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院子里跳动。
地煞门总舵像是著了火的蜂巢,到处都是乱窜的人。东厂的番子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正在清理残局。惨叫声偶尔响起,很快又消失。
周阳从储藏室里走出来。
身上那股浓烈的硝石味,被他带进了满是血腥的空气里。
他没去看那些廝杀。那些已经和他没关係了。他的眼睛在搜寻,像鹰在天空寻找地上的兔子。他在找一条路。一条老鼠逃跑时会用的路。
赵坤这只老狐狸,绝不会傻傻地坐在大厅里等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血水里,几乎没有声音。廊柱下的阴影將他整个人吞没。他像一个幽灵,穿过混乱的院子。
一队东厂番子衝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血,还有恐惧。周阳贴著墙,等他们过去。
他看到了一扇偏门。
门很不起眼,藏在假山后面。门轴上有一点新的划痕。那里的尘土有被蹭掉的痕跡。
周阳的嘴角扯了一下。
就是这里了。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角落,一块青石板被挪开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钻进去。
洞口边,有泥土被带出来的新鲜痕跡。
周阳没有立刻下去。他站在洞口,听著下面的动静。有急促的喘息声,还有衣料摩擦石头的声音。声音正在往深处去。
他没有喊叫。
也没有追。
他只是拔出了刀。
刀刃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一层冷光。他握著刀,跳进了洞里。
密道很窄,也很矮。
空气里都是泥土的潮气和霉味。石壁上长著滑腻的青苔。周阳放慢了脚步,皮靴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前面那个喘息的声音越来越慌乱。
那人知道后面有人来了。他在拼命地爬。
“站住。”
周阳的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密道里,却像一声惊雷。
前面的声音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颤抖的,带著不可思议的问话。
“周……周阳?是你?”
一道火光在前面亮起。赵坤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又白又扭曲。他手里拿著一根火摺子,另一只手还扶著墙壁。他身上的锦衣沾满了泥水,头髮散乱,哪里还有半点门主的威风。
“跑什么?”周阳一步步走近,“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赵坤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扼住脖子的鸡。他的腿在抖。他靠著墙壁,才没有瘫下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收帐。”周阳说,“你烧了刘记药铺,还杀了人。这笔帐,该算算了吧。”
提到刘记药铺,赵坤的眼珠子突然动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老大夫。还有那个老大夫的女儿。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冒出来。
“钱!”
赵坤突然喊道,声音尖利,“周阳!你要钱,对不对?我给你钱!我给你很多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手忙脚乱地解开。金光从布袋里漏出来,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汗水的脸。
“黄金!”赵坤把布袋捧在胸前,像捧著自己的命,“万两黄金!只要你放我走,这些黄金就都是你的!万两啊!你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火摺子的光摇曳著。
黄金的光芒和火光混在一起,映在赵坤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全是贪婪和乞求。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黄金。在他看来,周阳就是一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疯子。
周阳没有看他手里的黄金。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走过去,走到了赵坤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到一尺。
赵坤能闻到周阳身上传来的硝石味和血腥气。他嚇得往后缩,后背重重地撞在石壁上。
“你……”赵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阳忽然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赵坤,看向了密道的入口。
黑暗里,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刘大夫。
他一直跟在周阳的身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还是来了。他要亲眼看著仇人下场。
周阳的目光落在了刘大夫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买命。”
他对著刘大夫,问出了那句话。
“你卖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坤猛地回过头,看向那个黑影。他认出了那个佝僂的身形。是刘大夫。那个被他亲手毁了一切的老东西。恐惧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最怕的,不是周阳的刀,而是这个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的眼睛。
刘大夫的身体在发抖。
抖得很厉害。
他看著赵坤。看著这个满脸横肉,此刻却面如死灰的男人。仇恨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经营了一辈子的药铺……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坤手里的黄金上。
万两黄金。
金灿灿的,晃得人眼花。
有了这些钱,他可以离开安阳郡。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他可以忘了仇恨,忘了这一切。他可以过上好日子。
他的手抬了起来。
颤抖著,伸向那袋黄金。
赵坤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看到了希望!他要活下去了!他用力地把金袋子往前递。
“拿著!都给你!”
刘大夫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的黄金。
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了女儿临死前的样子。小小的身体,那么冷。他想起了妻子倒下时,还护著那包给他的点心。
钱,能换回她们吗?
不能。
那我要这钱,还有什么用。
刘大夫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来。然后,他用力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却很坚决。
赵坤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了。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变成了纯粹的绝望。
周阳看到了那个摇头。
他点了点头。
仿佛那是一个他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他转回头,看向赵坤。
“那就不卖。”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的刀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简单,乾净地一抹。
一道细细的血线在赵坤的脖子上绽开。
赵坤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不甘和难以置信。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血沫从他嘴角涌出来。
“噗通。”
他手里的金袋子掉在地上。黄金散落一地,在火光下闪著诱人的光,却再也没人去看。
赵坤的身体软了下去,滑倒在泥水里。他还在抽搐,但眼神已经涣散。
周阳收回刀。
刀刃上,一滴血珠都未曾沾染。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身朝密道口走去。
他走过刘大夫身边。
刘大夫还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看著地上的赵坤,又看了看满地的黄金。眼泪终於下来了,无声地流过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一耸一耸地抽动。
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周阳没有停下。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黑暗的密道。
外面的火光更大了。整个地煞门总舵,都在燃烧。火焰冲天而起,把夜空都照成了红色。
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院子。
火光映著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脚,把那块挪开的青石板,重新盖了回去。
“砰”的一声,洞口被堵死。
密道里的一切,都被留在了黑暗中。
包括仇恨,包括黄金,包括一段已经结束了的过去。
周阳转身,向著冲天的火光走去。
他的影子在火光里被拉得很长,然后又缩短,最后融入了那片混乱与光明之中。他踩过散落的兵器,跨过倒下的尸体,像一个刚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要去迎接一场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