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匠

第35章 九尸拜相


    彭先生听到少年的话,眉头不由得皱了皱,然后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满脸疑惑的讲了句:“没发烧啊,啷个就开始讲胡话了嘞?”
    少年闻言一愣,隨即不確定的问彭先生:“你不是要我进打穀场里头帮忙?”
    “要你进去帮忙?我是嫌你死得不够快迈?”
    彭先生没好气的讲了句,然后眉头皱的更紧了,开口问少年:“你是看到么子了,啷个会认为我会要你进打穀场里头帮忙嘞?”
    於是少年言简意賅的把自己刚刚的遭遇给彭先生讲了一遍。
    彭先生听完之后,看向少年的眼神,比之前还要沉重。
    少年见彭先生久久没有说话,心里有些发毛,於是试探性的问了句:“彭先生,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迈?”
    “不能讲对,但也不能讲错,就是……”
    彭先生话说到一半,就被他给强行咽了回去,然后摆摆手,讲:“算了算了,这个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先把他们喊醒再讲。”
    少年没有反对,毕竟天色越来越亮,再耽误下去,怕是打穀场这边的情况就要瞒不住了。
    但彭先生却又在这个时候,突然问了少年一个问题:“大宝,你当真只有十岁迈?”
    还没等少年回答,彭先生就自己抽了自己一耳光,骂了句:“狗日滴,问这种哈卵(白痴)问题,不是十岁,难道是一百岁迈?”
    骂完之后,彭先生就从背篓里翻找了一阵,最后拿出一个小罐来。
    这个小罐少年是知道的,是做道场的时候,用来给先人『起水(取水)』用的。
    所谓起水,就是向龙宫討水以备先人所用的意思。
    少年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当初就跟在道场先生后面,端著娘亲的灵位,拿著引魂旗和哭丧棒,去河边把水给起了回来。
    他还记得,当初道场先生告诉他,长子端灵位,长孙打引魂旗,其余孝男孝女拿哭丧棒。
    但他们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他可以就只端灵位。
    是少年自己坚持,除了灵位之外,把引魂旗和哭丧棒都捏到了他那双小小的手里。
    起水回来的时候,按规矩,需要孝女在前,用一匹长白布,顶在每个孝女头上,由大媳妇拉头纤,其他媳妇、女儿、侄女、孙女接后,俗称“天桥”,表示渡先人上西天。
    但他们家没有孝女,也就没法搭天桥渡先人上西天。
    按道场先生的意思,灵活变通一点,没有孝女,就不搭天桥了。
    是少年挨家挨户去磕头,才请来了村里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女童,完成了搭天桥这个仪式。
    如今彭先生又把这小罐拿出来,是又要去河边起水吗?
    然而出乎少年意料的是,彭先生直接把小罐塞到少年手里,然后讲:“有尿没?屙到这里头,越多越好。”
    少年这才明白,彭先生要自己帮的忙,居然是要自己的尿。
    儘管少年不清楚彭先生要自己的尿干什么,但他还是按照彭先生的吩咐,往小罐里尿了一泡。
    尿完之后,少年將小罐递给彭先生,然后就看见彭先生接过小罐,用白纸封口,再用七根线(三青四白)扎紧,这才转身往打穀场里面走去。
    临走前,彭先生又特地叮嘱了一句,让少年待在原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进打穀场。
    少年应了一声,然后就目送彭先生走进打穀场的浓雾里。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越来越热了,还是因为彭先生手里拿著那个小罐,少年看见,原本浓厚的白雾,在彭先生走进去之后,竟然变淡了!
    而且这种变淡,还不是慢慢的变淡,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淡。
    但奇怪的是,打穀场其它地方还依旧雾蒙蒙的,就只有彭先生经过的地方,浓雾变淡。
    远远看去,就好像彭先生所过之处,那些浓雾在主动往两边退散,给彭先生让出一条路来似的。
    由於彭先生所过之处,浓雾退散,所以少年这一次即便是站在打穀场外面十米的距离,也依旧能够看得清彭先生的身影。
    他看见彭先生径直走到八方桌左边,然后站在那个纸人的后面,左手端著小罐,嘴里念念有词,右手则伸直食指和中指,在小罐上面写写画画。
    由於隔得实在是有点远,少年既听不清楚彭先生嘴里念的是什么,也看不真切他右手写写画画的具体动作,只能勉强记个大概。
    等彭先生念完画毕之后,少年就看见彭先生扯开线头,揭开白纸,然后朝著纸人的脑袋上淋了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尿液淋到那纸人头顶的时候,少年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声无比悽厉的惨叫。
    即便是大白天里,少年在听到这声音之后,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而当少年再定睛望去的时候,就看见那尿液竟然像是火焰一样,居然瞬间就將纸人的脑袋给吞噬了大半,然后一路向下,势不可挡。
    可不知道是不是彭先生倒尿的时候,位置没太把控好,以至於那纸人脑袋上的纸张消融的时候,只融掉了后脑勺和侧面,独独朝向他这边的那张脸,没有被淋到。
    所以从少年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个比八方桌要高,比彭先生要矮的纸人,高出八方桌的那一截身子,就只剩下扎纸人的竹篾骨架,以及它脑袋上的那一张惨白的脸!
    而隨著纸张边缘的尿液开始逐渐朝著那张脸的中间侵染,原本就惨白诡异的脸,开始在少年的注视下变形扭曲……
    看过纸人的都知道,纸人的脸原本看上去就很诡异,现在被尿液浸湿之后,就变得更加的恐怖狰狞!
    特別是它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当你望过去的时候,就会发现,它那双圆鼓鼓、没有眼白,只有两颗黑点的眼睛,就那样直勾勾的盯著你看,仿佛要把你的样子,给死死的印在它脑子里一样!
    少年不敢再看,赶紧偏过头去,然后他就发现,此时的他,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衣服也都被汗水湿透了!
    之前还只是被茶水打湿衣袖和肩膀,现在好了,全身都湿了。
    期间少年又用余光看了好几眼,確定那个纸人的脸彻底被融化后,少年这才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发现,隨著纸人身上的纸皮融化,打穀场上的浓雾,开始渐渐消散。
    这一次,不只是彭先生身边,而是整个打穀场的范围。
    那些跪在『灵前』的道场先生们的身影,也开始从前至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而,就在少年要鬆一口气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那第三排的位置上,依旧跪著三道身影!
    看到这里,少年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然后目不转睛的盯著那多出来的身影。
    他要看看,这个多出来的身影,到底是谁!?
    白雾渐渐向后面退散,第二排的道场先生们,已经能够清晰可辨。
    少年咽了一口口水,右手下意识的握紧了茶壶,眼睛眨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任何一处细节。
    当白雾退散到第三排,道场先生们的脸开始逐渐清晰,然后少年就看见,那多出来的位置上,跪著的,竟然是拎著他那张遗像的他自己!
    巨大的惊恐再次袭来,少年用左手掐著自己大腿,然后就要张口喊彭先生,结果就看见那个自己,竟然笑著站起身来,隨即向后一步,退进了白雾之中。
    当它身形快要再次陷入白雾之中的时候,少年看见,它朝著自己这边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晃了晃它手中的遗像,用唇语对自己说了四个字。
    少年没有学过唇语,一时之间分析不出来它说了什么,但他记性好,所以他把它的口型给分毫不差的记了下来。
    这样,以后就能慢慢分析。
    只是还没等少年分析出来,白雾就悄然散去,而打穀场的內外,也再没有了它的身影。
    它就这样,跟著白雾一起消失了,就好像它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跪在灵前的道场先生们,开始一个接一个的醒来,就连狗蛋儿,身体都开始挣扎起来,一副要甦醒的模样。
    但少年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在学著它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的將那四个字给拆解出来。
    如果少年没记错的话,它刚刚说的四个字,应该是……九,尸,拜,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