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猎魔人了

第120章 来了,它们来了


    在威伦,母亲们不需要编造鬼故事嚇唬孩子。
    只要念出那个称呼,再顽劣的孩子也会闭上嘴。
    猎人踏进深林前,会在树根下放下祭品;胆子小些的,甚至连那些怪异的低语都不敢听见。
    没人能说清林中夫人究竟是什么。
    但大部分的威伦人相信,它们既不是神明,也不是恶魔。
    它们就是威伦本身。
    像沼泽底下的淤泥一样古老,像扭曲的树根一样扎得深。
    王朝更迭,国王死去。
    可无论谁在这片土地上宣誓主权,最后都只是匆匆过客。
    只有林中夫人一直留在这里。
    它们见证一切,也记住一切。
    在威伦,你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通过树上掛著的耳朵传到它们那里;你流下的每一滴血,都可能成为它们占卜的媒介。
    它们確实会回应祈求。
    赐予绝望者丰收,赐予病患健康,也赐予走投无路的人一条看似能活下去的路。
    但威伦人都知道一条铁律:
    永远、永远不要和林中夫人做交易。
    因为它们是这世上最精明、也最残忍的高利贷者。
    你向它们借一分光,它们就要剥你一层皮。
    它们会给你想要的东西,甚至会给你更多;可那份帐单,往往不是人能付得起的。
    在威伦,没有什么比“愿望成真”更可怕。
    安娜低下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她只是想离开乌鸦窝。
    离开那个一到夜里就只剩酒气、沉默和爭吵的家,离开那个越来越陌生的丈夫。
    菲利普不是一开始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有一次他从战场回来以后,酒杯就很少离手,脾气也越来越坏。
    很多时候,他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安娜和他说话,他也只是含糊地应一声,或者乾脆像没听见。
    日子久了,夫妻之间剩下的东西被慢慢磨光。
    没有温情,没有盼头,也没有能让她继续忍下去的理由。
    后来艾文出现了。
    他还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也愿意听她说话。
    他向她承诺,会带她离开乌鸦窝,给她一个不用再守著酒味和冷脸过日子的家。
    安娜动心了。
    只是她也知道,想要逃出乌鸦窝並不容易。
    菲利普虽然经常外出,但城堡里到处都是菲利普的人,她根本找不到合適的机会。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人告诉她,可以去寻求林中夫人的帮助。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能换来自由,什么代价都可以承受。
    但现在,看著塔玛菈惊恐的眼神,她第一次开始后悔。
    齐格看著这对母女,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突然,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头偏向一侧,像是在倾听什么。
    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
    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传来,夹杂著低沉的喘息和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他没有给任何人继续追问的时间,转身拉开房门,几个箭步冲了出去。
    丹德里恩还待在屋外,听见屋门被猛地推开,他嚇了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別告诉我,又是什么会吃人的东西来了。”
    “把我们的马牵到屋后,別让它们乱跑。”
    疾风步!
    无形的气流贴著腿侧收束,齐格脚下一踏,身体轻得像被风托起,转眼跃上屋顶。
    隨即,身侧传来一声轻响。
    不用回头,齐格也知道是萨琪亚跟了上来。
    齐格伏在屋顶上,从腰包中取出“序式·猫”,拔掉塞子,仰头饮下。
    原本昏暗的夜色在他的眼中变得清晰起来,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块石头都纤毫毕现,仿佛大白天一般明亮。
    他望向远处。
    农舍前方的稀疏林地外,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接近。
    那是一头比棕熊还要高大的怪物,颈部和背脊覆盖著厚重的黑鬃,头顶生著一对巨大而扭曲的鹿角,像一顶枯死的荆棘王冠。
    它的前肢粗长,爪尖深深刮进泥地里,每往前踏出一步,湿土都会被带起一片。
    最令人心悸的,还是它额头正中那只诡异的第三只眼。
    那只怪眼在夜色里泛著幽冷的光,正死死盯著小屋的方向。
    毫无疑问,这头怪物是受老巫嫗的驱使。
    齐格看著那头正在逼近的芬特怪,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老巫嫗在安娜的手上打下的印记,不仅仅是交易的凭证,更是一种追踪的手段。
    只要安娜还在威伦的土地上,老巫嫗就能感应到她的位置,就像猎人追踪猎物留下的气味一样。
    之前老巫嫗帮助安娜逃出乌鸦窝,创造迷雾掩护她们离开。
    现在,该是索要报酬的时候了。
    “有怪物来了。萨琪亚,你和卓尔坦去帮丹德里恩看住马和屋里的人。”
    “那你呢?”
    “我去把它引离小屋,避免它衝撞房子和马群。”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万一还有第二头呢?那是芬特怪,卓尔坦挡不住它。”
    萨琪亚看著他的侧脸。
    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点头。
    齐格从屋顶跃下,直奔屋外拴著的那三匹马。
    他隨便选了一匹,解开拴在木桩上的韁绳,翻身上马。
    齐格压低身体,收紧韁绳,骑著那匹马衝进农舍前方的空地。
    那匹马显然受了惊,耳朵往后压,鼻孔里不断喷出热气。
    齐格没有让它迎著芬特怪衝过去,而是拨转马头,往农舍的侧前方衝去,儘量把怪物的注意力从农舍引开。
    紫杉木长弓被他从背上取下。
    膝盖夹住马腹,齐格左手持弓,右手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破甲重箭。
    箭杆比普通箭矢更长,箭头由精钢打造,在夜色里泛著冷光,原本就是用来对付披甲敌人和皮糙肉厚的怪物。
    马蹄踏碎泥水,空地上的湿土被一路溅开。
    齐格在马背上稳住身体,弓弦拉满。
    远处,芬特怪正从稀疏林地外逼近。它额头那只怪眼死死盯著农舍。
    齐格鬆开手指。
    咻——
    破甲重箭离弦而出,擦过夜风,直奔芬特怪肩头。
    下一刻,箭头狠狠扎进那片覆盖著黑鬃的皮肉里。
    芬特怪的肩膀被射得往后一偏,脚下的泥地也被它踩出一个深坑。
    但那支箭没能真正拦住它。
    它低头看向肩上的箭,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粗长的爪子抬起,抓住箭杆,猛地一拔。
    血肉被带出一小片,破甲重箭被它硬生生从肩头扯了出来,隨手甩进泥地里。
    芬特怪抬起头,额头正中的第三只眼转向齐格。
    幽冷的光在眼底一点点亮起,原本奔向农舍的身体,也隨之转向了空地上的骑手。
    它被激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