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松死了。”
江景明深吸了一口气,终於说出这个他始终不想面对的现实。
“我知道。”
阿青轻轻点头。
她对那个草原少年印象不深,只知道少主每次出来都会和他待一会儿。
两个人並肩坐在草坡上,一个手舞足蹈很是兴奋,另一个看著落日似笑非笑。
聊的话题通常都很傻。
这时候阿青会站得远一些,安静地望著他的背影,等待落日西沉,再和他一起赶著宵禁回到茫崖去。
“我觉得那是我的错......阿青。”
江景明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带著寸步不移的决心。
“师父所说的拔刀的理由,我已经找到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看到有人倒在我的面前。”
阿青只是听他说话,並不开口。
她轻抚著他的眉心,慢慢將他的不安和愤怒都抚平。
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少主不需要找到拔刀的理由。
因为阿青会成为少主的刀。
她会护住他在意的一切,绝不会再让他因为失去谁而悲伤。
......
帐篷外一阵来回踱步的动静,似乎有人停在帐前,犹豫著不敢进。
江景明仰起脸,瞧见阿青一脸若无其事,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
“你见过特穆尔他们了吗?”
“见过。”
阿青想了想。
“昨天我去找你,路上遇到了他们,也是要去找你。”
江景明闻言,轻轻嘆了口气。
他的本意是引走狼群让他们抓紧时间逃走,但果然还是低估了哈剌部人的气节。
还好阿青来得及时,否则就功亏一簣了。
江景明从床上起来,手腕上已经缠好了纱布,活动起来轻鬆了不少。
是很轻的伤,只不过他体力透支,又心神动盪,再加上遇到阿青以后骤然放鬆下来,才昏睡了这么久。
掀开布帘,草原上的阳光一如既往的明媚,只是空气中仍然残留著淡淡的血腥气。
目光所及的大多数人都带著伤,但族人遗体都处理的都差不多了,群狼的残骸被堆积起来准备一併焚烧掉。
江景明站在阳光下,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好像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阿青陪著他出来放风,那日松挥著马鞭兴冲冲地跑来和他说话。
“客人。”
特穆尔站在他身后,低声开口。
江景明转身,只觉得这个部落的首领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身体没有大碍吧?”
他双手交叠,忧心地垂著头。
“原本早就想请郎中进帐看看的,但是......”
特穆尔想说和你一起的那个姑娘实在太嚇人了,根本没人敢和她说话也没人敢提这茬。
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好像一旦他出了什么事她就会大开杀戒似的。
但下一秒就看到阿青也掀开布帘走了出来,於是紧急住口。
“不用,我没事了。”
江景明摇摇头,目光遥遥望著远处。
倖存的人们正在把火把扔进狼群的尸体堆里,有滚滚的浓烟逐渐蔓延开来。
“这次狼袭,您是我们整个部落的恩人,无论您提出什么要求,我们都会满足。”
特穆尔將左手放到胸前,深深行礼。
江景明仍然摇头,他想了想。
“牺牲的人都已经埋葬了么?”
“是的。”
儘管特穆尔紧绷著神情,仍然流露出掩饰不住的伤痛,他深吸了一口气。
“客人也许不知道,对於我们哈剌部来说,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一场不同寻常的远行。逝者离开了凡世,去往长生天,那是极乐之地。”
“那日松的墓在哪里?”
江景明抬起头,天空一碧如洗,雁过无痕。
“我也要开始自己的远行了,临走之前,想去和他告个別。”
......
江景明沿著小溪走了一段路,看到远处一大片此起彼伏的小土坡。
漫天都是焚烧的纸钱,苍凉的歌谣隨风吹到天边,是听不懂的古老语言。
江景明穿过这样的一片坟地,看到一个身穿绿裙盘地而坐的女孩,她低著头,在缝著一面旗子。
江景明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反倒是塔娜先回过头,开口和他打招呼。
“客人。”
她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於是她低下头,有些侷促地扯了扯手上的旗子。
“我想绣一面苍狼旗......那日松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吵著要拿到的。客人已经把那一面烧给他了,我想把再绣一面,留在坟前,陪著他。”
江景明听完也只是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是他死了,旁人也一定不知道该和阿青说什么。
“那日松的灵魂去了长生天,会化作吹过草原的风,化作落入河流的雨,化作在春天发芽的草籽。”
塔娜將那张缝好的小旗帜递到他的手里,屈膝行礼。
“客人於我们有恩,他也一定会保佑客人今后万事胜意,平安顺遂。”
江景明接过旗帜,单手倒转,插入坟前的土里,新生的青草一片莹莹的绿。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几块堆叠到一起的石头。
江景明忽然想到第一次遇见那日松的时候,他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自己隨口扯的谎言,兴高采烈地拉著他问那些傻乎乎的问题。
“中州人长得都和你一样白净吗?”
“是不是到处都是金块做的房子?城墙连著城墙,走也走不完!”
“我听说他们那里最高的楼,站上去都可以摸到月亮。有些仙人喝醉了酒,就踩在云上舞剑!”
当时的江景明老实地摇摇头说那是不可能的。
高耸入云的亭台楼阁,剑气如虹的侠客,他倒是多少见了一些,但要说能摸到月亮的剑仙,却是痴人说梦。
现在的江景明站在他的墓前,却突然笑了笑。
“不就是剑仙么?我替你去找就是了。到时候你就知道,其实中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转过身,走向另一条远行的路。
阿青站在路的尽头,牵著马安静地等著他。
“可惜不能请你喝我的喜酒了,你要是知道了那个妖女的事,会很兴奋吧?”
江景明低声说著,像是自言自语。
他走出百步之外,最后一次回头去看。
那柄苍狼旗仍然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有人用力挥著手,要和他告別。