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
那块小小的金子,此刻在“笑面佛”的嘴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是烫,是冰。一种透心凉的冰,带著金属的腥气,却让他整个身子都燥热起来。他贪婪地吮吸著,用舌头感受著那坚硬的稜角,仿佛这不是一块金子,而是他这辈子丟失的所有尊严、地位和快活日子。
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混著些许血沫,从他扭曲的嘴角滴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周阳没有催他。
他就那么坐著,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他甚至有閒心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面前的木桌。
叩。叩。叩。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笑面佛”的心上。
“福……福寿堂……”
终於,“笑面佛”把金子从嘴里吐出来,双手死死攥著,像是捧著绝世珍宝。他抬起头,满脸的褶子里都透著一种卑微的諂媚。他的声音嘶哑,带著含著东西的含混,还有劫后余生的颤抖。
“药店……在城南,槐树胡同口那家就是。”
“城南槐树胡同。”周阳拿起桌边的一截短炭,在一张粗糙的草纸上记下。他的字跡很稳,没有半分波澜。
“是……是。”笑面佛忙不迭地点头,生怕周阳不信,“那地方是咱们在京城的一个落脚点。大的情报交接,都在那儿。掌柜的叫『钱一手』,是个老江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周阳的笔尖一顿,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眼,让“笑面佛”的汗毛又炸了起来。
“还有……还有別的吗?”周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他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有!有!”
“笑面佛”几乎要跪下来,他把那块金子放在额头上,滚烫的皮肤贴著冰凉的黄金,让他打了个哆嗦。
“教主前段时间……下了一个死命令。”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凑近,像是在分享一个能让他死无全尸的秘密,“代號……叫『补天计划』。”
“补天?”周阳的眉头微微挑起。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个杀人放火的阴谋,反倒像是什么修补城墙的工程。
“我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笑面佛赶紧解释,生怕周阳不耐烦,“我只知道,这计划很重要!教主最信任的几个坛主都进了京。他们要找……要找皇宫里的一件秘宝。”
“什么秘宝?”
“这个……我真不知道!”“笑面佛”快要哭了,“我只是个护法,这种级別的秘闻,只有坛主以上才知道!我只听到他们提过一次,好像是什么……『龙骨』之类的?具体是什么,我真不知道!”
他的眼神惶急,不像是在撒谎。
周阳停下了笔。
龙骨。
又是龙。和他那柄龙脊断刀,似乎有什么若有若无的联繫。
他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垮掉的胖子,心里的盘算却没有停。这个人,还有用。一颗用金钱餵熟的棋子,远比一颗用恐惧恐嚇住的棋子,要听话得多。
周阳將草纸仔细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从腰间的钱袋里,又摸出了一小块金子。这块比刚才那块要小一些,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屈指一弹。
金子划过一道小小的拋物线,落在“笑面佛”面前的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是订金。”
周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福寿堂的事,是第一次合作。如果情报有价值,以后还有更多合作的机会。”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但是,如果你敢骗我……”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话语,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笑面佛”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了过去,捡起那块小金子,用嘴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和之前那块放在一起,揣进了最贴身的內兜里。
他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爷!您放心!我姓牛的,这辈子没说过句实话,今天说的句句是真心!以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周阳没再理他。
他推开审讯室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光线,比屋里明亮许多,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走廊里站著一个人。
秦霜就靠在墙边,身上还穿著那身劲装,勾勒出紧致利落的线条。她怀里抱著一柄窄刀,听到开门声,抬起眼眸看了过来。
她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周阳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他身上还带著审讯室里淡淡的血腥味和汗臭,但表情却很轻鬆。他甚至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百户大人,”他开口道,“我想去福寿堂抓点药。”
秦霜看著他,没有问审讯的结果,也没有问“笑面佛”的下场。她似乎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周阳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陪你。”
她顿了顿,抱著刀的手臂动了动,补充了一句。
“不过,福寿堂背后,是东宫的人。”
周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走廊里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暗淡了些。他的眼神里,那丝轻鬆和愜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评估猎物般的神情。
东宫。
太子。
这张网,比他想像的还要大,还要深。
天理教,皇宫秘宝,东宫……这几样东西搅在一起,熬出来的,不是一锅汤,而是一滩能把所有人都卷进去的漩涡。
“好啊。”周阳重新开口,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就更要去看看了。”
他率先迈开步子,朝著走廊外走去。
秦霜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抱刀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些。刀柄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詔狱阴暗的通道,踏入了京城的阳光里。
天很蓝,云很白。
但空气里,已经有风暴的味道了。
阳光有些刺眼。
周阳眯了眯眼,適应著从詔狱里走出来后久违的光亮。空气里没有那股甜腻的铁锈味,也没有汗水和稻草发酵的霉气。只有京城午后燥热的微风,卷著街边小食的香气。
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福寿堂,东宫的暗桩。”
秦霜的声音就在他身侧。她没有看周阳,目光落在远处街角那个挑著的“寿”字幡子上。那里就是福寿堂的方向。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
一个字,千斤重。
东宫。
这两个字压下来,刚才那点不真实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周阳感觉自己像是又回到了詔狱深处,四周都是冰冷的石墙和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笑了,这次笑意没到眼底。
“百户大人,人多眼杂。”周阳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咱们是去抓药,不是去攻城。人多了,嘴就杂了。我不想让东宫的耳犬,提前闻到药味。”
秦霜终於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块淬了火的寒冰,能照进人的心里去。她在审视,在评估。
“你只要张疯子?”她问。
“对,只要他。”周阳点头,“疯子听话,而且不出声。是个好工具。”
他用了“工具”这个词。在他眼里,除了能为他创造价值的秦霜,其他人大多只是工具。张疯子就是一把很好用的锤子,让他去砸门,他绝不会问门后是什么。
秦霜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绣春刀抱得更紧了些。刀鞘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好。”她吐出一个字,“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只要结果。”
“结果不会让您失望的。”周阳保证。
他转身,重新走回那座巨大的阴影里。秦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没入黑暗,像一滴水匯入大海,消失不见。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詔狱里,光线又暗了下来。
周阳径直走向最深处的牢房区。这里关著的,都是些要么武功高强,要么心思歹毒的硬骨头。空气里的味道比外面更重。
张疯子就蹲在自己那间牢房的门口,手里拿著一块破布,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把生锈的铁锁。他的动作很专注,好像那不是一把锁,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周围的狱卒和囚犯都刻意离他远远的。有个人不小心靠近了两步,被张疯子抬眼一瞥,嚇得一个哆嗦,差点摔倒在地。
没人知道张疯子到底经歷过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不能惹。他是詔狱里一个活的禁忌。
“疯子。”周阳喊了一声。
张疯子擦拭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有了一丝光。他看著周阳,像一头等待主人命令的猎犬。
“准备点傢伙。”周阳靠在墙边,语气很隨意,“不是兵器。去准备几个麻袋,装满石灰。再找几根耐烧的火把,浸上桐油。”
张疯子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破布往腰上一塞,点点头,就转身往外走。他的脚步无声,像一只猫,又像一个鬼。一个新来的狱卒端著饭盒路过,看到张疯子迎面走来,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铁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粥汤洒了一地。那人甚至不敢去捡,连滚带爬地跑了。
张疯子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老油条们则早就贴著墙根站住,给他让出了一条宽宽的路。他们低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绕开一滩谁也不敢踩的脏水。
这就是张疯子。一个沉默的,却能让人从骨头里感到害怕的存在。
周阳看著他消失在走廊拐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工具,就要趁手。更要听话。
他没急著离开,而是转身走向了另一间牢房。
“笑面佛”还关在里面。
曾经天理教的香主,如今像一滩烂泥一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他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比任何伤口都更折磨人。
他听到脚步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把头埋得更深,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声。
“佛爷,別来无恙啊。”周阳的声音很温和,带著笑意,就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可这声音落在“笑面佛”耳朵里,却不亚於催命的恶咒。
“阳……阳爷……”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我……我什么都说了……求求您……”
“我知道你什么都说了。”周阳蹲下来,视线与那颗颤抖的脑袋齐平,“所以,我是来跟你做最后一笔交易的。”
“交易……?”
“对,交易。”周阳的语气依然温和,“你告诉我一个我知道,但你没说的秘密。我就保证,今晚之前,让你睡个安稳觉。”
“笑面佛”的身体僵住了。他似乎在权衡。安稳觉,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比任何金银財宝都更具诱惑力。
周阳也不急,就那么耐心地等著。他知道,对於一个精神已经崩溃的人来说,最后一点秘密,根本守不住。
“后院……”良久,“笑面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空洞,“福寿堂的后院,有一间房……常年用大锁锁著……”
周阳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不是普通的药房。”笑面佛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是……那是东宫在京城的一处暗库。里面……里面不止有药……”
还有什么,他没说出口。因为周阳已经站了起来。
“多谢了,佛爷。”周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愿你夜夜好梦。”
他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身后,“笑面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去。也许今晚,他真的能睡个好觉了。
周阳走出詔狱。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色。远处,福寿堂那“寿”字幡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抓药。
他现在不仅有药方,连药藏在哪个柜子里,哪间屋子是禁地,都一清二楚。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家药店,眼神平静。就像一个神医,已经准备齐全了所有的药材,只等著一副药方,就能熬出救世良药。
或者,是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