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靠在床头。
绷带缠了五圈,勒得胸口发闷。药碗里沉著半块没化净的阿胶,褐色汤麵上浮著油花。他盯著那层油花看了很久,直到病房门被推开。
刘大夫手里抱著个檀木盒子。
盒子边角磨得发亮,铜扣生了绿锈。老人走路很轻,布鞋擦著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动。他在床前站定,没说话,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恩公。”
刘大夫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木头。他把盒子往前递了递,十指关节肿著,指腹全是老茧。
周阳没接。
他先抬眼看了下老人的表情。眉心那道竖纹刻得很深,眼角耷拉著,但眼神清醒,没有疯癲,也没有算计的闪烁。只有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藏在浑浊的眼底。
“打开。”周阳说。
刘大夫掀开盒盖。
里面垫著褪色的红绸,绸子上躺著一本册子。册子很薄,皮面卷了边,用麻线装订。封面上三个字已经模糊,只能辨认出“青囊”二字,后面像是被虫蛀去半拉。
“祖上传下来的。”刘大夫手指抚过书脊,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活物,“我刘家行医四代,靠的就是这个。”
周阳伸出手。
书页发脆,一碰就哗啦啦响。第一页画著个人形经络图,硃砂勾勒,墨跡早已发黑。翻过去,蝇头小楷密密注著药方,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药名:血竭、尸陀、还魂草。
药味从书页里散出来。
不是寻常医书那股子 dry的霉味,是混著血腥气的药香,闻一口就觉得肺腑里痒痒的。
“第七页。”刘大夫提醒道,声音压得更低,“恩公看那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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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阳翻到第七页。
纸面比前面更黄,缺了个角。上面没写药方,画著个诡异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著三股交叉的曲线,旁边注著四个小字:血炼之法。
“这是偏门。”刘大夫凑近,呼吸带著老人特有的腐味,“用药物,或者毒物,以自身为鼎炉,炼出药力精华。不走肠胃,直入血脉。”
周阳指尖停在那个图案上。
他体內的系统突然有了反应。
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的感知,像有人在他脑仁里轻轻敲了一下。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字跡,迅速组合成信息:
【检测到可融合素材:《青囊遗篇》(残卷)】
【核心解析:血炼法——逆向萃取生命源质,转化率约三成,具备可优化空间】
【融合建议:与《先天鼎阳功》结合,可改良为《血炼鼎阳诀》】
【效果预估:吸收草木金石之精,转化为寿元及气血,无需吸食生人精血】
周阳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继续翻著书页,心里却掀起波澜。先天鼎阳功是方天传给他的邪道功法,原本要靠吸人血来恢復伤势、延年益寿。这也是他半人半尸后最难熬的地方——那种对鲜血的渴望,像火燎喉咙。
现在有条新路。
“恩公救命,不只是救了我这把老骨头。”刘大夫突然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是救了刘家这点血脉。我无以为报,只有这个东西拿得出手。”
周阳合上书。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刘大夫的肩膀在抖,但背还挺著,没完全塌下去。这是有执念的人。
“起来。”周阳说,“我不兴这个。”
刘大夫没动。
“这书里有毒方。”老人抬起头,眼皮耷拉著,视线却直直刺过来,“也有救人的方子。血炼法更是伤天害理的东西,炼一炉药,要耗三成药力,还要折损施术者本身的气血。我刘家祖上有人试过,炼了三年,头髮白尽,成了个废人。”
周阳听懂了。
这是提醒,也是试探。刘大夫在告诉他,这法子有代价,看他还敢不敢用。
“我知道分寸。”周阳把书塞到枕头底下,“还有別的事?”
刘大夫喉结滚动。
他撑著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腰发出咔的一声。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不是从盒子里拿的,是一直贴身藏著。
“赵坤。”刘大夫吐出这个名字,牙关咬得死紧,“他手里有东西。”
周阳接过那张纸。
是张地图草图,画著京城的地形,几个位置用硃砂点了红圈。纸边有褐色的污渍,已经发硬,看著像血。
“十五年前,我家在京城行医。”刘大夫的声音变得平板,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地煞门要刘家炼一味药,叫『人元丹』。我爹不肯,当晚来了伙强人。全家七口,就活了老奴一个。”
他指著那纸上的红圈。
“这是地煞门在暗桩的分布。我爹死前塞给我的,让我有朝一日报仇。我等了十五年,没等来机会,只等来了赵坤那条狗。当年带队杀人的,就是他爹,赵阎罗。”
周阳看著地图。
七个红点,分布在京城各处,有茶馆,有药铺,有棺材铺。標註的字跡很潦草,但方位清晰。
“赵坤现在藏身在北城的同福客栈。”刘大夫说,手指甲抠进掌心,“这图,我想拿回来。不是这张,是原图,还有记载炼药秘法的半卷书。那是我爹的命。”
周阳把草图折好。
“所以?”
“我知道恩公非同常人。”刘大夫又跪下了,这次磕了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响,“求恩公替我拿回来。刘家所有积蓄,三百两黄金,埋在西城外老槐树下。恩公拿去。只求把那半卷书和原图,烧给我爹坟前。”
周阳没说话。
他伸出左手,看著自己的掌心。皮肤还是苍白的,青色的血管在皮下游走,像虫子。尸毒在经脉里流动,和真气搅在一起,时刻撕扯著神经。
他想起昨晚。
秦霜离开时,嘴角那丝没绷住的笑意。想起自己舔嘴唇时,血腥味在舌尖炸开的甜腻。
如果不用再吸人血。
如果只是吃药,吃毒,就能活下去。
“三百两不够。”周阳开口,声音沙哑,“我要那半卷书里的內容。”
刘大夫猛地抬头,眼里爆出光来。
“恩公答应?”
“先记帐。”周阳掀开被子,腿还有些发软,他扶著床沿站起来,“地图我研究三天。赵坤的人头,得另算价钱。”
刘大夫浑身都在抖,这次不是害怕,是狂喜压抑不住。他从怀里摸出把黄铜钥匙,双手捧著递过来:“西边柜子里,还有三株百年老参,是血炼法的药引。恩公……”
周阳接过钥匙。
金属冰凉,贴著掌心。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著屋檐,像口倒扣的锅。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周阳感受著体內的变化。系统正在解析那本《青囊遗篇》,一行行新的信息在意识深处浮现。真气运转的路线在脑海中被重新勾勒,原本横衝直撞的尸煞之气,似乎找到了一条更柔和的通道。
他不再需要像野兽一样撕咬別人的喉咙。
这条命,或许还能像个人一样活著。
“回去等著。”周阳没有回头,“药煎好了送过来,我要试第一炉。”
刘大夫抹了把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木门吱呀一声合上,留下满室药香。
周阳从枕头下摸出那本书。
羊皮封面在掌心摩挲,粗糙得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他翻到第七页,盯著那个血炼法的图案,手指顺著线条描摹。
体內一股热流突然窜起,从丹田直衝百会。
周阳闭上眼。
他“看”到了自己的经脉,像一张发红的网,网里有黑色的污血在流动。而在网的交匯处,一点新生的绿意正在萌发。
那是寿元在增长的感觉。
很慢,但確实在增长。
周阳睁开眼,窗外有只乌鸦落在枝头,歪著头看他。他对著乌鸦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加钱居士。”
他对自己说,“这次加的是命。”
把书贴身收好,周阳开始穿衣服。绷带下的伤口癒合得很快,尸毒和新的功法在达成某种妥协。他系好腰带,把刀別在腰后,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躺著阳光,分割成一道道的,照在积水的地面。
周阳踩过去,水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要去看看那三株老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