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正静静看著他。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没有喜怒。
仿佛眼前这个大笑的年轻人,和他掌心里的一片落叶没什么区別。
观星台顶的风,又冷了些。
吹动著周阳身上单薄的囚服,猎猎作响。
他笑声一收,把《青囊续命篇》揣进怀里,动作慢条斯理。
像是揣进去的,不是什么逆天改命的秘籍,而是一张刚出炉的炊饼。
隨即,他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那些倒塌的石柱,散乱的捲轴,最后落在一截还算完好的石阶上。
周阳走过去,很自然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这间观星台顶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这里不是茶馆酒肆。
这里是一个权力的顶端,一个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地方。
监正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
周阳抬头,仰头看著他,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市侩的笑容。
“老先生,不请自坐,您別介意。”
他拍了拍怀里的古籍。
“既然是买卖,总得验验货。您说对吧?”
监正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小,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周阳点点头,不再废话。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本古籍取了出来。
封皮是一种不知名的兽皮,入手冰凉坚韧,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些奇异的纹路,像是天然的皮革纹理。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一股混杂著灰尘与陈腐药草的味道扑面而来,直衝鼻腔。
那味道很奇怪,不臭,但让人闻著胸口发闷。
书页很薄,不是纸,也不是帛,更像是某种植物的叶片,经过特殊处理后製成的。
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认识。
既不是篆文,也不是隶书,而是一种扭曲的、如同蛇形般的古字。
笔划之间,透著一股邪气。
周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他只是顺著,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翻得很快,目光只是扫过,並没有停留。
像是在看一本无关紧要的閒书。
监正的视线,始终落在他的手上。
空气仿佛凝滯了。
除了风声,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哗哗”声。
周阳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有一个残缺的图案。
像是一只乌龟的壳,上面布满了裂纹,但龟甲的中心却是空白的。
书到这里,就结束了。
只有薄薄的十几页。
他合上书。
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著头,看著封皮上那些古老的纹路,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监正也没有催促。
他有足够的耐心。
过了很久。
周阳抬起头。
眼神很平静。
比刚才大笑时,平静了许多。
但那份平静之下,似乎藏著什么东西。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老先生。”周阳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这定金,给得有点水分啊。”
这是质问。
一个阶下囚,对一个站在云端之上的男人,进行了质问。
监正的眉毛,终於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这是他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情绪表露。
“哦?”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听不出任何变化。
“书是真的。”周阳说,“我敢肯定,这东西的价值,远不止一个锦衣卫百户的命。它能续命,虽然方法很邪门,但確实有效。而且,它完整地记录了如何通过『借取』他人寿元,来填补自身缺失。甚至,还提到了一种更高明的『嫁接』之法。”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它不完整。”
周阳的手指,在封皮的中央点了点。
“这本书,更像是一本说明书。它告诉你这东西是什么,有什么用,甚至列举了几种用法。但是,最关键的地方,它没写。”
他抬起眼,直视著监正。
“比如,所谓的『嫁接』,需要什么资质?有什么禁忌?『借取』寿元,对『被借取者』有什么要求?是天灵盖盖的,还是没盖的?是胖子,还是瘦子?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些,书上都没写。”
“残缺之处,就在那龟甲图案上。”周阳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给我的,是一本只讲了『引子』,却没给『药方』的医书。老先生,这生意,做得不太厚道啊。”
他没有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可能看得懂那些古字。
但他就是知道。
这份篤定,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
监正沉默了。
他看著周阳,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贪婪,甚至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纯粹的、属於生意人的精明和冷静。
像是在菜市场上,一个老练的屠夫,捏著一块肉,能精准地报出里面有多少筋,多少油,多少肥瘦。
周阳把书重新揣进怀里,站起身。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走到监正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三尺。
“监正,我猜猜。”周阳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把我弄来,不是单纯为了找一个传人,或者一个打手。你遇到麻烦了。一个你必须活著,才能解决的麻烦。而你,缺的不是这本《青囊续命篇》,你缺的是能把它补全,並且用出来的人。”
他微微一笑。
“而我,恰好是那个人。”
监正的眼中,终於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是被人看破心思后的惊异,还有一丝……讚许?
“既然如此,这买卖的条件,就得重新谈谈了。”周阳摊开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给的定金,我收下了。但光有定金不够,工程款得预付一部分。”
“你想要什么?”监正问。
这是他第一次问周阳想要什么。
不是威胁,不是交换,而是问。
“我要两样东西。”周阳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要天理教在安阳郡,以及周边三个州府的所有据点、暗桩、人员名单和活口。一个不留,全部给我。我要他们的巢穴,像是我掌心里的纹路一样清晰。”
监正的眼神没有变化。
这东西对他来说,或许唾手可得。
“第二。”周阳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陈千户背后,到底是谁在给他撑腰?安阳卫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老傢伙,哪些是听皇帝的,哪些是听其他王府的?这份名单,我也要。我要知道,当我掉进水里时,岸上有哪些人想淹死我,又有哪些人,想递给我一根绳子。”
他要的,不再是自保的资源。
他要的是主动出击的情报。
他要的,是把整个安阳郡的浑水,彻底搅烂的刀。
监正看著他,长长的沉默。
观星台顶的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一个站在黑暗里,一个站在星光下。
像是两个对峙的棋手,在决定最后的落子。
许久。
监正缓缓开口。
“天理教的情报,三日之內,会送到你的手上。”
“至於安阳卫的人……那不是我能轻易触碰的线。给你名单,等於让我帮你掀了桌子。”
“那你只能去触碰了。”周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的命,现在拴在你这本破书上。我要是死了,或者被抓了,把书交出去,你说……会有多少人对它感兴趣?到时候,你这位监正大人,怕是坐不住了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一个囚犯,在威胁一个执掌权柄的老人。
但奇怪的是,这威胁,听在监正耳中,却並不显得刺耳。
因为他知道,周阳说得对。
他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这条船,正在驶向一片未知的风暴。
监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冲淡了他身上的所有阴冷和威严。
“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摇了摇头。
“好。安-阳-卫的名单,一周之內,我也会给你。”
周阳满意了。
他躬了躬身,行了个平礼。
“合作愉快,监正大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向那条来时的通道。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走出去的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坚实。
监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通道入口。
夜风吹来,捲起地上的一页残破书页,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
“加价……”
他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盘棋,总算有个能跟上步调的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