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做了一个漫长到近乎永恆的梦。
但最后,他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目之所及的近似幻梦的朦朧春光和耳旁孩童们的欢声笑语共同交织著。
他抬眸四顾,才发觉自己正斜倚在庭院的墙角边,周身围拢著一群孩童,一张张稚嫩的面庞熟悉又陌生。
这里是哪里?
“陆哥,你讲著讲著怎么就睡著了?故事后续到底是什么呀,你可別故意吊我们胃口!”
开口的是一名清秀的少年,嗓音清澈,年纪看著比他还要小上一两岁。
“对啊对啊!”
“陆沉哥哥好坏,耍赖不讲故事!”
“陆沉哥別理他们,快接著说,那孙大圣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一片稚嫩的声音也隨著应和。
陆沉揉了揉自己发晕的脑袋,记忆恢復了些许。
这里是陆府,而他们......
陆沉看向眼前离他最近、也是他醒来后最先开口的人。
--是他二叔家的次子,名叫陆怀,比他年幼一岁,是他目前最好的玩伴。
其实说玩伴不算贴切,自己毕竟的灵魂深处是一个快近二十岁的现代人,怎么能与这么小的孩童玩到一起呢,说是小跟班还差不多。
然后剩下的人......
陆沉抬眼缓缓扫过,男男女女,一张张青涩稚嫩的脸庞,皆是同族的兄姊弟妹,是他记忆里遥远又模糊的年少族人。
可为什么会是在这里,为什么眼前都是这些人?
“怎么了,陆沉哥?”陆怀见他久久不语,满脸疑惑地开口询问。
陆沉喉间微涩,轻声道:“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可是你刚刚才闭眼一小会儿呀。”陆怀眨巴著眼睛,好奇地问道,“短短片刻,怎么会做好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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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扯了扯嘴角,乾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悵然地说道:
“可它真的好长好长。”
“我知道啦!”陆怀恍然大悟,笑嘻嘻地扬声道,“陆沉哥哥肯定是又想出新故事了,对不对?”
“不是故事。”
“那是什么?”
陆怀歪著头追问。
“我……也想不起来了。”
陆沉抬手按在微微发胀发疼的额头上,心底一片虚无。
梦里明明有他著他绝对不能遗忘的东西,可梦醒之后,所有细节尽数消散,只余下一片悵然,死死堵在心头。
奇怪……我的脑袋、我的身形,怎么这般小了?
下一瞬,他又回过神来。
不对,自己的脑袋本应该这么小才是。
“想不起来就別想啦。”陆怀见他面露难色、神色落寞,贴心地开口宽慰,“你继续给我们讲之前的故事就好。”
陆沉说完,旁边也有一个长相与他颇有几分相似的孩童附和道:
“是啊,是啊,我们还想听,那孙大圣闯了阴曹地府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啊,是啊......我还想知道那孙大圣到了那阴曹地府怎么了。”
看著面露难色的陆沉,陆怀他支起小小的身子转过身去,看向眾人说道:
“好啦好啦,今日就到此为止吧。陆沉哥肯定是没休息好,不然也不会讲著故事就睡著了,大家別再缠著他了。”
人群中传来一道小声的嘀咕:“明明刚刚追问最急的就是你……”
陆怀回头瞪了那人一眼,佯装凶巴巴:“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一眾孩童嬉笑打闹,很快一鬨而散,庭院里只剩下两人。
陆沉抬眸望著身前唯一还留下的一人,眼神复杂难言,轻声呢喃:
“我真的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一样我绝对不能忘记的东西,可现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陆怀看著眼前本来最为可靠的陆沉哥变成这幅呆呆的模样,也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到底是怎样有趣的梦会让陆沉哥这样。”
“有趣?”
陆沉虽然不太记得梦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给他的感觉大抵是不太好的。
“算啦陆沉哥,不管梦里有什么,那都只是梦而已。”陆怀大大咧咧地宽慰,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我们別杵在这里发呆了,快去別处逛逛吧。”
见陆沉依旧毫无反应,陆怀又连忙催促:“快些起身走吧,再耽搁下去,秦府那个小哭包待会儿又要缠上你,不肯放你走了。”
“噢……好。”
陆沉微微回神,也决定不再去想那虚无縹緲的梦境,於是缓缓站起身,正准备跟著陆怀离去。
但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沈惟。”
“沈惟……”
陆沉脚步骤然一顿,无意识地轻声呢喃出这两个字:“沈惟……”
“沈惟?谁的名字,好生奇怪。”
陆沉抬眸,眼底一片空白,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他继续向前走去,但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却愈加清晰,一遍又一遍的喊著那个陌生的名字。
於是,他再次回头看去,却还是空无一人。
前方传来陆怀的催促声。
“陆沉哥快跟上啊。”
陆沉的视线於是又回到前方,但这一回头却让他愣住了,因为眼前鲜活明媚的少年,不知何时变得通透虚幻,身形飘摇,好像隨时就会被风吹散。
“沈惟......”
那道声音依旧没有停止呼喊,
眼前的虚影和耳边的声音,这一刻,他好像……彻底明白了什么。
“快跟上啊!”
隨后再度响起的催促声,也已然变了模样。
清脆温顺的童声彻底变了,变得扭曲乾涩,像撕扯著嗓子一般。
陆沉眼里的迷茫顿时散去,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不……你不是陆怀。”
“怎么可能……那站在你面前的是……”虚幻的身影试图辩驳,声音飘忽破碎。
“是假象。”
陆沉冷声打断。
话音落下那道虚幻的身影陡然间消失,卡在喉咙里的呼喊,也散在风中。
陆怀早死了。
那些嬉笑打闹、鲜活明媚的族兄族妹,也一样。
包括他陆沉。
那一夜,灯火倾覆,血染满门,所有人,无一倖免。
那这里……到底是哪里?
隨著陆沉这一句发问,眼前的画面被猛地撕碎,顏色也骤然褪去。
隨后,温和的春风停了,取而代之是带著生冷寒意的风,风景如画的庭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落满风雪显得渺远的天地。
而自己,身下是纵横交错的血色纹路,刻满晦涩难懂的上古符咒。
他抬头,一名身姿縹緲、容顏清丽的少女望著他的眼睛,轻声呼喊著他的名字。
是沈惟,不是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