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宗室末裔

第二十六章 教真东西了


    郑畋便坐在案后,捧著一卷书,借著车窗透进来的晨光不紧不慢地翻看。
    “静之来了。”
    郑畋將书卷合上,朝李岑寂招了招手,
    “上车来。”
    李岑寂依言下马,將马匹交给小校,快步登车,在郑畋下首坐下。
    车厢虽不甚宽敞,却收拾得齐整。
    角落里搁著一只小炭炉,煮著一壶茶,茶香裊裊。
    郑畋端详了他一眼,开口道:
    “你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麾下两千人马。行军打仗,不是在校场上操练几个时辰便完事的。校场上练的是刀马功夫,是队列阵型。可出了城,上了路,要学的便不止这些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天文地理、山川形势、行军宿营、布阵战法、粮草輜重、军法军心、斥候情报,乃至与朝堂诸公周旋、与麾下诸將相处……这些,都是统军之人须得会的。老夫虽是个文臣,於军务不算精通,可这些年耳濡目染、潜心研学,也积了些粗浅的经验。此番行军,你便跟在老夫身边,能学多少,便学多少。”
    李岑寂听罢,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当下便要在车中拜倒,口中道:
    “多谢恩师。”
    郑畋摆了摆手,止住他,道:
    “不必谢。老夫问你,你可会看天色?”
    李岑寂抬头望了望车窗外。灰濛濛的天穹上,几缕薄云被晨风吹得飞快地朝东南方向飘去。
    他凭著日常的生活经验,略一沉吟,道:
    “弟子只能看个大概。今日这天色,灰而不沉,云薄而高,应是晴日。”
    郑畋微微頷首,又问道:
    “何时適合突袭?何时不宜出战?”
    李岑寂一怔,回忆原主读过的兵书。
    古代兵书將“观天候气”视为將领必备的核心技能,甚至於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军事气象学。
    《孙子兵法·计篇》將“天”(天时)列为五事之二: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即:昼夜、晴雨、冷热、四季。知天知地,胜乃不穷。
    只是原主毕竟没有临阵经验,李岑寂难以立刻做出系统性的回答,只能在脑海中先进行归纳。
    可郑畋却不等他答话,他的目光划过窗外,似乎瞧见了极佳的教学材料,便指著窗外远处岐山山头道:
    “你先瞧那山顶的雾。山戴帽,雨必到。岐山山顶的雾若是不散,明日便可能有雨。若是雾散了,便还是晴日。再看这风向,关中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这个时节,风多从西北来,乾冷少雨。可若是某一日风向忽然变了,从东南来,那便是要落雨的徵兆。因为东南风带著渭水、雍水的水汽,遇著关中这边的冷气,便要成雨。”
    他顿了顿,復又回答起之前自己提出的问题,道:
    “夜袭须得选在月隱云厚之夜,最好兼有微风。风可掩人马之声,云可遮星月之光。若是月朗星稀,敌营灯火尽收眼底,那便是守营的一方占便宜了。雾天利於偷袭,不利於大军列阵。雪天利於截粮劫营,不利於长途奔袭。这些,你日后都要留心。”
    李岑寂將这番话一一记在心中。
    师徒二人说著话,中军隨著队伍缓缓前行。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行至一片缓坡之上。
    郑畋便吩咐停车,带著李岑寂下了车,站在官道旁一处略高的土丘上。
    “静之,你来看。”
    郑畋指著前方地势道。
    李岑寂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官道两旁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左侧是一道低矮的缓坡,坡上杂草丛生,间或有几株歪脖子老树。
    右侧则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清浅,可见底部的鹅卵石。
    溪流再往右,便是一片疏疏朗朗的杨树林。
    “你且说说,这等地势,利在何处?害在何处?”
    郑畋问道。
    李岑寂仔细打量著周遭地形,沉吟片刻,道:
    “左侧缓坡可藏弓弩手,右侧树林可伏骑兵。敌军若在此处设伏,待我军行至溪边时——”
    “溪边如何?”
    郑畋追问。
    “溪水虽浅,可河床全是卵石,人马越过时必会减速。此时坡后弓弩手齐发,林中骑兵突出,首尾夹击,可收奇效。”
    李岑寂答道。
    郑畋点了点头,又道:
    “那若你是护卫中军的將领,遇到这等地势,又该如何应对?”
    李岑寂思忖片刻,道:
    “须先遣探马將缓坡之后、树林之中乃至溪流对岸都细细探查一遍。確认没有伏兵之后,再以步卒持盾立於缓坡之上,护住侧翼,掩护中军通过。寧可多费些工夫,也不可冒进。”
    “不错。”
    郑畋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便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为將者,最忌冒进。”
    他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你方才只说了一半。你再看那溪流,此地距凤翔不过十里,正是大军第一日行军途经之地。若在此处遇伏,便只有一个可能:凤翔城內有黄巢的细作。因此你方才的布置固是稳妥,却也要加上一桩:若在此处遇伏,不可恋战,须得速速遣人传讯回城,令城中戒严,查拿细作,断敌內应。”
    李岑寂瞭然,战爭不应该仅仅局限於眼前的战场,还需要顾及身后的朝堂、城池、民心。
    后世马克思主义战爭理论有一基本观点可以很好地詮释这一点:
    战爭是政治的延伸。
    他抱拳道:
    “弟子受教了。”
    郑畋又道:
    “你须记住。山川、河谷、隘口、险塞、平原、林地、沼泽,各有各的用法。隘口险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最宜设伏截击。平原开阔,利於骑兵驰骋、大军列阵,不利於小股兵马防守。林地可藏兵,却也易遭火攻。沼泽泥淖之地,人马皆难通行,是绝地,万万不可轻入,寧可绕道多走几日,也不可將大军陷於绝境。至於何处可断敌后路、何处可阻敌援军,便须到了具体地方,再具体看。”
    他说罢,重新登车,命李岑寂也坐上来。
    輜车继续朝前驶去,郑畋在案上展开那幅关中舆图,指著上面標註的州县、关隘,又道:
    “行军打仗,还有一桩顶要紧的事,便是算里程。你可知从凤翔到长安,有多少里路?”
    李岑寂略一思忖,道:
    “约莫三百里。”
    “三百一十余里。”
    郑畋纠正道,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这些里程,你须得烂熟於心。不光是这条官道,还有各处小道、岔路、渡口,都要一一记下。知道里程,方能估算行军时日,知晓何处可迂迴、何处可包抄。更重要的是知道敌军走到何处了,还需几日可至,方能定下伏击的时机与地点。”
    他说到此处,抬起头来,看著李岑寂,缓缓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为『知彼』?便要靠斥候。派出探马、哨骑、细作,远探近探,將敌军的兵力、兵种、主將是谁、性格用兵风格、驻营位置、粮草囤地、援军远近、有无伏兵都摸得一清二楚。还要能辨真假:敌军虚张声势、诱敌深入、佯退诈败、暗设伏兵,这些都要能识破。老夫已遣了数拨探马往东而去,也命人在长安城中散布流言,惑其耳目。这些,日后你都要学著去做。用间、辨偽、料敌机先,方是统帅第一要务。”
    李岑寂听得入了神,只觉眼界豁然开朗。
    从前他只知练武、练兵、衝锋陷阵,却不知在统军大將的眼中,战场竟是这样一幅由天候、地形、里程、情报交织而成的巨网。
    郑畋这一席话,仿佛替他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门。
    此后大军继续缓缓东行。
    李岑寂跟在郑畋身边,如饥似渴地学著。
    郑畋也丝毫不藏私,似乎打算將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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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越过石鼻寨时,已是第二日,此时日头已过中天。
    那道石鼻寨原是前朝所筑的一座军堡,依山而建,扼著官道咽喉。
    寨墙虽已残破,两座角楼也塌了半边,可那地势著实险要:
    两侧皆是数十丈高的石崖,中间只容得两辆牛车並排通过。
    若是伏兵於此,等敌军进了这窄口,两头一堵,山顶上滚木礌石砸將下来,便是数万大军也只有挨打的份。
    队伍从寨口经过时,不少將校都拿眼去瞧那两旁的崖壁。
    有那日参加过节帅府议事的,面上便浮起疑惑之色。
    李昌言勒著马,在寨口停了一停。
    他身旁的一位指挥使也放缓了马速,望著那陡峭的石崖,低声道:
    “將军,那日节帅说的,不是此处么?”
    李昌言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不是那等沉不住气的人。
    可眼看著大军越过了这般险要去处,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心中也不由犯起了嘀咕。
    那日在节帅府,郑畋明明指著舆图上的石鼻寨,说此处地势险峻,最宜设伏。
    如今大军已经到了跟前,却连一兵一卒都不曾留下,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
    中军那面大纛还在半里之外,缓缓朝这边移动。
    郑畋的輜车在大纛之下,不紧不慢地走著,没有丝毫要停下的跡象。
    “节帅自有安排。”
    李昌言终於开了口,语气平淡,
    “你我依令行事便是。”
    那指挥使咂了咂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一抖韁绳,策马朝前去了。
    类似的疑问,在队伍中不止一处在蔓延。
    涇原镇的几个兵马使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一个络腮鬍子的粗豪汉子压著嗓子道:
    “那日郑相公在堂上,不是说要在此处设伏么?怎么过了寨子,反倒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麵皮白净的副將接口道:
    “莫不是改了主意?”
    “这等军国大事,岂能朝令夕改?到底是个书生!”
    络腮鬍子摇了摇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恼怒地埋怨一句。
    正说话间,一骑快马从后头驰来。马上是个中军传令兵,背插靠旗,到了涇原镇队伍前,勒马高声道:
    “程帅有令,继续前行,不得逗留!”
    络腮鬍子连忙抱拳应了,待那传令兵走远,才又压低声音道:
    “程帅也不说个缘由?”
    白净面皮的副將苦笑一声,道:
    “程帅那脾气,若是不知道缘由,早就嚷出来了。他不说,便是他知道,只是不能说罢了。”
    当日傍晚,大军在石鼻寨以东十里处扎下营盘。
    次日清晨,继续东行。
    这一日,只走了十五里。
    第三日,又是十五里。
    第四日,还是十五里。
    这般走走停停,相当於散步,前军走出去十五里,后军可能还能在前军遗留下的营盘中再过一夜。
    队伍中的议论声愈发多了,心中都憋著一股火,求战之声不绝於耳。
    那些將校们虽不知郑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见几位节度使都默不作声地依令行事,便也各自约束部伍,不再多问。
    李岑寂每日跟在郑畋身边潜心求学,郑畋也乐得如此,处理军务的同时也不忘教授李岑寂。
    教他看兵种如何配比、如何协同、战阵之上如何调用。
    教他安营扎寨、分隔营盘、处理秽物、防治疫疾。
    教他排兵布阵、隨机应变。
    教他收拢军心、制衡手下、知人善用、赏罚分明、同甘共苦。
    教他与朝堂诸公周旋、討要粮草、请求封赏、书写奏摺。
    李岑寂如一块乾涸已久的海绵,拼命地吸收著这些用兵、治军、统將、应变的学问。
    到了第五日午后,距离凤翔的直线距离不过六七十里。
    郑畋坐在輜车之中,正与李岑寂讲如何从敌军营帐的数量推算兵力多寡,忽然住了口。
    他掀开车帘,朝外望了一望。
    窗外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官道从两座土坡之间蜿蜒穿过。
    左侧的坡势较高,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低矮的灌木,间或有几株歪脖子老槐树,光禿禿的枝椏在斜阳中投下曲曲折折的影子。
    右侧的坡势较缓,坡下是一片疏疏朗朗的杨树林,再往远处,隱约可见一道浅沟,沟中似有溪水,反射著点点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