外一个幕僚犹豫了一下,提了个建议:“司令,我建议在出兵之前,通知下洛阳方面。”
“否则...我们调兵遣將的,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嗯,赵先生提醒的对。”
別廷芳当即站起身,唤来副官,给洛阳发了一封电报。
也正是这份电报,恰巧救了他一命,因为豫军的两个军现在已经动身了。
已经有了计议后,別廷芳重新叫来沈青山,嘆了口气,一脸无奈的说:“沈老弟,你说得对!”
“这刘家父子確实是欺人太甚,今日能丈量土地,明日就能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这是可忍孰不可忍!”
“为了宛西的百姓,我答应和你们合作!”
沈青山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脸上露出一副激动的样子,连忙站起身拱手:“太好了!別司令果然是深明大义!”
“我代表我们家谢先生,谢谢您!”
“谢就不必了。”
別廷芳摆了摆手,毫不掩饰的直说道:“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事成之后,就如你们所说的那样,豫东、豫南各县的军权必须归我,南京的委任状必须给我弄到手。”
“不然,咱们免谈。”
做戏要做全套,別廷芳绝对是个好演员。
“您放心!绝对没问题!”
沈青山拍著胸脯保证,连连答应下来。
可心里却笑得不行 —— 什么委任状,都是骗鬼的。
过几日,你別廷芳和谢福海,都得成为我沈青山脚下的垫脚石!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把谢福海和別廷芳都耍得团团转。
却不知道,別廷芳心里也在冷笑:小子,跟老子玩心眼,你还嫩了点。
两人各怀鬼胎,又商量了半天匯合的时间地点。
最后定在第二天上午,新野北边的白牛镇。
可当他转身跨出別公馆大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激动瞬间化作了一抹轻蔑而得意的冷笑。
连夜赶回新野后,沈青山立刻將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带给了谢福海。
此时的谢福海,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里转圈。
整整一天一夜了,普善寺监寺的踪跡全无,最重要的帐本和名册不知去向。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豫军的刺刀隨时可能抵到他的脖子上。
就在他坐立不安的时候,沈青山回来了。
“老爷!老爷!成了!”
沈青山一进门就喊,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別司令答应了!他答应跟咱们合作出兵了!”
“什么?”
谢福海 “腾” 地一下站起来,胖脸上满是不敢相信,连忙追问道:“真的?他真答应了?”
“真的!千真万確!”
沈青山喘著气,把別廷芳答应合作的事说了一遍,把和別廷芳商量的时间、地点也匯报给谢福海。
“明天上午,白牛镇会合,別司令会带两万民团过来!”
“好!好!太好了!”
谢福海激动得面色潮红,一扫之前的阴霾,一把抓住沈青山的胳膊:“就按別司令说的,明日上午,白牛镇会合,共同起兵!”
“青山啊,你还真是运筹帷幄的当世臥龙啊!”
“有了別廷芳的三万人,再加上咱们得几万护坛队和民团,咱们还怕什么豫军!”
听到別廷芳答应出兵的消息,谢福海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隨之而来的,是极度恐惧后触底反弹的极度膨胀。
“老爷,咱们得赶紧准备,明天一早就得出发去白牛镇匯合呢。” 沈青山连忙提醒道。
“夜长梦多,別等豫军反应过来。”
“对!对!你马上传我命令,让周边的护坛队和民团先赶过来!”
“最起码得凑个一两万人!不能让別廷芳小看了咱们。”
谢福海下完命令后,一脸得意的背著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忽然停下后,谢福海又把管家喊了进来。
“快去,你去让人连夜给我赶製一身军装!”
“就北洋时期的那种,將官服的,要金扣子的!”
他当了一辈子文官,从来没带过兵,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几万人马,怎么也得穿身军装过过癮。
“啊?”
管家谢忠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的,老爷,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明天早上就能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