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祥放下手中的豆浆杯,走到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下聊。”
雷子依言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腿微张,双手搭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隨时可以暴起发力的警戒姿態。
“这半年,你救过我的命,也替我干了不少脏活累活。”
“说真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走不到现在。”
李云祥掏出一盒特供小熊猫,抽出一根扔给雷子,自己也点上一根。
烟雾繚绕中,李云祥的目光变得深邃。
“一直以来,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李云祥缓缓吐出一口青烟。
“以你的身手,绝对是万里挑一的顶尖高手。哪怕去给燕京那些顶级豪门当保鏢,年薪千万也是轻而易举。”
雷子夹著烟的手指一顿,没有说话。
李云祥紧盯著他,说道:
“半年前,我爸黄鹤捲款跑路,江南皮革厂臭名昭著,每天被人堵著大门泼红漆。那时候的我,背著三个半亿的烂帐,连明天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
“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主动跑到那种烂摊子来,甘心给我当一个跟班?”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雷子低头看了一眼燃烧的菸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
“老板,你可能不记得了。”
雷子的声音有些低沉:
“三年前,你资助过一个考上復旦大学的贫困女大学生。”
李云祥愣住了。
三年前?
那还是原主在挥霍无度、当紈絝子弟的时期。
似乎是看出了李云祥的疑惑,雷子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那个女孩,是我亲妹妹。”
雷子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云祥,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们家在山里,穷得叮噹响。父母死得早,我十四岁就出去当兵,妹妹一直在老家苦读。那年她考上了上海復旦,学费和生活费对我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当时我在部队执行机密任务,根本没法和外界联繫,更別提给她匯钱。我妹妹拿著录取通知书,在村头哭了一整夜,差点就准备撕了去南方打工。”
雷子的声音发颤。
这个连面对疾驰的渣土车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铁汉,此刻眼眶却微微发红。
“是你在一次商会慈善晚宴上,隨手签了一张五十万的支票,指名道姓捐给了偏远山区的十个特困生。我妹妹就是其中之一。”
李云祥沉默了。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疯狂搜索,终於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段模糊的片段。
那確实是原主干的。
不过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做慈善,纯粹是为了在一个刚出道的女明星面前装阔绰,隨手甩给晚宴主办方的零花钱。
谁能想到,紈絝子弟无意间的一个装逼举动,竟然在几年后,救了他自己的一条命。
还给他换来了一个天下无双的顶级保鏢。
“原来如此。”
李云祥弹了弹菸灰,苦笑一声,“这也算无心插柳了。但仅仅为了报恩,似乎还不足以让你留到现在。”
“报恩,只是我踏进江南皮革厂大门的原因。”
雷子掐灭了菸头,身子微微前倾。
“真正让我决定把命卖给你的,是你后来做的事。”
“哦?”
李云祥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一开始,我以为你和那些满脑子只有钱的资本家一样。”
雷子直言不讳,语气中带著军人特有的耿直:
“尤其是温州商会那些人,炒房、放高利贷、洗黑钱,把好好的实业搞得乌烟瘴气。”
“黄鹤跑路的时候,我其实就在温州。我本来打算把你救出来,保证你活著,就算还了当年的恩情,然后就远走高飞。”
雷子的目光中燃起了一团火焰。
“但是,你没有逃。”
“你不仅没逃,你还在高压之下死守住了工厂。你给那些发不出工资的底层工人发钱,你收编了城南几万个家庭作坊,你让无数快要饿死的皮匠重新拿起了剪刀。”
雷子越说越激动。
“最震撼我的,是那天你和那个大人物在客厅里喝茶时说的话。”
“你说,你要用利润反哺实业,你要培养百万產业工人,你要做全產业链,做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民族品牌。”
“你说,你要实业兴国!”
雷子的声音在这四个字上重重地砸下,仿佛有千钧之重。
“老板,我是当兵的出身。”
雷子紧紧盯著李云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叫金融槓桿,什么叫资本运作。但我懂得一个最死板的道理。”
“一个国家如果连工厂都没了,连肯吃苦的工人都养不活了,那这国就空了,就垮了!”
“当兵保家卫国是在边境线上拼命,你开工厂养活几万工人,同样是在保家卫国!”
“我想亲眼看看。”
雷子的眼神无比坚定,“我想看看你口中的实业兴国,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我想看看,江南皮革厂能不能真的成为压不垮的国之重器!”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云祥静静地看著眼前的雷子,胸腔里那颗属於前世特种兵的心臟,正在疯狂地跳动。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时代是孤独的。
他用尽各种手段,黑吃黑,搞算计,疯狂敛財,所有人都在恐惧他的手段,所有人都在贪图他的利益。
连沈曼这样的女人,也只是把他当成权力的垫脚石和利益的同盟者。
只有雷子,只有这个一直沉默寡言地站在他背后的汉子,真正看懂了他內心深处的底色。
“好。”
李云祥深吸了一口气,將菸头按死在菸灰缸里:
“既然你想看,那我就带你登顶,看看这片大好河山!”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男人的默契,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足以託付生死。
“对了。”
李云祥突然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后靠,“认识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你的真名。”
“雷子只是个代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