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道这是稽查司主事个人的意愿,还是说他代表著疏兰城官府。
江景明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如果是官府,想要查人不需要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么,主事的身份就很值得琢磨了。
江景明已经大概可以確信,此人知道渡月教真的有个少主,並且已经大致確定了自己就是。
他背后的势力会是什么呢?
如果是神都卫的话,谢云起和陆昭就不会完全不知情。
江景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底却好像有冰冷的蛇爬过,將那些理智冷静的想法逐渐驱逐出脑袋。
费尽心思要找我?那我去见你就是了。
“......没想到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也腐败了!当官的真是没有一个好人!”
谢云起还走在前面义愤填膺地念念叨叨。
“欸。”
她回过头来,愣了一下。
“景明你怎么看起来像要吃人似的,是想要我的老虎灯笼吗?”
搞不清楚大小姐的脑迴路。
江景明笑了起来,摇摇头。
“不敢夺爱。”
夜渐深了,疏兰城的长街逐渐冷清了下来,只剩些许酒肆还亮著门口几盏灯火。
谢云起背著手走在最前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哼著不成调的音节。
听起来是刚刚那首《沧海月明曲》。
阿青走在最后面,江景明都觉得有点沉的包袱,她一只手轻轻巧巧地就拎起来了。
方知意走在江景明的左手边,侧脸在月光下清冷得有些苍白,还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江景明的手指搭在无咎的刀柄上,猜想著今晚会走进怎样的一个陷阱里。
有可能前脚踏进大门,立刻就有一群条子撒下天罗地网,大喊著“捉拿渡月教小魔头!”
或者也有可能走贿赂路线,只要你说出渡月教妖人的藏身之地就饶你不死,还能让你当个小官。
该不会一进门就是一大屋子感染了梦陀罗的丧尸吧?这样的话就该叫做尸祸疏兰城了。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到谢云起“哎”了一声,似乎是到了。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將门环扣得“咚咚”响。
“开门开门!”
寂静的长街上只有大小姐的声音。
“確定是这个门么?”
江景明走到她旁边,仰起头,没有门匾,看著的確是个冷清的院子,但还说不上寒酸。
“就是!开门开门!神都卫查案啦!”
谢云起提高了音量。
“谢大小姐!这边这边!”
两人的身后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转过身就看到主事扒著门框冲几人招手。
谢云起轻手轻脚地放下门环,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背著手走了过去。
大晚上来这一出,对门的人家估计嚇得蒙著被子直哆嗦,把这辈子犯过的错都想了一遍。
“谢大小姐,景公子。”
主事依旧恭恭敬敬地行礼。
江景明的目光静静地从他身上掠过,略一点头。
比起对门那个虽然冷清却不寒酸的院子来说,主事的院子的確如同谢云起说,破败不已,看起来完全不像个职位不低的官员会住的。
“小人平日习惯了清贫的生活,今日有幸邀请各位大人屈尊入住寒舍,不胜感激。”
他拱著手,將几人请进院內。
欲盖弥彰的解释。
江景明心想,这只能说明稽查司主事这个身份並非他的真实身份,只是方便他做一些事而已。
所以他会远离闹市,住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同时也並不在意居住的环境如何。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陆大人已被安置在了东厢房,几位贵客的房间在西厢房。”
主事走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介绍。
“小人的房间跟著长廊直走,再左拐就到了。贵客要是夜间觉得有不妥之处,隨时来找小人即可。”
江景明抬起头看了一眼,长廊的尽头漆黑一片,未点烛火。
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大概是都被安排到东厢房陆昭那边去了。
而且如果真是谢云起说的,最年轻的也有六十岁了,那估计也熬不了夜。
方知意的房间和谢云起的房间挨著,然后是阿青,江景明住尽头的一间。
每个房间的布置都差不多,很简单的烛台,茶壶,铺好被褥的床榻。
看起来確实是临时收拾好的,角落里还有未打扫乾净的蛛网。
几人一路行走回房,最后只剩下主事和江景明站在最后一间房的入口。
“景公子,早些休息。”
主事瘦削的脸上掛著一个官场上常见的客套笑容。
“好。”
江景明点头,走进房间。
主事正要替他关门,门框忽然被人单手撑住。
江景明站在房里,目光平静如水。
“若无他事,今夜大人可否一敘?”
“静候公子。”
主事后退一步,拱手行礼。
......
江景明点亮了烛火,拔刀出鞘。
无咎是一把漆黑得有些诡异的刀,不管是烛火还是月光,落到它身上,总是像化进了深沉的墨池。
不能在这里动手,会惊动谢云起。
月色从窗欞落下,映出一树斑驳的阴影。
他静静地倚在窗前,直到那弯冷月推移到树梢之后。
长刀一振,烛火应声而灭,人已经站到了院中。
江景明披著一身月光,脚步稍停。
谢云起的房间传来均匀舒缓的呼吸声,这位没心没肺的大小姐已经安然入睡了。
方知意的房间烛火还亮著,隱约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阿青的房间漆黑一片,江景明不敢离她太近。
发出动静的话,即便熟睡,她也会很快就警惕地醒过来。
江景明沿著长廊缓步行走,在尽头止步。
左手边的房间木门半掩,夜风吹过,发出年久失修的咯吱声响。
除此之外万籟俱寂。
江景明单手执刀,將门推开。
“吱呀——”
大门完全敞开,扑面而来的风带著灰尘和发霉的气味。
没有点灯,月光照出一个吊在房樑上的影子。
是主事。
他的脸色铁青,脖颈上绕了一圈麻绳,全身绷直,身体隨著夜风轻轻飘荡。
江景明心中一紧,无咎出鞘半寸,脚步仍警觉地停在原地。
短暂的寂静之后,那原本一片死气的脸上竟然缓缓咧开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