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没有前路,没有未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埃德蒙已经站在隔离区的木柵栏前。
他前面躺著一个人。
那个人此时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人了。
那具身体浑身上下都长满了暗红色的肉芽,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蠕动。肉芽从手臂蔓延到脖颈,攀上半边脸。
埃德蒙蹲下身,沉默了很久。
“抬走吧。”他站起身来,无奈地挥了挥手。
副手是个面色阴柔俊美的男子,脸色却带著令人不適的阴沉微笑。
他是荆棘庭院派来的“监工”,叫卡兰。
卡兰听罢,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轻快:“抬哪去?”
他虽是副手,但对埃德蒙全然没有对上位者的尊敬,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埃德蒙没有看他,而是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城外。”
卡兰冷笑了一声,然后说道:“当然,听您的,大人。”
他手一挥,两个男人走上前,一前一后地抬起那张简陋的木架。病人的身体在木架上晃了晃,一只苍白的手从粗布下垂下来,手上布满了可怖的肉芽。
埃德蒙一直站在那里,看著那人被抬出城外,直到晨雾吞没了他们的影子。
他知道外城是什么地方。
作为召唤师,埃德蒙曾去过那里。
那里有一片被荆棘包裹的低洼地,没有阳光和水,土地贫瘠,无法生存。被抬出去的人不会被埋,也不会被处理,只是被丟到那里,等待肉芽吸乾他们最后一丝生命。
卡兰还没有走。他站在埃德蒙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打量著埃德蒙的背影。
“您心软了,大人。”卡兰的语气阴柔却低沉,让人感到不適。
埃德蒙没有回答他。
“您每次都心软。”卡兰绕到他面前,那张阴柔俊美的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没必要在这些人身上浪费太多资源,您知道的,他们只不过是秘境幻影,甚至都不是人。”
埃德蒙只是淡淡说道:“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好一个职责。”卡兰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嘲弄,“您就好好守著这份职责吧,大人,这个镇子要是出了岔子,您知道后果。”
他转身走了,灰色的袍子在晨风中抖了一下,露出了腰间的卡盒。
卡兰和埃德蒙一样,都是一位召唤师,甚至有一张紫卡英雄。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在荆棘庭院里排不上什么號,但凭那张紫卡英雄,他可以在这个镇子对所有人颐指气使,包括埃德蒙这位名义上的上司。
埃德蒙站在空荡荡的城门,望著前方灰濛濛的雾。
这仿佛昭示著他,以及这个城镇的命运—一没有前路,没有未来。
埃德蒙原本不是荆棘庭院的人。他曾经也不是任何地方的人。
他曾是外城区的平民,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朋友。他获得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白天躲著人走,晚上缩在一间破屋子里。
后来,荆棘庭院的人找到了他。
当时他刚从一场高烧中醒来,瘦骨嶙峋,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直接將他塞进了一辆黑色的箱式货车。
——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和他一起的还有几十个人,有的只有十三四岁。有人哭,有人闹,也有人试图逃跑,然后被抓回来打断了腿。
埃德蒙没有哭闹,也没有试图逃跑。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车厢的角落里,等待未知的命运落在他头上。
后来的事,他不太愿意去回想。
和他一起被抓进来的几人,有的被拉去做了实验,有的被各种材料灌注身体结果当场暴毙,也有的因为没有利用价值,被分配到秘境里挖矿。
而他能活下来,唯一的理由,是他召唤出了一张英雄牌。
蓝卡英雄,奥萝拉。
童话里的睡美人。
当奥萝拉出现在他的召唤阵中是,连主持召唤仪式的庭院执事都愣了一下。
他没有受到过任何训练,没有读过真实的古籍,但他就是召唤出来了。
那一天,织者亲自见了他。
织者,荆棘庭院的领袖,也是最神秘的人,被所有人尊敬,又被所有人畏惧的存在。
他被带到一间宽阔的大厅,织者站在高处的阴影里,黑袍从头罩到脚,看不清面目。
“你叫什么名字?”织者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低沉,黏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中蠕动。
“埃德蒙。”他小声说道。
“埃德蒙。”织者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缓缓说道,“你召唤出了睡美人。一个蓝卡英雄。用那些最劣等的材料,用你那贫瘠的,没有任何传承的精神力。”
他往前走了一步,黑袍在地面上无声滑过,“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埃德蒙不知道,也不敢说话。
“意味著你和她之间有很深的羈绊。”织者的声音带著一股神秘的意味,“你甚至不知道这羈绊从何而来,但它就在这里。这很有趣。”
后来埃德蒙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他和奥萝拉之间的羈绊。
他和奥萝拉之间的羈绊是什么?他並没有读过睡美人的完整故事,没有看过相关古籍,没有接受过任何培养。
他在外面那个世界所有的知识,都来自平民学校那些被刪减过的教科书。
睡美人就是一个被诅咒的公主,被纺锤刺伤后沉睡半年,最后被王子唤醒。这就是他知道的全部。
但有时候,他也会想。
在黑暗中沉睡数百年,不知何时会醒来。这和自己的遭遇多么相像。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对生活麻木,没有任何希望,以为日子不会更糟了。但他被拉入了荆棘庭院。
也许,羈绊不一定是知识和故事。
羈绊也可以是某种共鸣。一个在废弃厂房里缩著度过无数个寒冷夜晚的少年,和一个在诅咒中沉睡半年的公主。
他们都太熟悉那种等待的感觉了。等待有人来,等待被唤醒,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不是他选择了奥萝拉,而是奥萝拉回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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