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房內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周阳坐在那张並不算稳固的木桌后,手里把玩著那块从王莽身上搜出来的龟甲。
龟甲並不大,巴掌大小,边缘磨损得厉害,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枯黄。上面的灼痕和裂纹错综复杂,乍一看像是毫无规律的龟裂,但在周阳眼里,这却是一张急需破解的藏宝图。
他另一只手拿起一块肉乾,撕扯下一丝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肉乾很硬,咸味很重,像是在盐缸里醃了半年的老腊肉。但他吃得很香,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对面,张疯子正拿著一把禿了毛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著地上的血跡。
王莽已经没了,连尸首都已经被拖出去餵了野狗。这地上的血,是王莽最后的痕跡,也是张疯子刚才那一刀的见证。
张疯子扫地很慢。
平时他扫地像是在发泄,扫帚挥舞得虎虎生风,灰尘能扬起半人高。但今天,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周阳不用抬头也知道,这傢伙在偷看。
那道目光黏糊糊的,从周阳的手指,一路游走到桌上的龟甲,停在那上面,久久不肯移开。
周阳咽下嘴里的肉乾,又抿了一口旁边凉透的茶水。
“想看就过来看,把脖子伸那么长,不怕断了?”
张疯子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乱蓬蓬胡茬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侷促。这表情出现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了扫帚,在围裙上擦了擦满是血污的手,慢慢蹭到了桌边。
但他没敢伸手去碰。
“这东西……”张疯子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含著一把沙砾,“哪来的?”
“王莽留下的。”周阳头也没抬,依旧盯著龟甲上的一道裂纹,“怎么,你也懂占卜?”
张疯子没接话。他死死盯著龟甲的一角,眼珠子动都不动。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周阳把龟甲翻了个面,露出了背面那几道极不显眼的刻痕。那刻痕很浅,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是岁月的蚀痕。
“我不懂占卜。”张疯子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但我认得画。”
周阳的手指停住了。
他终於抬起头,看著张疯子。
“画?”
张疯子点了点头。他伸出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指,颤巍巍地指了指龟甲背面最下方的一个角落。
“这个。你看这个圈,里面有个点,外面还有三条线。”
周阳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里確实有个极小的图案,如果不仔细辨认,只会以为是个磕碰出来的凹坑。
“这是星星?”周阳问。
“是星星。”张疯子点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鬱气,“这是『孤辰』。主孤苦,主刑克。这是……那些神神叨叨的人喜欢的標记。”
他说著,忽然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信命吗?”
张疯子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周阳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信。”周阳淡淡道,“命这东西,太贵。我只信钱,信刀。钱能通神,刀能杀人。这就够了。”
张疯子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以前也不信。”
他拉过旁边的一条板凳,一屁股坐下,身体前倾,像是要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桌沿上。
“那时候我不叫张疯子。我有名有姓,有个不算大但挺暖和的家。有个只知道嘮叨的老娘,还有个……总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妹妹。”
周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甲字房里很安静,这份安静正好给了张疯子一个宣泄的缺口。
“我妹妹,叫小莲。那时候她才六岁,扎著两个羊角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张疯子望著虚空,浑浊的眼睛里仿佛倒映著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官府不但不賑灾,还要加征什么『练餉』。村里饿死了好多人。我那时候年轻,有力气,想去城里找活路。”
他停了下来,粗糙的手指抠著桌上的木刺。
“我把她们娘俩託付给了隔壁的二叔。我想著,那是我亲叔,总不能见死不救。我去了黑石城,扛大包,下苦力,拼了命地攒钱。想著攒够了,就把老娘和妹妹接去城里吃顿饱饭。”
周阳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指尖摩挲著杯沿粗糙的瓷面。
“后来呢?”
“后来?”张疯子嗤笑,从鼻腔里发出一股冷哼,“后来我攒了钱回去,房子烧没了。老娘烧死在屋里,连骨头都没捡全。妹妹……不见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別人家的事。但周阳能感觉到,这平淡底下压著的,是一座隨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我查了三年。”
张疯子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凶狠,“我查到是二叔把人卖了。我砍了他一只手,问出了去向。他说被一个路过的戏班子买走了。我追著那个戏班子,从南追到北,追了整整五年。”
“最后追到了?”
“追到了。”张疯子点头,“但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
“那个戏班子是个幌子。他们是专门给京城里的大人物採买『玩意儿』的。我妹妹……性子烈,不依,撞死在柱子上。”
周阳眉头皱了皱。
这种烂俗却又无比真实的惨剧,在这个世道,每一天都在发生。
“那你这把刀,是为了谁挥的?”
“为了那个大人物。”张疯子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绷,“那个戏班班主临死前告诉我,买我妹妹的人,住在京城。他们身上都有一个標记,和这龟甲上的一模一样。”
他指著龟甲上的那颗“孤辰”星。
“他说,这叫『星楼』。是京城最神秘的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不信神佛,只信天上的星宿。他们说,人命是天定的,谁该死,谁该活,都是星宿说了算。”
“所以我妹妹死了,是因为她的星宿不好?”
张疯子猛地站起来,扫帚被他踢翻在地,“去他妈的星宿!去他妈的命!”
他在牢房里转了两圈,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我杀进了京城。我杀了那个戏班班主,杀了二叔,后来又杀了很多人。他们说我疯了。对,我是疯了。我不疯,我怎么能活到现在?”
他突然停下,转身死死盯著周阳,眼神里充满了血丝。
“王莽这龟甲上的图,我以前见过。在那些追杀我的黑衣人身上,也有类似的符號。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我能闻到那股味儿。”
“那种把人不当人,只当个数字、个玩意的味儿。”
周阳看著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张疯子,心里有些明白了。
这块龟甲,不仅仅是一张地图。
它是一把钥匙,也是一道催命符。
王莽是那把钥匙的持有者,所以王莽死了。而张疯子,是那个一直试图砸开门,却被撞得头破血流的人。
“你想做什么?”周阳问。
张疯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著桌上的龟甲,目光贪婪而又绝望。
“我想找到那个地方。我想知道,到底是谁买的单,是谁下的令。我不信什么天命。我要把那个什么『星楼』,连根拔起,砸个稀巴烂。”
“但这很难。”周阳冷静地泼了一盆冷水,“王莽只是个小卒子。他死前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出这东西的真正用处。你如果只是想杀人,外面多得是。但你想毁掉一个组织,靠你这把刀,不够。”
“我知道。”
张疯子握紧了拳头,“所以我一直留著这条命。我不想死。我要看著那地方塌了再死。”
他突然做了一个让周阳有些意外的动作。
那个平日里桀驁不驯,连杀头都不眨眼的张疯子,突然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硬邦邦的石板地磕得他的膝盖生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爷。”
他仰起头,眼神热切,“我知道你聪明。你能看懂这龟甲,你有办法。王莽那种老狐狸都栽在你手里。你肯定能行。”
“我张疯子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你想让我砍谁,我就砍谁。你要我的皮,我也给你剥下来。”
“我就求你一件事。”
“等这一切了结了,或者在你用这龟甲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带上我。”
“我不要功劳,不要钱,不要女人。我只要看一眼那个地方,只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盘。”
“求你了。”
最后这三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周阳看著跪在地上的张疯子。
这个男人,头髮乱糟糟的,身上还穿著满是血污的囚服,浑身散发著一股汗臭和铁锈味。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那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执念。
在系统面板上,周阳看到了张疯子的数据。
【姓名:张狂(张疯子)】
【剩余寿命:3年】
【状態:气血逆行(轻度)】
【忠诚度:死忠(因共同目標而绑定)】
才三年吗?
这傢伙透支得太厉害了。那把刀,不仅砍在別人身上,也砍在他自己身上。
周阳伸手,拿起桌上那块肉乾,递了过去。
“起来。”
张疯子愣了一下,没动。
“我说,起来。”周阳加重了语气,“跪著很难看。而且,容易把膝盖跪废了,到时候谁替我跑腿?”
张疯子迟疑著站了起来,没接肉乾,依旧呆呆地看著周阳。
周阳直接把肉乾塞进他手里。
“这龟甲上的线索,指向钦天监,或者说,指向钦天监背后的东西。那是个火坑,跳下去可能连渣都不剩。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张疯子回答得毫不犹豫,“我这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
“行。”
周阳点了点头,指了指地上的扫帚,“把地扫乾净。这可是咱们以后住的地方,別弄得跟猪圈一样。”
张疯子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好嘞。”
他抓起肉乾,大口塞进嘴里,用力地嚼著。那干硬的肉乾在他嘴里像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饈。
他捡起扫帚,重新开始扫地。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迟疑,不再小心翼翼。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有力而富有节奏。
周阳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龟甲上。
孤辰。
星楼。
原来这块骨头背后,牵扯著这么个东西。
既然如此,那这生意,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大。
他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条线,穿过龟甲上的那道主裂纹。
“三点连线,以孤辰为引……”周阳喃喃自语,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得找个时间去那个观星台转转了。”
夜色更深了。
甲字房的墙壁上,烛火摇曳,將周阳和张疯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两只潜伏在暗夜里的野兽,正磨著爪牙,等待著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