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在桌面上摇曳。
那摊开的羊皮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硃砂的线条是它的血脉,墨跡的名字是它的鳞甲。周阳的手指停在“东厂”两个字上,没有再动。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对面,秦霜看著他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带著询问。她知道周阳有他自己的路数,这种时候,催促和疑问都是多余的。
周阳收回了手,转而摸向自己的腰间。解下一个洗得发白的钱袋,丟在桌上。
“嗒。”
一声轻响。
钱袋瘪瘪的,口子鬆开,几枚铜钱滚了出来,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停下。还有两小块碎银,沾著些灰尘。这是他们全部的流动资金了。
秦霜的视线从钱袋上扫过,没有动。她也解下了自己的钱袋。那个袋子要鼓一些,是上好的缎面做的,看得出曾经的家底。她將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锭小银子,约莫十两。还有一串铜钱,比周阳的那堆多些,但也多不了太多。
这些钱,在安阳郡够他们舒舒服服过上半个月。可在京城,连一家像样客栈的上房都住不起。他们现在住的这家,后院的客房,一晚上也要一百文。
“不够。”周阳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撑不过五天。这还不算吃饭,打点,还有別的开销。”
秦霜用手指拨了拨那锭小银子,银子在灯下泛著冷光。“我还有些首饰。当铺会收。”
“能换多少?”周阳问。
“最多一百两。”秦霜说,“而且是『最多』。当铺的人会压价。”
一百两白银。
听起来不少,但对於他们眼下的处境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京城这个地方,一百两银子能做什么?买一把像样的佩剑都不够。想在京城站稳脚跟,打开局面,没有一千两打底,都是空谈。更別说他们还顶著天理教和陈千户的双重追杀。
“当掉首饰,我们就断了最后的退路。”周阳说,“而且,这钱是死的。用一点,少一点。我们需要的不是活命钱,是本金。是能下蛋的鸡。”
他抬起头,看著秦霜的眼睛。“我们需要一笔钱,一笔很大的钱。乾净,见不得光都行,但必须快,而且要多。”
秦霜沉默了。她比周阳更清楚京城的规矩。钱,不是那么好赚的。合法的路子,他们没有身份,没有门路,走不通。非法的路子,门槛更高,风险更大。他们是外来户,是两条闯进鱷鱼池里的鲤鱼。
“你有主意了。”秦霜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看著桌上的那张图。
周阳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疲惫,也带著几分兴奋。这种在绝境里找机会的感觉,让他浑身都有些舒畅。
“这张图,买来的时候,卖家说,这是京城的『里子』。”周阳的手指重新回到羊皮卷上,“锦衣卫,六部,內廷……这些是『面子』。明面上的牌局。但真正决定生死的,是水面下的暗流。”
他的指尖划过一个个纠缠的名字,最终,又停在了“东厂”上。
“东厂。”秦霜念出这两个字,眉尖微蹙,“那是疯子的巢穴。我们不能碰。”
“为什么不能碰?”周阳反问,“他们也是人,也要花钱。而且,他们花的钱,比谁都多,比谁都脏。”
“东厂督主是九千岁。他的手下,权势滔天。我们两个,连个总旗都不是,怎么动他们?”
“所以我们不动他们的人。”周阳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嚇人,“我们动他们的钱。”
秦霜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示倾听的姿態。
“这张图太乱,信息太多,我看不透。”周阳坦然承认,“想要找到有用的信息,得花代价。”
他的意思很明確。
秦霜没有劝阻。她知道周阳有自己的底线。他不会做无谓的消耗。既然他要这么做,就说明他有七八分的把握。
周阳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在“东厂”那个硃砂圈上。
心念一动。
【系统,消耗一年寿命,推衍东厂势力范围內的资金流动脉络,寻找异常节点。】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指令確认。消耗寿命一年。剩余寿命……】
声音还没结束,一股寒意就从他的尾椎骨窜了上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仿佛有人將他整个人丟进了冰窖里,血液都快要凝固。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眼角的皮肤似乎多了几丝细微的纹路。
生命在流逝。
这是最真切的感受。
但同时,他按在羊皮卷上的那根手指,开始发烫。
眼前的世界变了。
桌上摇曳的灯火消失了,秦霜的身影也变得模糊。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无尽的黑暗。只有他指下的那张羊皮卷,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无数墨跡写成的名字开始游走,像活了过来的虫子。连接他们的红线黑线,则变成了奔涌的河流。
他看到了权力的流动,看到了情报的传递,看到了人命的交易。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意识不断下沉,穿透一层层的表象,直达最底部。他在寻找“钱”的痕跡。
很快,他找到了。
一条极其粗壮,几乎呈现为暗金色的资金流,从东厂的衙门深处涌出,像一条地下暗河,流向京城的各个角落。大部分都流向了那些高官显贵的府邸,变成了孝敬和贿赂。一部分流入了市井,变成了东厂的眼线和打手的报酬。
周阳的意识顺著这条暗金色的河流逆流而上,回到了源头。
那是一个他从未想像过的景象。
在东厂大狱的下方,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阵法。无数条细小的资金流,像百川归海一样,从京城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匯集而来,注入这个阵法。阵法的核心,则连接著这条暗金色的主河。
它像一个心臟,泵出资金,也吸收资金。
周阳的意识被阵法的庞大和复杂所震慑。他看不懂全部。但他只是想找“异常”节点。
很快,一个节点跳了出来。
在西城,一条名为“槐树胡同”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当铺,名字叫“仁和当”。
一条细细的资金流,从仁和噹噹铺里流出,没有匯入东厂的主河,而是流入了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周阳看不清,被一层迷雾笼罩。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条从仁和当流出的资金流,带著阵法的气息。它是东厂秘密金库的一部分。这个当铺,是一个洗钱的节点。或者说,是一个对外支付的窗口。
信息到此为止。
周阳的意识被猛地弹回身体。
他睁开眼,剧烈地喘息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房间里还是那个房间,灯还是那盏灯,但他感觉自己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你怎么样?”秦霜的声音透著紧张。她看到周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见了鬼。
周阳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凉茶水喝了一口,压下那股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寒意和虚弱。
“找到了。”他声音沙哑地说。
“找到什么了?”
“一个机会。”周阳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东厂在西城有个当铺,叫『仁和当』。这不是他们的產业,但给他们做事。是他们秘密金库的一个对外节点。”
秦霜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她是锦衣卫,对这种事情比谁都敏感。洗钱,黑金,这可是比抓个把江洋大盗还要立功的案子。但前提是,你得有命办这个案子。
“你的意思是?”
“黑吃黑。”周阳说出了那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没钱,他们有钱。而且他们的钱,不乾净。拿他们的钱,办我们的事,天经地义。”
秦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发出轻微的“篤、篤”声。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风险太大。”她终於开口,“仁和当,既然敢给东厂做事,里面一定有高手。甚至可能有番子。我们两个,一明一暗,一旦动手,就会暴露。到时候,整个东厂都会追杀我们。”
“所以他们不能知道是我们干的。”周阳说。
“怎么做?”
“製造混乱。”周阳的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京城这么大,每天都在发生各种事。火情,仇杀,抢劫……只要混乱够大,就能把水搅浑。我们在浑水里面摸鱼,谁也看不清我们的手。”
他看著秦霜,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你的身份。锦衣卫的身份。在適当的时候,出现,吸引注意力。而我,去做脏活。”
秦霜不敲桌子了。她看著周阳,眼神里有审视,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火焰。
他们是无路可走的人。任何一条路,都比坐以待毙要好。
“仁和当的金库,有多少钱?”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阳摇了摇头。“推衍不到那么细。但能成为东厂的节点,数目绝不会小。我想,至少……够我们启动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计划。
这个说法很模糊,但秦霜懂。他们需要钱,不是去挥霍,而是为了在京城这个巨大的牌桌上,拿到属於自己的筹码。
她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最终,秦霜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
“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