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布摩的一生
“我不是故意的......我有罪...
“”
“我没顾好大家...
”
“抓我走.....羊要杀掉..
”
“卖的钱,给村里小学..
“”
小院里,老人布摩满脸惶恐。
她说话的口音很重、口齿又不清晰,花了很长时间,林舒才终於搞清楚了她在说什么。
她的意思很简单————那些“疫鬼”,是她没约束好。
眾人刚刚遭遇的危险,是由她引起的。
她已经知道眾人的来歷,虽然並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人、是什么部门,但她猜,可能是派出所、或者解放军。
总之在她的世界里,派出所就是最强大的国家机关,如果要说还有更强大的话,那就是解放军。
所以她压根没打算反抗————她以为林舒这一批人是来抓她的。
她只是记掛著她养著的两只羊,生怕自己被抓走了,两只羊没人管跑出去,会“浪费”。
这样的反应完全出乎了林舒的预料,本来他还以为,想要说服对方合作、想要让她把“仪轨”的秘密说出来会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毕竟他们传承的技艺有相应的规矩,他们的师承和学习体系高度复杂,未经允许,决不能向他人透露相关技艺的信息。
但在这名老人这里则不一样。
她对此心无芥蒂,陈竹只是稍加引导,她便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而她的人生,也是一个相当漫长的故事..
老人名叫班松,自小在华坞村出生,那时候,华坞村还是一个完全与外界隔绝的世外桃源。
外面战事不断,饥荒遍地,但华坞村的地势易守难攻,又没有什么特殊的战略资源,於是就像被世界遗忘了一样,成为了一片净土。
在她的记忆里,她的童年时光还是相当美好的。
虽然生活贫瘠,但山里物產丰富,总不至於挨饿。
那时候小孩也多,又不用上学认字,家里大人或是务农、或是打猎、或是打鱼,小孩子就漫山遍野地疯跑。
也就是那一段童年时光里,她发现了自己的天赋。
成为一个“布摩”的天赋。
当然,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天赋,对摩教、对法术更是没有哪怕一点认识。
她只是有一种奇特的灵感————她觉得,这整个世界,都是活的。
不是鸡鸭、动物那种活,也不是水稻、植物的那种活。
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联繫”,一种动態的、时刻都在改变、但却又始终存在的联繫。
比如,一块石头和一棵树是有联繫的,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又或者隔著一段距离让它们遥相呼应,它们就会產生联繫。
班松很多次尝试著去跟自己的父母说明这种联繫,但当然,在那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没有人会对这种天赋投入过多的关注。
哪怕是华坞村,也只是信从祖上一直流传下来的那些东西。
在大多数人看来,她的“感应”,只不过是小孩子天真无邪的幻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班松几乎都已经被说服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那些”
感应”,实际上是幻想。
直到她13岁时,华坞村里出了一件大事。
村子里,闹鬼了。
跟之前她听过的所有的那些鬼故事都不同,这次闹鬼事件里並没有什么吐著长舌头的吊死鬼啦、浑身长毛的山魈啦、穿著红嫁衣的殭尸啦之类的东西。
最开始,是有人在田里务农时一头栽倒在了水田里,然后硬生生地在不到膝盖高的水里把自己淹死了。
紧接著,类似的死亡事件发生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诡异。
打鱼时用渔网缠住自己、活生生勒死的。
打猎布置陷阱时、自己跳进插满竹刺的陷坑里流血而死的。
一碗接一碗地喝水、喝了吐、吐了喝、直到吐出来的不再是水、而是鲜血的....
近一年的时间,华坞村死了6个人,还全都是青壮年。
在这个不受战爭影响的、又没被后来的饥荒波及的小村子里,这已经算是相当恐怖的死亡率。
村子里人心惶惶,班松一度也被嚇得不敢出门。
———直到死亡降临到了她最好的姐妹头上。
那一天,她的姐妹用一把梳子扎破了自己的喉咙。
虽然被发现得及时,但以那时候的医疗条件,却已经不可能救得回来了。
她去看了姐妹最后一眼,围在床上的所有人都在问她“为什么”“看见了什么”,只有她,刚刚走进房间,就感知到了那种特殊的“联繫”。
她的姐妹也变成了一件有生命的“活物”,她跟某些东西联繫在一起了。
而如果按这种感应去推测,那之前死去的所有人,应该都是被“联繫”起来了。
姐妹死后,她开始追查这种联繫的来源————或许也算不上追查,只是一个待嫁的少女,想要在真正出嫁之前,做完最后一件事情而已。
她很快发现,所有的联繫都指向后山。
她追踪著石头、草木、游过的蛇、飞过的鸟,一直追到了一个坍塌了一半的山洞里。
山洞里什么都没有,可那里的一切,似乎都是有生命的。
哪怕山洞里的一粒灰尘,都是有生命的。
那种有关“联繫”的感应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强大,甚至让她感到惊慌。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於是便点了一把火,把那个洞烧了一遍。
“生命”在火中消失了,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有死过一个人。
甚至连她的姐妹,都奇蹟般地活了过来。
她的喉咙留下了一个巨大的、丑陋的疤痕,后来別人问起她为什么要“自杀”,她总说不知道。
但是班松知道,她的姐妹,只是被那种“生命”控制了。
这次之后,她的姐妹没法再出嫁,而她自己也终於意识到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或许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於是两人便搬到了一起,成为了村子里“被遗弃”的两个女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村子里都没有任何人愿意靠近她们。
所有人都说,她们是“不祥”的徵兆。
直到1980年,那时候班松已经近40岁了。
那一天,村子里有个中年人感染了疟疾,浑身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
班松认出来,那是自己年轻时曾经喜欢过的少年———虽然他此时已经为人父,但班松到底很难坐视不管。
她救了对方一命,从那时候起,她就成了布摩。
班松做布摩做了四十年,时灵时不灵,但几乎总是能救命。
大家很信她,尤其是改开之后国家大发展、信息流通到了这座小山村、打破了一直以来的闭塞之后,她的地位瞬间从低贱一跃而成为“尊贵”。
但班松始终很低调,到了网络时代,她更是深居简出,几乎不再看事。
但即便如此,在40年时间里,她也救了很多人。
5年前,国家扶贫工程做到了华坞村,在判断这个深居山中的村子绝没有改造价值之后,地方政府做出了易地搬迁的决定。
她和她的姐妹没有搬出去,而是留在了老村里。
2年前,她的姐妹离开了。
不是自然的“老死”,而是被“疫鬼”缠上,骤然病死。
班松意识到,所有的“报应”、所有的“反噬”,都会在自己年老体衰时到来。
而如果自己控制不住那些“疫鬼”,它们就会跑到悬崖下去、跑到新村里去,带走更多生命。
於是她每天都用自己的方法来约束“疫鬼”。
这就是林舒所看到的“反向仪轨”的来源..
“所以,其实班松布摩使用的仪轨,並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避祸”仪轨?”
“准確地说,这是一种......转移吧?”
陈竹微微皱著眉头,看著班松时,她的眼神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悲悯。
“转移......搬运吧。”
陆染回答道:“这种效果在仪轨体系里不是有专有名词吗?就叫搬运。”
“不是搬运。”
林舒摇了摇头,插话道:“从底层原理上说,这种效果跟搬运確实很相似。”
“但它不具有指向性”,只是吸引”。
“”
“所以,这不是搬运,而是寄替”。”
“寄替?”
陆染的眼神瞬间变了一变。
“於哲————那个阴山法师,他也用了寄替法。”
“你之前研究过他的仪轨档案,跟班松布摩的寄替法一样吗?”
“不一样。”
林舒略微思索,隨后回答道:“於哲用的寄替法虽然叫寄替法,但其实又不是真正的寄替法。”
“他那种用尸体为引、把两个对象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法术,实际上应该叫和合法。”
“相反,班松布摩的寄替法才是真正的寄替法————她通过仪轨,把一些抽象的负面效果”全部都转移到了她自己身上。”
“到晚年时,她无法再压制这些负面效果,於是这些效果便外溢”、爆发了。
“明白..
“”
陆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问道:“和合法不是管姻缘的吗?”
“和合法是一种大门类,你也是学艺不精......虽然大多数时候和合法確实都是用来管姻缘的,但当然也会有別的用法。”
林舒白了陆染一眼,继续说道:“但现在这个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徐长顺之前的研究方向搞错了。
“他关注的一直都是“丟摆子”的仪轨,他觉得这就是所谓的避祸法。”
“他把丟摆子的仪轨掺杂进了师刀坛法术中去研究,当然是不会有任何效果的。”
“因为丟摆子不是避祸法,只是寄替。”
“真正的避祸法是.
“7
“在承受了那么多“负面效果”之后,班松布摩还是活到了现在。”
“这很怪,对吧?”
“如果没有仪轨力量压制的话......她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