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寂当即抱拳深深一揖,道:
“王司马厚爱,末將铭记於心。”
王俶摆了摆手,笑道: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快去换身衣裳,这一身甲冑沾满尘土,可不好去见郑公。”
李岑寂应了一声,转身回营房,匆匆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袍,又將髮髻重新束过,用一根玉簪別住。
待他再出来时,王俶正负手站在营门外,望著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面上露出几分讚许之色。
“静之,你这些兵,操练得不错。”
李岑寂走到他身旁,道:
“其中还有司马一份功劳。”
王俶一怔,问道:“此言却是作何解?”
“这些溃兵初来时一个个面黄肌瘦,这才月余光景,已有了几分精悍模样了,若非司马宽和相待,使粮草、兵械诸事得以顺遂,岂能如此?”
李岑寂笑答道。
这话却是做不得假。
王俶为人还算正派,不至於贪墨军餉粮草,凤翔目前也不缺粮草,但凤翔陇右镇兵、关中溃兵以及陆续匯聚来的京西诸道勤王兵,合起来已有近五六万之眾,总有个先来后到。
今日將缺粮、缺衣之事报上去,一番核算、调拨,怕是要两三日的时间才能有粮草发至军中,若是几营兵马凑到一块上报,恐怕还得再耽搁一两日。
营中有所准备还好,若是没有准备,少不得要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了。
李岑寂这边是郑公亲自吩咐过的,且王俶又颇为欣赏他,一应军餉、军械、粮草、冬衣的调拨自是大开绿灯。
王俶闻言恍然,心里颇为受用,对李岑寂愈发满意,面上却是笑著谦虚了几句,这才拍了拍李岑寂的肩膀,道:
“走罢,莫让郑公与诸位节帅久等。”
李岑寂闻言一愣:
“诸位节帅?京西诸道的节帅今日到了几位?”
王俶笑了笑,也不解释,只道:
“到了你便知道了。”
李岑寂满腹疑惑,却也不再多问。
他走到那牛车前,从僕役手中接过鞭子,亲自坐上车辕。
王俶也翻身上马,二人一车一马,带著那四个僕役,出了军营,朝节帅府方向行去。
牛车轆轆行过大街,不多时便到了节帅府。
门前,早有几个僕役候著。
见了牛车,连忙上前帮著將车上的束脩一样样搬下来,小心翼翼捧在手中。
李岑寂跳下车辕,整了整衣袍,又理了理头上的幞头,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府中走去。
王俶走在他身侧,低声道:
“静之,待会儿行拜师之礼,你且听赞礼者的號令行事便是。郑公知你不諳这些繁文縟节,特意请了府中老於礼仪的幕僚充作赞礼,你只管跟著做,不必紧张。”
李岑寂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有些忐忑。
他前世虽是个写小说的,於古代拜师礼仪也略知一二,可真要亲身经歷,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二人穿过前堂,绕过迴廊,不多时便到了节帅府的正堂。
堂门大开,李岑寂抬眼望去,只见堂上早已布置妥当。
正北设著师座,铺著锦褥,椅背上搭著絳紫綾罗。
师座前置一张长案,案上供著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两侧摆放著香炉、烛台,青烟裊裊。
堂中左右两侧,已坐满了人。
李岑寂目光一扫,先看见了凤翔城中的熟面孔:
兵马使李昌言、都虞候赵不盈、主簿孙储,以及其余一眾將吏。
这些人见了他,有的含笑点头,有的微微頷首,神色间都带著几分善意的揶揄。
李昌符坐在兄长身后,朝李岑寂撇了撇嘴,眼中颇为艷羡。
可李岑寂的目光掠过这些人之后,便落在了几张生面孔上。
左首第一席,坐著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武將。
此人方面大耳,頷下一部浓须,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坐姿端正,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王俶在李岑寂耳边低声道:
“那位是涇原节度使程宗楚程节帅。涇原乃凤翔近邻,程节帅此番是应郑公之邀,前来共商討贼大计的。”
李岑寂微微頷首,目光移向右首。
右首第一席坐著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將,鬚髮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
正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呷著茶。
“那位是朔方节度使唐弘夫唐节帅。朔方兵马素来精锐,唐节帅更是久经战阵的老將,当年在西北与吐蕃、回鶻交战,立过不少战功。”
王俶继续低声道。
李岑寂又看向左首第二席。
那席上坐著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將领,生得虎背熊腰,麵皮黝黑,頷下一部短髭修得齐齐整整。
他正与身旁的程宗楚低声说著什么。
“秦州经略使仇公遇仇帅。秦州虽不比涇原、朔方那般兵多將广,却也扼著陇右要衝,兵马虽少,却都是能征善战的老卒。”
右首第二席上,坐著两个年纪相仿的將领。
一个面白短髯,容貌清俊,约莫四十出头;另一个肤色黝黑,颧骨高耸,頷下蓄著山羊鬍。
“那一位是鄜延节度使李孝昌李节帅。”
王俶朝那面白短髯的將领努了努嘴,又看向那肤色黝黑的,
“旁边那位是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拓跋节帅。夏州乃是党项拓跋氏的地盘,这位拓跋节帅便是党项人,麾下骑兵驍勇善战,在西北诸镇中也是数得著的。”
李岑寂听罢,心中暗暗吃惊。
涇原程宗楚、秦州仇公遇、鄜延李孝昌、夏州拓跋思恭、朔方唐弘夫,京西诸道的节度使今日基本都到齐了。
这分量,当真是非同小可。
他正自思忖,便听得堂上一阵轻咳。
眾人齐齐望去,只见郑畋从后堂转了出来。
他今日穿著一领紫色官袍,腰间繫著金鱼袋,头戴进贤冠,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虽然面色仍带著几分病后的苍白,身形也比从前清瘦了许多,可那股子三朝老臣、两任宰辅的气度,却分毫不减。
他身后跟著两个手捧托盘的僕役。
一个托盘中盛著一袭青衿,那是弟子拜师时当穿的儒服;另一个托盘中盛著一卷经书、一方砚台、一管狼毫,乃是师长赐予弟子的文房之物。
郑畋走到师座前站定,目光扫过堂上眾人,最后落在门口的李岑寂身上。
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朝李岑寂招了招手。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堂中。
王俶与那几个捧著束脩的僕役紧隨其后,將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肉一样样奉於师座前的长案之上。
绢帛与酒罈则置於案侧。
待束脩摆放妥当,赞礼者便从侧旁走了出来。
此人年约六十,鬚髮皆白,穿著一领深青衣袍,是节帅府中掌礼仪的老幕僚,姓卢。
他朝郑畋躬身一礼,又朝堂上眾宾拱了拱手,朗声道:
“今日良辰,嘉礼斯备。有宗室子李岑寂者,字静之,乃郑王元懿之后,高祖皇帝玄孙,李公匡乂之孙,李公易淮之子。其门袭兰桂,世载清徽;其人夙慧早成,文武兼器。虽处綺紈之列,而无膏粱之习;虽怀果毅之姿,而慕弦歌之化。
今有滎阳郑公台文先生,道贯儒玄,学穷坟典。德润珪璋,望隆衡岱。岑寂仰止高山,思承教泽,愿奉束脩,北面执弟子礼。伏望先生不弃樗櫟之材,启以金玉之训,俾得沐春风而思奋,仰斗极以知归。则桃李新枝,幸托龙门之荫;駑駘蹇步,终期驥尾之荣。”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声调拔高了几分:
“弟子李岑寂,就位!”
李岑寂依言走到堂中,面北而立,面向郑畋与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
他垂下双手,肃然而立,心中却不由得想起前世刷过的那些抖音营销號:
什么“古代拜师礼分几步”、“弟子规到底怎么念”,那时只当是猎奇,谁曾想有朝一日,自己竟真要亲身经歷这一遭了。
卢赞礼又道:
“弟子李岑寂,向至圣先师行三拜礼!”
李岑寂依言跪倒在地,朝孔子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每一拜都额头触地,礼数周全。
“弟子李岑寂,向师长郑公行跪拜礼!”
李岑寂转过身来,面向郑畋,再次跪倒。
这一回,他拜得更深,更重。
郑畋端坐师座之上,面色肃然,待他拜完,方才微微頷首。
卢赞礼又道:
“弟子奉束脩!”
李岑寂起身,从长案上双手捧起那一盘干肉,恭恭敬敬地呈到郑畋面前。
郑畋伸手接过,放於案侧。
李岑寂又依次奉上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郑畋一一接过,面上肃穆之色渐渐化开,多了几分慈和。
待束脩奉毕,卢赞礼又道:
“师长赐衣!”
郑畋身后那捧著托盘的僕役走上前来。
郑畋从托盘中取过那袭青衿,展开来,是一件深青色的儒袍,衣料算不得华贵,却裁剪得极为合身。
他站起身来,亲手將那青衿披在李岑寂身上,又替他將衣带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好。”
只这一个字,却让李岑寂鼻头微微一酸。
他垂下眼帘,恭声道:
“多谢恩师。”
卢赞礼又道:
“师长赐书!”
郑畋又从另一个托盘中取过那捲经书,乃是一册《春秋左传》,用蓝布书套装著,书页泛黄,显是翻阅过无数次的旧本。
他將书递到李岑寂手中,道:
“此书乃老夫当年考取功名前所读之本,今日赠你。望你勤学不輟,明理修身,不负所学。”
李岑寂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捧在胸前,道:
“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郑畋又將那方砚台、那管狼毫一併赐下。
李岑寂一一接过,交由身后的僕役捧好。
待这些礼数一一走完,卢赞礼方才朗声道:
“礼成!”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道贺之声。
凤翔的將吏们纷纷起身,朝郑畋与李岑寂拱手称贺。
“恭喜郑公,喜得佳徒!”
“静之忠勇可嘉,能得郑公亲自教导,实在是他的福分。”
那几位节度使也纷纷起身,朝郑畋拱手道贺。
郑畋顺势为李岑寂引荐这几位节度使,李岑寂上前一一见礼。
程宗楚笑道:
“郑相公,你这弟子,竟是宗室子弟?某瞧著倒是一表人才。听闻便是他当夜斩了黄巢来使、擒了那叛阉彭敬柔?好胆色,好手段!”
郑畋捋须笑道:
“程帅谬讚了。这孩子是夷简公那一脉,確实有几分胆略,只是年纪尚轻,阅歷尚浅,还需多多歷练。”
唐弘夫也道:
“郑相公慧眼识珠,这年轻人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岑寂恭声道:
“多谢唐节帅教诲。”
郑畋又引他见了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
每引荐一位,李岑寂便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节帅”。
那几位节度使也都含笑应了,有的拍拍他肩膀,有的勉励几句,皆是一副和顏悦色的好长辈模样。
待一一引荐完毕,郑畋便命人摆上宴席。
今日既是拜师之礼,自然少不得一顿酒宴。
僕役们流水价地將各色菜餚端上来,虽比不得长安城里那些珍饈美味,却也都是凤翔城中有名的厨子精心烹製的。
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另有几样西域传来的香料烹製的羊肉,香气扑鼻。
酒也是西域的葡萄酒,盛在银壶之中,倒入玉盏,色泽如琥珀,醇香四溢。
郑畋坐了主位,几位节度使分坐左右。
李岑寂坐在下首,算是半个主人。
其余凤翔镇的將吏们依次而坐,堂上觥筹交错,渐渐热闹起来。
几位节帅在上头彼此敬酒、客套,旁人自是不敢上前向他们敬酒、攀谈。
而李岑寂这位拜师礼的主角便不同了,自然也少不了被人上前敬酒。
先是凤翔镇的几个军吏,端了酒盏过来,口中说著“恭喜李都校”、“贺喜李都校”之类的客套话。
李岑寂来者不拒,一一与他们碰盏,仰头饮尽。
那些军吏见他这般爽快,便也笑逐顏开,拍著他的肩膀称兄道弟起来。
不多时,王俶与孙储联袂而来。
两人手中各执一盏酒,面上都带著笑意。
王俶举盏道:
“静之,今日这拜师之礼已成,从今往后你便是郑公的入室弟子了。老夫痴长你几岁,厚著脸皮说一句,你便如老夫的子侄一般。来来来,饮了此盏,往后你我便是自家人了。”
孙储也抚须笑道:
“王司马说得是。静之,老夫早便瞧出你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拜在郑公门下,当真是可喜可贺。老夫也没什么可说的,只盼你日后鹏程万里。”
李岑寂连忙起身,双手捧盏,恭恭敬敬道:
“王司马、孙主簿,二位对末將的照拂,末將铭记於心。若非二位在郑公面前美言,末將也不会有今日。这一盏,末將敬二位。”
说罢仰头饮尽。
王俶与孙储对视一眼,也都笑著饮了。
待二人离去,李昌言、赵不盈以及另一位兵马使王籙也端著酒盏走了过来。
李昌言面上带著笑,朝李岑寂举了举盏,道:
“静之,恭喜了。郑公收你为徒,又拔你为马军都指挥使,当真是双喜临门。某敬你一盏。”
赵不盈也道:
“李都校年少有为,將来前程不可限量。某也敬你一盏。”
王籙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话不多,只是举盏道:
“李都校,请。”
李岑寂一一与他们碰盏,饮了酒,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他能感觉得出来,李昌言三人对他的態度,依旧是热络却並不亲近。
那种热络,是官场上的客套,是面子上的功夫。
言语之间,总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像是隔著一层什么似的。
李岑寂心中明白,这並非是他个人的缘故。
他们作为镇兵,从一开始就与自己这位护送郑畋的押衙兵处於对立面。
要知道郑畋最开始带禁军来上任,就是为了防著凤翔陇右本地的镇將。
这层关係摆在那里,便是想亲近,也要顾及郑畋会否忌惮。
因此几人略略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寻了由头散去了。
李岑寂也不以为意,依旧端坐席上,谁来敬酒便饮,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等前来参礼的眾將吏都喝了一圈,李岑寂依旧清醒得很。
唐代的酒没有后世蒸馏酒那种纯净度和度数,多是米酒、果酒之类,便是那西域葡萄酒,酒精度也要比后世的水酒略低些。
原主这具身体又是个自幼习武的,酒量本就不差,不说千杯不醉吧,但至少百杯以內是不可能喝醉的。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正打算低头吃两口小案上的菜,却见眼前又出现了一双腿。
李岑寂抬头看去,却是李昌符。
这位左厢兵马使的弟弟今夜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走起路来却还稳当。
他走到李岑寂身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李都校,今日风光了罢?”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不知他这话是调侃还是別的什么意思,便只是举杯笑了笑,没有说话,一饮而尽。
李昌符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夜在监军府,我在心里骂你『厚顏无耻』。后来你一刀斩了那贼使,又擒了彭敬柔,又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得满堂泣下——我便知道,我李昌符看走了眼。”
他转过头来,看著李岑寂,神色认真:
“你是条汉子。我李昌符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李岑寂听他这般说,倒有些意外。
原身记忆里这位李二將军平日里眼高於顶,对谁都不大服气,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来,委实难得。
他抱拳道:
“李二將军谬讚了。那夜之事,不过是激於义愤,算不得什么。”
李昌符摆了摆手,道:
“莫要叫我李二將军,我叫李昌符。我也不是將官,我只是校尉。李都校这是在嘲笑我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倒不像是真恼。
李岑寂微微一怔,隨即笑道:
“李校尉言重了。既如此,你也不必叫我李都校,唤我静之便是。”
李昌符闻言,咧嘴一笑,伸手在李岑寂肩头重重拍了一记,道:
“好!静之!你这性子,我李昌符喜欢!来来来,饮了此盏,往后你便是我的朋友了!”
说罢,他从案上抓起自己的酒盏,朝李岑寂一举,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隨后將空酒盏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角的酒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头便走回自家兄长身旁。
宴席至夜深方散。
那几位节度使陆续告辞,各自带著亲兵扈从回营去了。
凤翔镇的將吏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只余下几个僕役在堂上收拾残席。
李岑寂本也要走,却被郑畋唤住了。
“静之,你隨我来。”
郑畋说罢,转身朝后堂走去。
李岑寂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穿过一道迴廊,便到了郑畋的书房。
这书房不大,四壁却堆满了书卷,案上摊著一幅关中舆图,上面用硃笔標了好几处记號。
烛火摇曳,將郑畋的身影投在壁上,微微晃动。
郑畋在书案后坐下,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方才那一番应酬,对於一个刚从风痹之中恢復过来的老人而言,委实是有些勉强了。
他闭目养神了片刻,方才睁开眼,看著李岑寂,道:
“今日这几位节帅,你都见过了。说说看,你觉得如何?”
李岑寂一怔,没想到郑畋会忽然考校起他来。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
“回恩师,弟子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只是从今日席间看来,程帅性子直爽,是个痛快人;仇帅也是豪爽之辈,与程节帅脾性相投;唐节帅老成持重,谋虑深远;李节帅寡言少语,倒有些看不透;拓跋节帅虽是党项人,却对大唐忠心耿耿,且心思活络,是个有本事的。”
郑畋听罢,微微頷首,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你能看出这些,已是不错了。老夫再告诉你几句——程宗楚此人,忠勇可嘉,只是性子急躁,易被人激怒。用他,便要让他打头阵,却不能让他独当一面。仇公遇与他一般,也是个急性子,可他比程宗楚多了一个好处,便是知道进退。唐弘夫哪里是老谋深算?他只是年纪大了,又尊崇佛教,读经久了,这才看起来有泰山崩於其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则锐气不如当年,脑子更是不活泛了。李孝昌——”
他顿了顿,道:
“此人心思深沉,老夫也看不透他。不过鄜延与凤翔唇齿相依,他便是有什么別的心思,眼下也不会表露出来。至於拓跋思恭,此人是党项人,可他比许多汉人更懂得审时度势。他用兵不差,麾下骑兵更是驍勇,若能真心为我所用,便是討贼的一大臂助。”
李岑寂听罢,心中暗暗记下。郑畋这番话,字字都是数十载官场沉浮、与藩镇打交道积攒下来的阅歷,比什么兵书战策都要珍贵。
郑畋又问:
“你觉得,这几人之中,谁是真心要討贼的,谁是来观望的?”
李岑寂微微一怔,没想到郑畋会忽然问他这个。
他沉吟片刻,坦然道:
“弟子愚钝,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弟子观那几位节帅,程节帅与唐节帅,似是真有几分討贼之心。至於其余几位——”
他没有说下去。
郑畋却点了点头,道:
“你不必忌讳。老夫问你,便是要听你的真话。你能看出这些,足见你不是那等只知衝锋陷阵的莽夫。”
他嘆了口气,伸手抚著案上的舆图,缓缓道:
“程宗楚此人,世代將门,性子刚直,確是有几分忠义之心。唐弘夫虽不会轻易冒险,却也绝不会降贼。至於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他们今日能来,便已是给了朝廷面子。真要让他们与黄巢硬碰硬,怕是指望不上。”
李岑寂默然点头。
郑畋又道:
“所以老夫才会顺势拔擢你为马军都指挥使,才要让你自己募兵。静之,你要记住,这几位节帅的兵,终究是他们的,不是老夫的,更不是朝廷的。唯有你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才会听你的號令,为你效死。”
李岑寂深以为然。
他深知唐末藩镇割据之局,最终靠的是刀把子说话。
郑畋虽位高权重,可说到底是个文臣,手底下的兵马,大半是凤翔、陇右的骄兵悍將。
这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怎么想,谁也说不准。
那夜在监军府,眾將默许投降的事,便是一个明证。
李岑寂点头道:
“静之受教了!”
郑畋又道:
“静之,老夫今日將你引荐给他们,你可知道是为何?”
他靠在椅背上,许是累了,不待李岑寂答话,便缓缓道:
“你虽是宗室子弟,可在这藩镇割据的世道里,一个宗室的名头,算不得什么。真正能让你立足的,是本事,是人脉,是別人对你的认可。老夫年过半百,风痹过后,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能替你铺的路,终究有限。今日这几位节帅,老夫將他们请来,也是让你在他们面前露个脸。日后你若能得他们之中一两人的赏识,於你將来的前程,大有裨益。”
李岑寂听了这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道:
“恩师为弟子费心了。弟子定当努力,不负恩师厚望。”
郑畋摆了摆手,笑道:
“起来罢。你我师徒,不必说这些。老夫乏了,你且去罢。”
李岑寂应了一声,起身退出正堂。
走到廊下,被院中凉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今日这一场拜师礼,从头到尾,他都绷著一根弦,生怕出了什么差错,给郑畋丟脸。
如今礼成,那根弦松下来,整个人倒有些虚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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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李岑寂便醒了。
昨夜从节帅府回来,他在榻上翻来覆去,竟是半宿不曾闔眼。
郑畋那一番话,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铁钉,一根一根楔进他心窝子里。
几位节度使的面孔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转过……
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方藩镇,一支兵马,一份难以揣度的心思。
而真正让他睡不著的,是郑畋那一句:
“老夫能替你铺的路,终究有限。”
这话说得平淡,可李岑寂听得出其中的苍凉与无奈。
郑畋年过半百,风痹过后元气大伤,虽已能起身理事,可那苍白的面色、清瘦的身形,无不在提醒著李岑寂:
这位恩师能庇护他的时日,恐怕不会太长。
一旦郑畋不在,他李岑寂在这凤翔城中,算个什么?
那些镇將们面上恭敬,不过是看在郑畋的面子上。
若郑畋这座大山一倒,他李岑寂便如无根浮萍,隨便一阵风浪便能將他打翻。
不能等。
必须趁郑畋还在,趁这面大旗还能遮风挡雨,儘快將自己手中的刀磨利了。
李岑寂翻身坐起,就著盆中凉水抹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激在面上,將残存的那点困意驱得乾乾净净。
他换上那身明光鎧,系好革带,將佩刀掛在腰间,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牙城之中尚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值夜的禁军士卒见了他,纷纷行礼。
李岑寂勉励了他们两句,便逕往军营方向行去。
进了营门,当值士卒刚要扯嗓子喊,被李岑寂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也不惊动旁人,径直走到校场边上,抱臂立在一株老槐树下,静静看著场中操练的景象。
晨雾尚未散尽,校场上却已是热火朝天。
东侧是周平的马军。
五百禁军老底子分作十队,每队带一队新兵,正在练习马上队列变换。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周平骑著一匹枣红马,在队前队后来回驰骋,手中鞭子不时凌空虚抽,发出清脆的响声,口中不住呼喝:
“左翼!转向!转向!张老三,你他娘的往哪儿转?那是右!右!”
“王七!韁绳鬆了!鬆了!你那马又不是你媳妇,勒那么紧作甚!”
李岑寂看得微微頷首。
周平此人,平日里看著和气一团,圆脸大耳像个麵团儿似的,可一上了校场便换了个人,凶神恶煞,骂起人来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