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新睁眼醒来时,已是新的一天。
引力失衡的状况依然在继续,房间里到处飘著东西,甚至他躺著的床也飘在了半空中。
星火號依旧在行进,只不过相比於平时更难了些,需要时刻保持平稳。由於已经和天游k4號他们失联,现在它又回归到了无头苍蝇般乱窜的状態。
光是起身穿衣洗漱,离新就费了好一阵子功夫。
来到甲板上时,他看见的是已经天翻地覆的空游世界。这次突如其来的引力失衡,给整个空游文明带来了无可復加的毁灭和破坏。
低头望去时,他顿时愣住了。
黑雾,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涌了上来。这无边无际的“黑色大地”,距离原先的水平面只剩几百米距离了。
回想到昨日见到的那一幕,他下意识让星火號再拉升了一些高度。
好巧不巧地是,星火號刚刚离队没多久,就又撞上了空游文明的部队。
而且这回还是前所未有的阵仗——由无数移动岛屿、移动行省、战舰、各类载具所组成的迁徙大队伍。队伍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经歷了引力失衡后,它们绝大多数都已经状態不佳。
在这支队伍面前,星火號显得微乎其微。但对方还是注意到了它,並派出一支舰队前来追缴。
“都这样了还要打?”离新皱眉。
虎蹲火炮齐射破坏阵型、城市机炮扫射、浮游炮穿插袭扰.......相比於之前,星火號现在已经显得轻车熟路,一套组合拳打得对方手忙脚乱。
就在这时,头顶的云海深沉再度传来了熟悉的轰鸣声。
紧接著,引力骤然开始恢復。
这突如其来的暴烈回正,导致所有人顿时猝不及防。大家原本都习惯了那种忽轻忽重、方向错乱的感觉,现在突然正常,反而让他们不知所措。
不仅如此,更惊人地一幕出现了。只见引力在回正后並没有停留在正常水平,而是继续急剧攀升!
离新顿时感觉到了巨大的浮力,整个人直接从原地飘了起来。甚至连他所在的星火號都突兀上升了好几米!
他下意识低头望去,发现底下的黑雾此刻也发生了异变。黑雾像一锅突然被煮沸的水,整个雾面都在剧烈地挤压、翻滚、鼓盪,甚至还隆起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气泡,喷出一团团浓稠的雾柱。
“该不会......”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寒意骤然从心底里窜了上来,当即大吼。
“立即上升!”
隨著他一声令下,星火號迅速调整角度,船首昂起加足马力。与此同时,甲板上重新就绪的虎蹲火炮朝尾部齐射,剧烈的空气震波炸开,反衝力將其猛地抬升了一大截。
与它交战的联邦战舰则不明所以,仓促地调整炮口准备继续开火。
下一秒,黑雾骤然开始抬升!它以无可阻挡之势全速上扬,吞噬沿途所过的一切。
最底下那些来不及反应的空游载具、战舰、移动岛屿,像被巨浪吞没的树叶一样,瞬间消失在黑雾之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回不光是联邦战舰,整个迁徙大部队也彻底乱了!
各类空游载具仓促地调转船首,引擎全开,拼命抬升。
战舰更是狼狈,这些威风凛凛的钢铁巨兽此刻惊慌失措地调转方向拉升,它们的舰首昂起,螺旋桨疯转,舰体在急转弯中发出金属疲劳的哀鸣。
连移动行省也开始紧急抬升,不过由於它们体量巨大,所以活动时就像搁浅的鯨鱼般笨拙而迟缓。
跑!
往上跑!
所有人都跟著星火號,不顾一切地开始了上升!
离新紧抓著栏杆,望著下方疯狂涌动的黑雾,心里一片骇然。
按照这种架势,这次的“涨潮”將是前所未有的规模,甚至有可能直达云海!
届时,整个空游世界將真正的“合二为一”!
“若是想要活命,我们恐怕得突破云海才行。”他苦涩地想。
但恐怕突破了云海也没什么活路,因为那里没有大气的庇护,像太阳风、宇宙射线、紫外线、高能粒子流等辐射都会毫无遮拦的倾泻而下。
第一批的遇难者,是移动行省。
它们由於体量巨大,所以在上升时显得有心无力。黑雾很快就从下方追上来,將它们逐一吞噬。
紧隨其后的,是各类笨拙的战舰以及配置较差的空游载具。它们也没有跑贏黑雾,一艘接一艘地消逝於雾中。
剩下的空游载具则隨星火號一同紧急上升。
拉升到上万米高度时,黑雾依然没有任何停止的势头。离新看到后心头不禁一沉,看来自己的预测真要成真了。
由於引力归位过度带来的浮力,星火號乃至一眾空游载具的攀升要比之前轻鬆了不少。
但他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如果不是因为这异常的引力,黑雾根本没可能抬升这么高。
此时此刻,他总算是明白那只巨眼当时为何会显得漫不经心了。
小小的一座移动城市完全不值一提,它要吞噬的,可是整个世界。
这地心引力便是它绝佳的机会。
“所以说,那些前代文明都是这样灭绝的了。”他默默想。
这个世界歷史每次的引力失衡,都会让黑雾无可遏制地上涌。每个曾经的空游文明,都像现在这样逃命、挣扎、向上爬升,然后被黑雾追上来所吞噬。它们永远地沉入了那无声的黑暗,直到“退潮”时才得以重见天日。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笑声。
起初离新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也许是气流呼啸而过的声音,也许是星火號城体磕碰的声音,又或许是自己的幻觉。
但当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时,那声音依然存在,甚至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是黑雾,或者说是“祂”在笑。
那笑声很低很低,却又像是无处不在,縈绕著每个人的心头。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人低头看著脚下即將被水淹没的蚁巢,看著惊慌失措的蚂蚁拼命搬运卵蛹、爬上草茎、甚至试图浮在水面上。
漫不经心,愚弄而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