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城的夜风里裹著股散不去的腥味。
周阳缩在一条死胡同的阴影里,手里捏著那几封刚顺来的信。他没急著赶路,先侧耳听了听动静。远处的王记茶楼还是乱成了一锅粥,嘶吼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听著格外热闹。
“这帮人打得真够卖力的。”
他嘀咕了一句,借著巷口那点微弱的月光,把信封挨个翻了遍。
信封纸质厚实,摸上去有些发潮。那枚印著“鹰”字的火漆按得很深,边缘泛著毛边,显然封装的人当时手劲儿不小。周阳没拆,直接用指甲挑开火漆,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拆自家信箱里的催款单。
信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他快速扫了两眼,嘴角不由得往上扬了扬。
“好东西啊。”
这哪是什么普通信件,分明就是一本烂帐。信里把天理教在安阳郡各处的暗桩名单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每个月的例钱往哪送、送多少都记得一清二楚。而在最后落款处,那个红彤彤的私印,虽然只盖了一半,但只要不瞎,都能认出来那是陈千户的印信。
这陈千户,平日里看著一副刚正不阿的臭脸,背地里手伸得比谁都长。
周阳把信纸按原痕折好,重新塞回信封。他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悠閒,像是在整理刚买回来的帐本。
“陈千户啊陈千户,你这屁股擦得不乾净,可就別怪我帮你扬名了。”
他把信件揣进怀里,贴著心口放好。那股子冰凉的纸张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今晚这趟浑水,既然蹚了,就得蹚出个名堂来。光杀人没意思,得诛心。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巷子里钻了出来。
陈千户的府邸在城东,离这茶楼不算太远,但中间隔著两条大街。这时候巡夜兵丁已经被茶楼的动静引过去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条野狗在墙根底下乱窜。
周阳走得很快,脚下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没走大路,专挑那些犄角旮旯的小巷钻。这种地方,连流浪狗都不愿意待,更別说那些养尊处优的护卫了。
没过多久,陈府那高耸的围墙就出现在眼前。
陈府门口掛著两个大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地上的影子也跟著张牙舞爪。府门口站著四个护院,一个个挺胸抬头,看著精神头不错,但这会儿天寒地冻的,那几个护院也不住地跺脚搓手,嘴里嘟囔著什么。
周阳没走正门。他绕著围墙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处死角。这地方是后厨倒泔水的口子,味道冲得很,那股酸腐味直往鼻子里钻。
“有钱人也没见得多讲究。”
他屏住呼吸,脚尖在墙根下一蹬,整个人像只大壁虎一样贴了上去。这墙对他来说不算高,两丈来高,只要有点借力点就能翻过去。他没用多大力气,翻上墙头,顺手在墙头瓦片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了点露水。
院子里静悄悄的。
陈府的布局周阳以前没进来过,但他看过图纸。锦衣卫的档案库里,这种同级官员的府邸图样並不难找。前院住下人,中院是正厅和书房,后院才是家眷的住处。
他现在的目標很明確:书房。
一般这种机密文件,要么贴身带著,要么就藏在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这会儿陈千户还在外面处理茶楼的烂摊子,书房里应该没人。
周阳从墙头滑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屈,卸掉了力道。他贴著游廊的柱子往前摸,避开了几个巡逻的家丁。
这陈府看著戒备森严,其实也就那样。那些家丁手里提著灯笼,光照亮堂,反倒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想发现蹲在暗处的人反而更难。
周阳很容易就摸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门锁著,掛著一把铜锁。这种锁防君子不防小人,周阳都没拿工具,隨手捡了块砖头,裹著衣袖狠狠一下砸下去。
“当”的一声闷响。
锁没开,但锁扣鬆了。
他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伸手一拧,门开了。屋里一股子墨香味扑面而来,混著点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
他没点灯,借著窗户透进来的月光,能勉强看清屋里的摆设。
大案桌,太师椅,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周阳没去翻书架,那是笨蛋才干的事。他径直走到书桌后,伸手在桌底摸了摸。
果然,有个暗格。
但这暗格锁著。这锁比门外那个精致多了,是那种带机关的转锁。
周阳皱了皱眉。这玩意儿要是硬撬,动静太大,还会留下痕跡。他这次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栽赃。栽赃这种技术活,讲究的就是个润物细无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印著“鹰”字的信,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这封信太显眼,要是直接放暗格里,显得太刻意。陈千户这种老狐狸,肯定会怀疑有人进来过。
得换个放法。
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的笔筒上。那是个青花瓷的大笔筒,里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毛笔。
周阳嘿嘿一笑,把那封没拆封的信,轻轻塞到了笔筒底下,压在了笔筒和桌面之间。信封薄,顏色又深,如果不特意把笔筒拿起来看,根本发现不了底下的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他在来的路上顺手从某个倒霉鬼身上摸的毒粉,不致死,但能让人闻了就晕乎。
他把毒粉倒在桌角的一盏油灯里,灯芯吸了毒粉,很快就会干结。
等明天一早,这书房里要是点了灯,那毒气就会慢慢散开。到时候谁进了这书房,谁就得中招。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足以让陈千户在处理那封信的时候手忙脚乱,露出更多的破绽。
“这叫双保险。”
周阳拍了拍手,最后看了一眼这布置得雅致的书房,转身走了出去。
刚出书房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去书房看看大人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不远处的游廊上传来。
周阳心里一紧,没急著往外跑,身形一闪,直接钻到了书房门口的那棵大盆栽后面。这盆栽是棵罗汉松,枝叶茂密,正好把他挡了个严实。
没过两秒,两个穿著青衣的小廝提著灯笼跑了过来。
“大人也是,茶楼那边出那么大的事,他还惦记著书房里那幅画。”
“別废话了,拿了赶紧走,別让千户大人等急了。”
两人推门就往里冲。
周阳躲在盆栽后,看著那两盏灯笼晃进屋里,心跳都没快两下。这种场面他见多了,只要自己不乱,对方就是瞎子。
两个小廝在屋里翻找了一阵,很快就拿著一个画轴出来了。
“找到了,就是这个。”
“走!”
两人火急火燎地走了,连门都没锁好。
周阳等他们走远了,才从盆栽后面钻出来。他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耸了耸肩。
“谢了,帮我省了锁门的功夫。”
他没有再停留,顺著原路翻墙出了陈府。
出了陈府,周阳並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到了陈府后门的一条暗巷里。这里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辕上坐个车夫,正抱著鞭子打盹。
这是陈千户的私家车,平时用来接送家眷的。
周阳走过去,也没客气,伸手敲了敲车厢板。
“谁?”车夫惊醒,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觉得脖子上一凉。
周阳手里捏著一片薄薄的瓦片,正抵在他的大动脉上。
“別动,借个火。”
周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年纪。
车夫僵住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火摺子递了过来。
周阳接过火摺子,吹亮了,凑到车夫脸前晃了晃,看清了对方那张惊恐的脸。是个生面孔,看来不是什么高手。
“问你个事儿,答好了饶你一命。”周阳把瓦片稍微用了点力,车夫脖子上立马渗出一道血痕。
“爷您说,爷您说。”
“陈千户今晚是不是在城西那个小院里?”
“是……是,大人说今晚要在那见个贵客,不让小的们跟著。”
“这就对了。”
周阳笑了笑,手腕一翻,手刀砍在车夫后颈上。车夫白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了车辕上,晕了过去。
周阳把车夫拖到巷子角落里,往他身上盖了些烂草,然后拍了拍手。
“看来陈千户今晚是真的忙。”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
茶楼那边的动静还在继续,但已经小了很多。估计是天理教的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打得差不多了,到了收尾的阶段。
而陈千户这会儿应该还没回府,正在城西那个所谓的“小院”里。
周阳把玩著手里的火摺子,那微弱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这把火,算是点著了。
接下来,就是看这把火怎么烧到陈千户屁股上了。他只要把今晚茶楼的事,稍微往陈千户身上引一引,再加上那封藏在笔筒底下的信,这口黑锅陈千户是背定了。
天理教那边丟了帐本和信件,肯定会发疯一样地找。他们找不到,就会怀疑是內部出了奸细。而陈千户作为那个“接应”的人,最容易被怀疑。
再加上那封信……
周阳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千户百口莫辩的样子。
“既然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帮助分担一下压力也是应该的。”
周阳把火摺子吹灭,隨手扔进路边的臭水沟里。
他转身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
茶楼的戏演完了,接下来该去那个“小院”看看了。说不定那里还有意外的惊喜等著他。
毕竟,陈千户要见的“贵客”,搞不好就是他今晚最大的那张底牌。
夜风吹得更急了些,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往半空飘。周阳紧了紧衣领,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只留下一地细碎的月光,照著那辆空荡荡的马车,显得格外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